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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赌徒 ...

  •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尖锐地刺破寂静时,陈毅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坐在教室角落,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停留在同一页,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墨水早已干涸。

      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眼窝投出浓重的阴影。

      教室里嘈杂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响动、互相招呼的笑语,都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声音——洗手间隔间里那些窸窣的摩擦声,周泽粘稠的低笑,还有李岑那句带着轻颤的“你头发蹭得我脖子好痒”。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脖子。痒。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狭窄的隔间里,周泽低头贴近,发梢蹭过李岑白皙的颈侧,李岑偏开头,那声抱怨里带着的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习惯性的纵容。

      十年。

      这两个字像烙印一样烫在他心上。周泽和李岑有整整十年。

      十年里有多少次这样的贴近?多少次这样的耳语?多少他陈毅永远无法介入、甚至无法想象的亲密时刻?

      而他呢?他算什么?

      一个被随手捡回来的实验品?一场心血来潮的游戏里可悲的配角?还是现在这个,躲在门外偷听、连冲进去的勇气都没有的可怜虫?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瞬间燎原。

      他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害怕打破平衡,害怕吓跑对方。

      平衡早就被打破了——被周泽,被那十年,被这所学校里每一道无形的壁垒。

      他要毁掉这一切。

      不是被动地等待,不是卑微地祈求关注。

      他要主动把棋盘掀翻,把所有人都拉进他的赌局里。

      要么全赢,要么全输。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再无法遏制。它像某种疯狂生长的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的理智,汲取着他心中翻涌的嫉妒、不安和毁灭欲,开出妖异而决绝的花。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落在前排。

      李岑正在收拾书包,周泽站在他桌边,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书包带子。

      李岑似乎还有些恼,拍开他的手,但嘴角是松动的。

      陈毅看着,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沉淀成某种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手指在屏幕上移动,调出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是他花了不少心思、通过各种零碎渠道搜集来的东西——几张模糊的会面照片,几份语焉不详的资金流水截图,一些关于李父公司近期几个敏感项目的边缘信息记录。

      他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没什么实际杀伤力。他一个高中生,能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任何确凿的“黑料”。

      但他要的本就不是确凿的证据。

      他要的,是一个足够骇人的“由头”,一个能把李岑逼到绝境、不得不正视他的“筹码”。

      他点开其中一张最模糊、却也最容易引人遐想的照片——李父在某私人会所外,与一个最近正被监管部门“关注”的人物并肩而行的侧影。照片很糊,角度刁钻,但足以辨认。

      然后,他新建短信,收件人:李岑。

      没有文字,只附上那张照片。

      再加一行字:

      “实验楼天台。现在。一个人来。”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李岑和周泽也收拾好了,正并肩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李岑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陈毅看见他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他盯着手机屏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周泽察觉不对,侧头看他:“怎么了?”

      李岑猛地抬头,视线像利箭一样射向教室后排,直直钉在陈毅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错愕,但很快,被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愤怒取代。

      陈毅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空气仿佛凝滞了。

      周泽也顺着李岑的目光看向陈毅,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几秒钟的死寂。

      李岑咬了咬牙,把手机塞回口袋,对周泽快速说了句:“你先走,我有点事。”

      “李岑——”周泽想拉住他。

      但李岑已经转身,大步朝教室后门走去。他的脸色很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陈毅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怒火,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李岑在他桌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结了冰:“你什么意思?”

      陈毅缓缓站起身。

      他比李岑略高一点,此刻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是李岑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平静。

      “天台。”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绕过李岑,率先朝教室外走去。

      李岑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周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脸上的温和从容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深沉复杂。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这一次,他没有跟上去。

      ---

      实验楼的天台空旷而荒凉。

      傍晚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校服猎猎作响。远处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近处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李岑一上天台就拽住了陈毅的手臂,力道很大:“陈毅!你他妈疯了?!那张照片哪来的?你想干什么?!”

      陈毅任由他拽着,转过身,看着李岑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总是带着骄纵或玩味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被触犯底线的怒火。

      “我搜集的。”陈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还有一些别的。”

      他从校服内侧口袋拿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截图,还有几张手写的笔记。

      他把文件袋举到两人之间。

      “你父亲和隆盛刘总私下会面的记录,不止一次。城西地皮招标前的几次‘非正式沟通’。还有去年那批有问题的医疗器械,审批流程上的‘巧合’时间点。”陈毅一样样点过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步骤,“虽然都是些边角料,拼不出什么完整的东西。”

      李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松开拽着陈毅的手,盯着那个文件袋,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你弄这些想干什么?威胁我?陈毅,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这些东西根本动不了我爸分毫!”

