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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皮影葬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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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雨声稠密,仿佛整个城市都浸在了一方巨大的砚台里,被反复研磨。
沈寂放下手中的软毛刷,对着工作台前的白光灯审视那片刚清理完的清代皮影。
驴皮因岁月而泛黄卷曲的边缘已被小心展平,缺失的半边雉鸡翎用染色的薄羊皮补全,接缝处薄得几乎看不见。金漆斑驳的部分他没有贸然填补,因为真正的修复不是掩盖伤痕,而是让伤痕本身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同事小林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沈寂微垂着眼,呼吸平稳得近乎不存在,整个人浸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却硬生生透出一股子冷感。
“沈老师,下班了。”小林看了眼表,“这都晚上九点了,您还不走?”
“还剩最后几刀。”沈寂没抬头。
小林早就习惯了这位年轻专家的性子。沈寂是他们非遗修复中心最特殊的存在——二十六岁,却通晓十几门濒危手艺,从织绣到金缮,从古法造纸到失传的颜料炼制,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接住那些即将坠落的文明碎片。
可他也太冷了,不是傲慢,是纯粹的、毫无温度的平静。中心里流传着一个说法:沈老师似乎没有心。
“那您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小林摆摆手,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工作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刻刀刮过皮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沈寂完成了最后一笔,将刻刀放在绒布上。他习惯性地去摸工具箱底层,那里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父母拉着幼年的他,站在某处考古工地的夕阳里。这是他能找到的关于“家”的唯一物证,七岁那年父母失踪后,他就被送进了福利院。
窗外,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滑过凌晨十二点。
沈寂将皮影收入特制的樟木匣,手指抚过匣盖内侧的刻字“守拙斋”。这是父亲的工作室名号。七岁那年的夏天,父母前往西北一处新发现的墓葬遗址,从此再未归来。搜救队只找到几件散落的工具和一本浸透雨水的考古笔记。笔记最后一页,父亲的字迹潦草得近乎疯狂:
“它还没死……它在呼吸……”
后面是大量无法辨识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祭祀文字。
后来福利院的老师说,这孩子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只有沈寂自己知道,不是不悲伤,而是那场事故像一把锁,将他感受激烈情绪的能力彻底封存。他依然能分辨喜怒哀乐,但它们变成了隔着玻璃窗观看的风景——清晰,真实,却无法真正触及。
锁上工作室的门,沈寂走进雨夜。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站牌上“三义戏院”四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反光。
三义戏院。
沈寂记得这座老戏园子。民国二十三年建成,鼎盛时能坐八百人,梅兰芳来过,周信芳也来过。后来改成电影院,再后来彻底废弃,墙上贴满了“危房勿近”的告示。据说下个月就要拆了,原地将建起商业中心。
城市总是这样,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
沈寂本该在这里换乘夜班车回家,但他的目光却被戏院门口的两盏红灯笼抓住了。
此刻,灯笼竟然亮着。
昏黄的光在雨中摇曳,将门前石阶上的积水映成晃动的血红色。更诡异的是,戏院那扇本该被封死的雕花木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更暗的光,还有声音。
不是雨声,是锣鼓。
很轻,很细,从街道对面那座废弃的戏院里飘出来,但节奏散乱,时有时无,中间夹杂着弦乐器走调的嘶鸣,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沈寂看了眼手表:零点三十七分。
最后一班公交车从他身后驶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惊醒了他,他常年坐末班车,司机早就认识了他,对方从车窗探出头:“走不走?”
