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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晚的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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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入局者……”
白替钦轻轻的笑,没有灯光,没有烛火,却待在一个纵火犯的家里,说起来也好笑,他突然俯身,牵扯着被子作响,像是那一夜的草一样。
“一般可都没有好下场,春烟先生。”
“恕我直言,你迟早会为你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他伸手点在对方的眉间,对他来讲是热的,是在跳动的,是扇动翅膀的。
他压低声音,掌心渐渐舒展开,盖住了他半张脸包括那双好看的眼睛,压的低低的,在草丛里就看不见得深绿色,对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闭上,看吧——
哪怕是不通人情的愉悦犯,也有和菩萨观音相同之处,点着眉心便闭着了眼,都是没有烟火气的神呛,像是他从来不碰的烟这是烧的人心慌慌的。
“你像蝶,你像正在燃烧的烟……脆弱,苍白,茫然。”
【人会在舒适的情况下透露真心话,并且加上很不必要的修饰词。】
白替钦是人,他需要正常的情感反馈,他需要爱,他需要恨,他需要痛苦,他需要触摸的感受。
而喻峙不一样——他只会在这种时刻尽全力的反驳对方,拿着那些事实,那些灰烬盖在对方的眼上,强迫他为自己流泪或者是闭眼,也只让对方窥看到事实的一角。
“我活的可完全不这样。”
他张嘴轻轻的含住掌心和手腕连接处的那一小块皮肤,只是含着,也并不咬,也并不用舌头戳弄,故意被揉碎的话语带着含糊不清,他活着不似人那边有味道,他活的憔悴,活的精明,活的肆意,活的张扬,活的置身之外,像是摆弄棋子一样,透过双眼凝视着事件,生活对他来讲不过是一件件事摆成的序列。
他没有掐着嗓子,用着正常的语调,被压制也没有反抗,只是整个人软绵绵的,更加放松的舒展着身体,那轻柔的甚至说不上咬也看着不像吻的唇,在对方的唇角贴上了自己的手,掌心撑着他的下颚,抵着喉结,扼着喉咙。
“人类总是喜欢强装镇定,其实每个人都脆弱不堪,其实每个人都在压力下活的难堪的要死,我只是制造了一点点的小恐慌……”
“把压力释放出来不就没有了吗?而压力的来源不就是恐惧吗?我应该是<大善人>。”
“就那句老话……在社会这冗长冗长的旅行中,心理医生比物理医生赚钱赚的要多的多,一艘扬帆起航的远船也是这样的,人们需要的是一个寄托,一个心灵的祷告,一个释放压力的地方……”
他的手紧紧下滑,掐住对方的脖子,累到说不上轻柔,但是也足以阻止发声,他虽然没受过什么专业培训,但是骨子里刻着的对血的渴望,对那些惊慌失措尖叫的喜悦是不会骗人的,他本身活的就像把利刃,因为年少的不懂事,从此想方设法的弄伤靠近自己的所有人。
——遗憾,没有人不被他困住。
却总是有人为他开脱。
凭什么?凭那些可笑的幸存者偏差论?受苦的永远是众生,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也是众生的一员,他也曾被血肉凌迟,他自小的身影只有一个人,鞋底踩着自己的影子,不会发出声音,但是自己仍然会痛苦,孤独常伴于左右,唯有火焰是温暖的。
严格来讲,他是伴有社会危害性,但是至今为止,他从未残害任何一条性命,但这并不是他开脱罪孽的证词,如果那天那场大火最后烧的顺利,他会成纵火犯——愉悦犯变成逃犯。
他忍不住了,看不见的压力才是最吓人的,那是一种无助,那是一种无知,那是父母冷冰冰的转账和一个个来迟的节日祝福。
人本身就是自私自利的动物,你不能渴求他和你思维一致,语言的无力最终只会归为太在乎外界的眼光。
喻峙内心翻涌,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略带耳鸣,这是他兴奋的刻照,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收紧,她感受到对方的皮肤纹路,他感受到对方正在吞咽,他同样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并没有离开他,反而更带着探究的神情。
毕竟平时一个连情绪波动都显得像伪装的人突然开始了所谓的内心独白,自然是引人注目。
他认定自己是【罪人】,是在他第一次纵火,待在卧室里,感受着火势从楼下蔓延到身边的感觉。
他第一次认定自己是愉悦犯,是燃烧废弃教学楼的时候。
他第一次反省自己,想成为逃犯,是在那个被他赋予极美好意义的夜晚,他本来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但是很遗憾,幸运者偏差没有眷顾他,他被打断。
这或许是上天在提醒他适可而止,该停手了!
可是上天本就不公,不公的人如何拿着权利呀?
