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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催化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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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事件后的校园,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黏稠。
李岑看陈毅的眼神变了。
那些审视和刻意的距离感,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震惊于那晚陈毅展现出的狠戾,懊恼于自己竟成了被保护的一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歉疚。
陈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变化。
他不再用沉默筑墙,开始给予谨慎的回应。图书馆里李岑的笔滚落,他会先一步捡起放回。
走廊相遇,他会几不可察地颔首。
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和解,在两人之间缓慢滋生。
周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靠在书架后,指尖划过书脊,目光却落在远处那两人身上。
看得越清楚,心里那点不耐就越清晰。
太慢了。
陈毅像头在猎物旁逡巡的狼,明明渴望得要命,却因过分谨慎而迟迟不敢下口。
李岑呢?被宠坏了的小少爷,对感情有种天真的钝感,不把他逼到死角,他永远能懵懂地糊弄过去。
于是周泽开始扮演催化剂。
他不再时刻圈着李岑,反而“恰当地”给他们留出空间——午休被老师叫走,放学家里有事。
他甚至在李岑面前“无意”提及陈毅的优点,或是表达一点无关痛痒的关心。
但他的核心策略是:精准的“场景刺激”。
他会在陈毅在场、且两人气氛有些微妙升温时,恰到好处地介入,展示他与李岑之间那份十年沉淀出的、自然的亲密。
图书馆里,陈毅刚帮李岑拿下高处的书,指尖相触的瞬间,周泽便拿着两杯热饮走近,很自然地将一杯递给李岑,顺手拂掉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聊什么呢这么安静?”
课间李岑似乎想约陈毅周末去图书馆,刚开口,周泽的手臂便从后面搭上他的肩,下巴几乎搁在他发顶,慵懒地插话:“周末?不是说好陪我去试新开的马场?”
这些动作自然熟稔,不带炫耀,却像细密的针,精准扎进陈毅的视线。
周泽想激怒他,或者至少刺激他,逼他产生危机感,从而采取更激烈的行动,打破那温吞的平衡。
可陈毅的反应让他意外。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确实会在瞬间变得锐利,背脊绷紧,周遭气压骤降。
有不甘,有怒火,有冰冷的敌意——但,没有下一步。
陈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
每次被刺激后,他反而会更沉默,更谨慎,甚至短暂拉开距离,仿佛在观察,在评估,在……害怕。
周泽起初不解,直到他捕捉到陈毅看向李岑时,眼底那抹极深的不确定。
他明白了。
陈毅是不确定李岑的真实心意,害怕贸然行动会打破眼下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缓和”,会吓跑李岑,会让自己彻底失去靠近的机会。
他像个在冰面行走的人,明知冰下有想要的东西,也听见冰面在对手的重量下咯吱作响,却不敢自己用力踩下去,生怕彻底崩塌,连隔冰相望的机会都失去。
而李岑,乐得维持这微妙平衡。
一边享受陈毅带来的新鲜刺激和隐隐愧疚,一边安然栖息在周泽提供的舒适区里。
周泽的耐心耗尽了。
温和的刺激不起作用。
它只让陈毅更焦虑纠结,却推不动那关键一步。
需要一剂猛药。
一剂能瞬间粉碎陈毅所有顾虑、逼他破釜沉舟、也让李岑无法再装聋作哑的——猛药。
必须直击他最无法忍受的痛点:亲眼目睹“失去”的可能。
于是那个寻常的晚自习,当李岑起身去洗手间时,周泽知道,机会来了。
他等了几秒,起身跟出。经过陈毅桌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未停留,但那冰冷审视与隐隐挑衅的气息,已精准擦过陈毅紧绷的神经。
陈毅心脏猛跳,几乎是本能地跟了出去。
走廊空旷,尽头洗手间的门虚掩。
陈毅走到门口,停顿一瞬,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排紧闭的隔间门。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最里面的隔间传来。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却在寂静中被放大。
周泽压低的声音,带着粘稠笑意和亲昵:“躲什么?这里又没别人。”
陈毅呼吸骤停。
然后是李岑的声音,同样压低,带着急促和一丝说不清的恼意:“周泽……你干啥?快松开我……”
那声音并不严厉,尾音甚至有点轻颤。
更紧密的贴近声,闷响。
周泽更低的笑语,带着温热气息拂过的错觉:“这就受不了了?”
更多的摩擦声,窸窸窣窣。
李岑的声音再次响起,恼意明显,却因某种原因变了调,尾音带上一丝软糯的颤:“你头发……蹭的我脖子好痒……别闹了……”
蹭。脖子。痒。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陈毅耳膜。嫉妒、愤怒、恐慌、毁灭欲瞬间爆燃,几乎撕裂理智。
他想冲过去踹开门,把周泽扯开,抹掉这令人发疯的一切!
可双脚像被钉死。
周泽冰冷的眼神,李岑不坚决的抗拒,那十年筑起的亲密高墙……全是枷锁。
他只能僵立原地,像尊失去温度的雕像。
周泽目光无意识下垂,透过隔间门下狭窄的门缝,看到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尖,看到鞋主人必然僵硬的姿态。
成了。
他甚至故意又贴近些,让声音更清晰地传出,带着餍足般的低哑:“这就痒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敏感?”
以前?敏感?
无数画面涌入陈毅脑海——周泽替李岑整理衣领的手指,拂过他额发的指尖,靠近耳语的温热气息……那些他曾目睹的自然亲密,此刻都有了新的、绝望的注解。
原来他们早已如此。
原来自己的小心翼翼、流血“壮举”、自以为撬开的缝隙,在别人习以为常的亲密面前,如此可笑。
门外,那双静止的鞋,终于动了。
以一种极其缓慢、关节生锈般的速度,向后挪了半步。
鞋跟与地砖摩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沙”声。
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第二步。更慢,更沉。
终于,鞋尖彻底退出那狭窄、羞辱的门缝视野。
脚步声响起,很轻,却带着被抽空灵魂般的虚浮死寂,渐行渐远,消失。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隔间内空气才一松。
周泽立刻松开虚环的手臂,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脸上所有粘稠笑意和暧昧瞬间消失,恢复惯常温和平静,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后的无奈笑意。
“行了,不闹你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真是场过火的玩笑。
李岑彻底愣住,脸上还残留气愤的薄红,颈侧恼人的痒意未消。
他拍开周泽的手,提高音量,带着真实羞恼:“周泽!你今晚吃错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发什么疯!”
他的恼怒真切,但更多是针对这莫名其妙、不顾场合的“玩笑”,而非“亲密接触”本身——这认知若被门外陈毅知道,只会更绝望。
周泽耸肩,无奈笑意更深,眼神却清明冷静。
“看你晚自习心不在焉,提提神。”他拉开门走出去,“快下课了,回去吧。”
李岑气呼呼跟出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嘀咕“我超强自控力好吧,哪有心不在焉。”
周泽不再接话,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水流冲刷过他修长手指。
他透过镜子,看着身后李岑一边抱怨一边洗手,脸上余怒未消。
镜中的周泽,表情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棋手落子后的锐利审视。
他知道,这颗石子激起的绝不会是涟漪。
会是海啸。
足以摧毁陈毅所有犹豫、观望、害怕打破平衡的顾虑。
连同那脆弱的“和解”假象,一起彻底撕碎的海啸。
接下来,就看那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是选择逃离,还是亮出獠牙,进行最后一次、最疯狂的反扑。
无论哪一种,这场令人疲惫的僵局,都该结束了。
他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手。
风暴将至的气息,已在空气里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