沈寂摇头。
公交车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红痕,消失在下个路口。站台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那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不该存在的锣鼓。
沈寂提起工具箱,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他的脚像生了根,几秒后,沈寂走向那扇门。
木门触手冰凉,木纹在潮湿中微微鼓起,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和一种类似线香燃尽后的余烬气息。
他推开门,黑暗迎面扑来。
不是普通的黑,是粘稠的、有重量的黑暗,像沉入深海,锣鼓声戛然而止。
沈寂站在原地,等瞳孔适应。几秒后,轮廓浮现。
这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民国时期的装修风格,天花板上垂下断裂的电线,墙纸大面积剥落,露出后面发黑的墙体。桌椅东倒西歪,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正前方是一座老式戏台,暗红色的绒布幕帘紧闭,帘前垂下已经褪色的流苏。
沈寂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尘埃在光柱中狂舞。他走向戏台,脚步在寂静中发出回响。
他微仰起头,手电光扫过戏台两侧的楹联。右侧还能辨认:“一曲阳春唤醒今古梦”,左侧的字迹已模糊大半,只勉强看出“几……腔……血……泪……洒……作……秋”。
“血泪洒作秋……”沈寂轻声重复。
大厅里空荡得令人心慌,沈寂走到观众席,他数了数座位:横向二十三排,纵向三十四座,标准的民国中型戏院。
手电光扫过墙壁时,沈寂停住了。墙纸是大面积的暗红色缠枝莲纹,但靠近地面的部分,颜色深得异常。他蹲下身,用手指抹过,是一种干涸过的黏稠,已经渗透进墙纸纤维深处。
那不是颜料,是血,大量的血,而且不止一处。
沈寂站起身,手电光沿着墙根移动,发现每隔三五米就有一片类似的深色污迹,有的呈喷溅状,有的像拖拽留下的痕迹。最密集的一片在第七排过道旁,那片墙纸几乎被染成了黑红色。
这里死过人,不止一个。
“又来了个送死的。”
嘶哑的声音从二楼包厢方向传来。
沈寂抬头,手电光照过去。二楼的环形包厢栏杆边,站着三个人。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满脸横肉,左眼一道疤从眉骨斜贯到嘴角,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被强行缝合的两半。他身后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抓着栏杆。还有个瘦小的少年,最多十五六岁,蹲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你也是被‘拉’进来的?”刀疤男上下打量沈寂,目光在他手里的工具箱上停顿,“还带着工具。”
“非遗修复师。”沈寂问,“这里是哪里?”
“地狱的文艺变种。”刀疤男点了支烟,火光短暂照亮他眼底深重的疲惫,“赵大勇,进过三次副本。陈薇,大学生,第二次。那孩子叫小峰,第一次。”
陈薇勉强对沈寂点了点头,小峰则完全没反应,只是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副本?”
“文明凋零副本。”赵大勇吐出一口烟,“具体原理没人说得清,总之就是——某个文明快死透了的时候,会形成这种独立空间,把附近的人拉进来。我们需要找到它的‘死因’,也就是‘核心裂痕’,然后想办法修补。修好了能活着出去,修不好……”
他指了指舞台方向:“就跟那些玩意儿一起,化成灰。”
沈寂看向舞台,幕帘底边,有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在灰尘中晕开一小滩潮湿的痕迹。
“还有别人吗?”沈寂问。
“有。”陈薇的声音发颤,“我们进来时一共九个人。现在……还剩七个。”
“少了两个?”
“一个在试图撬后门的时候……”陈薇吞了口唾沫,“墙里伸出了手,把他拖进去了。另一个……在查看舞台时,幕帘忽然掀开,里面飞出一张皮影,贴在他脸上。等我们扯下来时,他的脸……他的脸变成了皮影的样子,然后碎成了片。”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寂沉默了几秒,走向舞台。赵大勇在楼上喊:“喂!新人!别乱动!”