      “我知道。”陈毅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在这座城市,没人会为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去动你父亲。甚至可能反过来,帮你父亲把这些‘杂音’清理掉。”

      李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是,”陈毅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李岑耳朵里,“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有人——尤其是他儿子身边的人——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暗示’什么,来制造‘潜在风险’。”

      他顿了顿,看着李岑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如果我把这些,连同我为什么会搜集这些的原因——比如,你儿子在学校里,和一个特招生玩了些过火的‘救赎游戏’,现在对方好像当真了,还拿着这些东西——一起,交给你父亲。你猜,他会先处理掉我这个‘不稳定因素’,还是先对你这个‘惹出麻烦’的继承人,感到失望,甚至……采取一些措施,确保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李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天台冰冷的围栏上。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陈毅,你他妈用我爸来威胁我?!”

      “我是在给你选择。”陈毅把文件袋收回,紧紧攥在手里,那薄薄的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李岑,选A还是选B。”

      “选A。”陈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把这些东西彻底销毁,一张纸片都不留。然后我退学,转学,消失,从此你李岑的世界里再没有陈毅这个人。你就当从没遇到过一条不识好歹的野狗,继续做你的李少爷,安全,干净。”

      天台风声呼啸。

      李岑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得发白。

      “选B。”陈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痛苦,“你走过来,抱住我。亲口告诉我,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不是游戏。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处理掉,一起面对后面可能会有的所有麻烦。”

      他说完,不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文件袋,看着李岑。

      眼神像烧尽的灰,又像未熄的火。

      李岑的大脑一片混乱。

      愤怒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陈毅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方式逼他?怎么敢把他父亲扯进来?这简直是疯了!是彻头彻尾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可在这滔天怒火之下,一股更深的、冰凉的恐惧正在蔓延。

      他太了解父亲了。

      父亲对家族声誉、对自己孩子的保护欲。

      如果知道他和陈毅之间这些扭曲的纠葛,如果知道陈毅手里还有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父亲不会在意这些“证据”本身有多大的威力,他会在意的是“隐患”,是“失控的可能性”。

      父亲会怎么做?

      是像陈毅说的那样,先“清理”掉陈毅这个“隐患”?还是会对他这个“惹出事端”的儿子,感到彻底的失望,甚至采取更严厉的管控和……惩罚?

      父亲根本不可能动他,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李岑不寒而栗。

      而陈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苍白的脸被风吹得毫无血色,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那双总是低垂或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豁出一切的决绝,还有……一丝连疯狂都掩盖不住的、深深的脆弱和期盼。

      这个疯子。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竟然真的敢赌。

      用他自己,用他可能的前途,甚至用他可能的人身安全,来赌自己会不会走过去,抱住他,承认那些荒诞扭曲的纠葛“不是游戏”。

      李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一边是父亲可能的震怒和未知的后果,是安全熟悉的、但从此将彻底失去这个人的世界(选A)。

      一边是拥抱这个疯子,承认自己也无法厘清的混乱感情,踏入一个充满不确定和潜在危险的未来(选B)。

      风声呼啸,城市灯火在远处冷漠地闪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毅依旧举着那个文件袋,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那簇疯狂的火苗似乎在风中摇曳,即将熄灭。

      就在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准备放下手,转身,执行选项A的时候——

      李岑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脚,向前——

      迈了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陈毅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带着凉意的气息,能看清对方眼中骤然重新燃起的、不敢置信的光芒。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文件袋。

      而是僵硬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环住了陈毅的腰。

      然后把脸,深深埋进了陈毅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肩膀。

      校服布料粗糙的触感贴着脸颊,带着陈毅身上特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天台的尘灰和晚风的味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落定的解脱:

      “陈毅……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这不是游戏……”

      “行了吗?!”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

      陈毅的身体在瞬间僵住,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手里的文件袋“啪”一声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翻滚了几下,停在角落。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李岑死死地、用力地按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李岑的颈窝,呼吸急促而滚烫。

      天台的风依旧很大,吹得两人衣衫凌乱,发丝交缠。

      远处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隐隐传来,校园里重新有了人声。

      但在这个荒凉的天台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赌局,落下帷幕。

      赢家是谁?

      或许根本没有赢家。

      只有两个同样遍体鳞伤、同样执迷不悟的少年,在悬崖边缘紧紧相拥,一同坠向深不见底的、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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