他恨这个世界,他恨自己年少时候的脆弱,他恨曾经正常的自己,他恨天恨地,也恨自己手里的人。
他家经历的他很肯定,对方的脖子上现在肯定是红痕,他没有睁开眼睛,他在想象强强对方的脸庞因为缺氧变成红紫色,青紫色,大动脉跳的愈发的欢快,血液艰难的从挤压下流走,他想象着对方感受到的眩晕感,痛感,和对自己的……
【对自己的?】
他像个无措的还没有答完题的考生被强硬的收走了试卷,在他与对方的这张卷子上留下了不及格的影子。
他如梦初醒一样,大片的内心独白混合着混乱的记忆加重了耳鸣,加重了心跳,他仿佛才是被掐着脖子即将死亡的人,他缓缓的松开确保血液顺利的在3分钟之内恢复流畅,对方仍旧没有给他睁眼的机会。
“你在想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舒适又痛苦。”
“……我想了很多我的前半生,我的后半生,还有我们,还有我想知道你究竟怎么看我?”
“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我不介意继续下手。”
他的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对方的鼻息还在颤抖,带着微弱,他只要再用力一点,再坚持的久一点,他就可以戴罪立功杀了这个突然闯进他精心与火焰共舞的宴会,替以前的自己买个痛快。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语调,只是简单,枯燥又乏味的重复,“你究竟怎么看我,我们是什么关系?”迫切在挤压着他,他昏昏欲睡地找不到痛快,却又被火逼着醒来,他和火从来都不是合作者而是两个相对方臣服的下跪者。
如果他把内心的陈词一字一字的字字珠玑的描述出来,他不敢想对方会怎么点评。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让对方说任何半个字,他知道两个同为脆弱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好过的,强硬挤出来的烂果子挂在树上连带着树枝都是细小的叶子也是脆弱的,黏哒哒的,贴着果肉,连苍蝇都不愿意靠近。
他不爱对方。
对方爱他吗?
“你爱我吗?”
白替钦当然没有读懂对方心思的能力,他们只是了解,又并不是合为一体,对方的上半身在抖,但是腰部一下却没反应,说明心跳的很剧烈,眼尾微微泛红,说明思绪慌张,那张嘴一张一合的,竟说些要人死的话,也说一些让人半死不活的话。
不过让他诧异的是,对方的第一句话是必问两者的关系。
——他们是什么关系?这很难定义。
他们是那朵苍白的玫瑰和那只大意的夜莺,为爱情唱的临门一脚。
他们是麦琪①手里恰当但十分贫穷的礼物,为曾经滚滚逝去的轰轰烈烈和那十几年哀叹。
他们是小王子的序章②,那座星球生死未卜的主人和早已凋零的玫瑰,我已经看透的未来默声的祷告。
他们是彼此的水手和海妖,他们是相互的黑猫和巫师。
他们是属于彼此又属于自己的文字,他们偏生说不出我属于你。
【共犯,挚友,同事,缪斯,记录者,观察者——爱人。】
脖子上的痕迹让人很难受,苍白的皮肤,然后和施放暴力过后的印记,怎么看都不像是很亲密的关系。
可他们就是亲密的让人无法拒绝。
我记住你的全部,我揣测你的思想,我理解你的小动作——
这种机会已经将手放在了人类心理学以及社会观察论上将自我宣告我会永远为对方效力一辈子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人敢开口表明关系——可笑的两人。
故事的旁白总是繁琐——因为那些主人公都不敢开口。
白替钦慢慢的说收回了手,坐直了身体,几乎是在他离开床的下一秒,对方就条件反射一样的把自己锁了起来,整个人蜷缩着,没有颤抖,这种矛盾的反应像是一种考验,带着期待,又像是一种卡顿,符合他说不上来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随心所欲。
但是今晚话语权不在他手里,喻峙只有提问权。
白替钦的回答才是重点。
可是如果只是回答问题的话,那么就太无聊了,他靠着窗台,没有点燃的半根烟烧着了一些土,让它变成焦褐色,虽然在黑夜里看不清,但是刺鼻的味道表示它已经融入不了了泥土的群体。
“你认为我们是爱人吗?”
白替钦不想懂他的过去,他只在乎现在,他只渴求接下来能喘气的每一天。
可对方被困在了以前,所以对方理所应当的觉得他也被困在了以前。
迎接他的是如那个夜晚③般长久的沉默。
去缓解他们的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告白——
也是他曾经宣扬让对方看不起的两个字。
①:原文出自麦琪的礼物,故事大概的内容是一位贫穷但是很恩爱的夫妇,妻子有一头漂亮的秀发,丈夫有一块精致的表,在圣诞夜,妻子为了表带卖掉了自己的秀发而丈夫为了妻子的秀发去买了精致的梳子。
②:原文出自小王子后记,没有人知道茫茫的沙漠里埋藏的毒蛇是否啃咬了小王子,小王子是否回到了那颗星球,关于小王子的后记版本有很多,这里选择的是小王子迷失在了沙漠较为悲凉的版本。
③指的是第一章开头的时候,两个人离开犯罪现场时无言的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