“我需要信息。”沈寂头也不回。
他踏上舞台旁的木制台阶,台阶发出无法承受般的的嘎吱呻吟。站在舞台边缘,那股味道更浓了,桐油、皮革、汗渍、还有血,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幕帘就在眼前,沈寂伸手,指尖即将触到绒布时,帘子忽然无风自动,向两侧掀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缝隙里,有光。
昏黄的、跳动的油灯光。
光里映出几个悬吊的影子,细长的、关节分明的影子,保持着戏曲中的亮相姿势,一个水袖低垂,一个伞柄微斜,一个禅杖指地,一个长剑横握。
皮影。
但它们是活的。
沈寂看见了,那个水袖低垂的影子,袖子边缘正在微微颤动,像呼吸。
“别看太久。”
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寂转身,一个高个子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舞台下。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军靴,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油灯的光从幕帘缝隙漏出来,照在他脸上,轮廓硬朗,眉眼深邃,深灰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
“第一次进副本?”男人问,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沈寂:“第一次。”
“运气不好。”男人走上舞台,脚步声很稳,“文明本死亡率通常超过百分之五十。这个本……我进来时探测到的能量波动,危险评级至少是B+。”
沈寂:“你怎么知道?”
“第四次了。”男人走到幕帘前,没有触碰,只是凝视着缝隙里的影子,“我叫阎铮。你?”
“沈寂。”
阎铮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工具箱上停留了一瞬:“手艺人在这种本里,要么死得最快,要么活得最久。看你的造化了。”
幕帘后的油灯光忽然暗了一瞬。
那些皮影的影子同时颤抖起来,关节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像多年未上油的木门被强行推开。水袖低垂的影子的头,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是白素贞。
那张被灯光放大的侧脸投影在幕帘内侧,眉眼低垂,唇线紧抿,明明是画上去的表情,却透出一股深重的哀戚。
“第一幕要结束了。”阎铮说。
话音刚落,白素贞的影子开始融化。
不是真正的融化,是边缘变得模糊、溃散,像浸了水的墨迹。溃散的过程中,沈寂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舞台的每个角落传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是无数叹息重叠在一起。
影子彻底消失了。
油灯光重新亮起,第二个影子——许仙,被提到了灯前。影子出现的瞬间,锣鼓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咚!锵!咚!锵!”
节奏疯狂,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弦乐器发出刺耳的尖啸。
许仙的影子开始移动,动作僵硬、顿挫,它抬起手做了个撑伞的动作,但伞迟迟没有打开。影子悬在那里,手臂微微颤抖,像在抵抗无形的阻力。
“它在……忘。”沈寂忽然说。
“什么?”阎铮看向他。
“它在忘记怎么演。”沈寂盯着影子颤抖的细节,“皮影戏的每个动作都有固定程式,撑伞有十七种手法,分文伞武伞、开伞收伞。但这个影子……它只记得要抬手,却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时,陈薇和赵大勇从二楼下来了,小峰跟在他们身后,依然低着头。大厅里又出现了三个人,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胖子,一个染着红发的朋克青年,一个抱着保温杯的老太太,加上沈寂、阎铮、赵大勇三人,正好八个。
“人都齐了。”赵大勇扫了一眼,“刚才那声锣鼓……第二幕开始了。我们时间不多。”
“什么时间?”西装胖子擦着汗,“这到底什么地方?我还要赶明天的董事会……”
“没有明天的董事会了。”红发青年冷笑,“看看你的手机。”
胖子掏出手机,屏幕漆黑,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不只是他,所有人的电子设备都失效了。
老太太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语气平静:“我孙子说,如果遇到解释不了的事,就先观察,别慌。小伙子,你说这是‘文明凋零副本’,具体要我们做什么?”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简单说,这个戏院,连同里面的皮影戏,是一个正在死亡的文明。我们要在它彻底死透之前,找到它死亡的原因,然后想办法‘救’它。否则,它死的时候,我们会跟着一起陪葬。”
“怎么救?”红发青年问。
“找到‘核心裂痕’,就是这个文明最根本的、断裂了的东西。”阎铮接过话头,“可能是失传的手艺,可能是被遗忘的仪式,也可能是某种精神内核的消亡。每个文明本都不一样,需要我们自己找。”
红毛:“线索呢?”
“整个空间都是线索。”沈寂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走向舞台侧面,那里散落着一些道具,断裂的枪缨、生锈的铜钹、还有一本摊开的戏谱。
他戴上手套,拿起戏谱。纸页脆黄,一碰就碎,但他还是小心地翻开一页,上面是工尺谱,旁边用毛笔小楷写着注解。
指尖接触纸页的瞬间,画面争相涌入。
油灯下,少年握着毛笔,笨拙地抄写工尺谱。旁边坐着个老人,手里雕刻着皮影。
徒弟:“师父,这个‘尺’字为什么要这么写?”
师父:“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皮影皮影,皮是形,影是魂,工尺谱就是魂走的路。路画歪了,魂就迷了。”
窗外传来炮火声,少年手一抖,墨点滴在“水漫金山”的“山”字上。
老人叹了口气,没说话。
画面到此碎裂。
沈寂放下戏谱,发现指尖沾了一点点墨,新鲜的、湿润的墨。
沈寂摩挲着手指,淡声道:“我看到了一些画面。”
“你看到什么了?”陈薇小心翼翼地问。
“师徒。”沈寂说,“师父在教徒弟工尺谱,说这是‘魂走的路’。但外面在打仗,徒弟的手在抖。”
阎铮若有所思:“战争导致传承中断……这是常见裂痕类型之一。”
“不止。”沈寂走向后台通道,“如果只是战争,皮影戏不会以这种形式弥留。它现在呈现的状态……更像是一种执念。”
通道很窄,木质墙壁被潮气腐蚀得发软。沈寂的手电光在墙上扫过,照亮了斑驳的戏报残片和褪色的明星海报。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有血手印,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最新的一枚在门锁下方,五指清晰,血迹未干。
“这扇门我们没敢进。”赵大勇跟了上来,“之前那个被皮影贴脸的人,就是在碰了这扇门之后出事的。”
沈寂仔细看那些手印,大小不一,有成年男人的,有女人的,甚至还有孩子的。但所有手印都有一个共同点:五指张开,掌心紧贴门板,像在用力推,又像在拍门求救。
“门后有什么?”西装胖子声音发颤。
“不知道。”赵大勇说,“但很可能是线索所在。高风险,高回报,副本的典型设计。”
红发青年嗤笑:“那还等什么?开门啊。”
“要开你开。”老太太慢悠悠地说,“我老人家眼神不好,站远点看。”
没人动。
沈寂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冰凉刺骨,上面也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他用力一拧——
“咔哒。”
门锁开了。
门向内缓缓滑开,发出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间工坊。
工作台上散落着皮影雕刻工具,墙上挂着未完成的皮影图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桐油和颜料的味道。工作台中央,摊开着一本笔记。
沈寂走进工坊,其他人跟了进来。工坊比想象中大,除了工作区,还有一小块生活区,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茶杯,茶杯里还有半杯早已干涸的茶渍。
沈寂走到工作台前,看向那本笔记。
钢笔字,竖排,墨迹褪成棕褐色: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九
班主咳血,戏院三月未开张。小龙走了,去码头扛包。他说,皮影戏死了。我骂他忘本,可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昨夜里清点箱子,《白蛇传》全套一百零八张皮影,虫蛀了三张,霉坏了七张。补不回来了,就像这世道,补不回来了。
四月初二
最后一个学徒也走了。我把《白蛇传》的箱子锁了起来,钥匙扔进后院的井里。这戏不能演了,演一回,心就死一回。那些皮影在箱子里看着我,我知道它们想上台,可是台下……已经没有眼睛了。
五月初七
班主走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他对不起祖师爷。我守灵到天亮,看着棺材,忽然觉得很累。我把所有皮影都搬到了台上,点了一盏灯。它们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我。
等我什么?
等一个结局?等一场告别?
还是等谁来说一句:够了,可以歇了。
笔记到这里断了。
沈寂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有新字,墨迹深黑,未干:
可我该等谁呢?
指尖抚过这行字,拖出痕迹——墨真的还没干。
“这……”陈薇捂住嘴,“这笔记……是刚写的?”
“时间在这里是混乱的。”阎铮扫视工坊,“民国三十七年是1948年,但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可能同时停留在1948年、现在、以及某个更诡异的叠加态。”
这时,西装胖子突然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