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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影葬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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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转头,看见他指着墙角,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背佝偻得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坐在阴影里的矮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油灯光够不到那里,只能看清他脸的轮廓,还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沈寂与老人对视着,没有贸然开口,几秒后,他说:“您是这戏院的人?”
老人笑了,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多少年没人来这里了。”他慢慢站起来,身体发出木头摩擦般的吱嘎声,“你们……是来看戏的?”
“我们是来……帮忙的。”沈寂斟酌着用词。
“帮忙?”老人走到工作台前,干枯的手指拂过台上的刻刀,“帮什么忙?皮影戏已经死了。没人看,没人学,没人传。死透的东西,怎么帮?”
红发青年不耐烦了:“老头,别打哑谜。到底要我们做什么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老人转头看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离开?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外面……不是一样没人看戏了吗?”
他抬起手,指向工坊唯一的窗户。
窗外不是雨夜的城市,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空洞的、麻木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那些……”老太太声音发颤,“是……观众?”
“曾经的观众。”老人轻声说,“现在……他们连自己该看什么都忘了。”
窗外传来叹息声,从那片黑暗里涌出来,夹杂着细碎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沈寂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里的空洞和麻木,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恐惧。
“第二幕要结束了。”老人看向工坊外,眼神空洞,“许仙撑不住伞,是因为……当年演许仙的那个孩子,走的时候才十八岁。他哭着说对不起师父,说他撑不下去了。从那以后,许仙的伞……就再也撑不开了。”
“皮影的记忆和操纵者相连?”沈寂忽然问。
“何止相连。”老人转回头,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沈寂,“皮影就是操纵者的一部分。手艺人把心血刻进去,把念想唱进去,把一辈子的悲欢离合都演进去。你以为你在看戏?不,你是在看一个人的魂,被拆成一片一片,挂在杆子上,演给老天爷看。”
他忽然抓住沈寂的手臂,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
“你能帮我吗?”老人的声音里透出哀求,“帮我让它们……好好演完最后一场。不用多,就一幕,《断桥》。演完了,它们就能歇了,我也能……歇了。”
沈寂的脸色依旧平静,“怎么帮?”
“我需要一个班子。”老人语速加快,“签手一人,唱白蛇;司锣一人;司弦一人;帮腔两人。你们八个人……刚好可以轮换,可以试错,可以……”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神变得浑浊:“可以有人……留下来陪它们。”
工坊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油灯的火苗缩小如豆。
“如果我们不演呢?”红发青年咬牙问。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那你们就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消散。等最后一个皮影化成灰,这个戏院,连同你们,都会一起……碎掉。”
他松开沈寂,退后两步,身影开始变淡,像融进水里的墨迹。
“明日子时……第三幕必须开场……”
声音飘散在空气中,老人消失了。
工坊重归寂静,只剩下八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那片黑暗中无数双空洞的眼睛。
沈寂走到工作台前,发现那本笔记最后一页上的字又变了:
第一折:《水漫金山》(已湮灭)
第二折:《盗仙草》(进行中)
第三折:《断桥》(待演)
需签手一人(唱白蛇)、司锣一人、司弦一人、帮腔两人。
时限:明日子时前组队完成,第三折必须在第二折结束后十二时辰内开演。
失败条件:皮影全部消散,或第三折演出中断。
当前存活角色皮影:6/9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得几乎要流淌下来:
提示:青蛇的剑,记得要开刃。真正的锋刃,不在皮上,在眼里。死在剑下的,从来不是肉身。
“六个……”陈薇声音发颤,“九个皮影角色,已经少了三个。白素贞、许仙,还有……还有一个是谁?”
阎铮看向舞台方向:“应该是某个配角。按照皮影戏的规矩,《白蛇传》主要角色九个:白素贞、许仙、法海、青蛇、船夫、艄婆、鹤童、鹿童、还有……伽蓝神。”
“伽蓝神是护法神,通常不出现在《断桥》一折。”沈寂说,“那么消失的第三个,可能是船夫或者艄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西装胖子急切地问。
沈寂看向窗外那片黑暗:“第二幕《盗仙草》正在演。等它结束,我们最多有……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学会演一场皮影戏?”红发青年骂了句脏话,“开什么玩笑!”
“不是学会。”阎铮冷静地说,“是‘完成’。NPC的话不能全信,但提示往往藏在细节里。‘真正的锋刃,不在皮上,在眼里’,这意味着,这场演出的关键,可能不在于技艺多精湛,而在于我们怎么看。”
老太太拧紧保温杯盖子,慢慢说:“我年轻时在剧团待过。戏啊,三分在演,七分在观。观众信了,戏就真了,观众不信,再好的戏也是假把式。”
沈寂若有所思,他再次翻开笔记,仔细看那些字迹。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战争……传承断绝……无人观看……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脑中成形。
“我想去后台看看。”他说,“看看那些还没消散的皮影。”
“我跟你去。”阎铮说。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我也去。陈薇,你带着小峰和其他人留在这里,别乱动。”
三人离开工坊,回到后台。幕帘紧闭,但缝隙里的油灯光还在跳动。沈寂掀开幕帘一角,看见里面悬挂的皮影——还剩六个。
法海、青蛇、船夫、艄婆、鹤童、鹿童。
青蛇的皮影单独挂在一边,手中的剑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沈寂仔细看那剑,不是皮,是极薄的金属片,镶嵌在皮影夹层中,刃口处磨出了细微的锋芒。
真的开刃了。
“物理意义上的开刃。”阎铮低声道,“也就是说,演出中可能有真实的危险。”
“不止。”沈寂指向皮影的眼睛位置,“看这些皮影,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但青蛇的……你们仔细看。”
阎铮和赵大勇凑近,在跳动的油灯光下,青蛇皮影的眼部,那两个空洞里,隐约有东西在闪烁。不是反光,是一种像瞳孔收缩般的细微变化。
它在“看”。
“这些皮影……”赵大勇吞了口唾沫,“它们有意识?”
“不是意识。”沈寂放下幕帘,“应该是‘执念’。师父的执念,那些消失的徒弟们的执念,还有这个戏院、这门艺术本身‘想被看见’的执念。当执念强烈到一定程度,就会……具象化。”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锣响。
第二幕,结束了。
幕帘后的油灯光暗了一瞬,重新亮起时,第三个皮影法海,开始缓缓融化。溃散的过程比前两个更慢,更痛苦,皮影的影子在幕布上剧烈颤抖,禅杖掉落,僧袍碎裂,最后化成一蓬暗红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当前存活角色皮影:5/9
一行字凭空出现在幕帘上,血红色,像用血写成的。
“还剩五个。”阎铮看向沈寂,“时间开始加速了。”
沈寂没有回答,他走到后台角落,打开那些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备用的皮影、戏服、道具。他翻找着,直到在一个小铁盒里,找到了一叠老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卷曲。第一张,戏院里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仰着头看舞台。背面写着:
三义戏院皮影班全体合影,民国三十六年冬摄。前排左三为班主李德荣,后排右一为学徒李秀云。
第二张照片是单人照,一个清瘦的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手握刻刀。背面写着:
师父李一山,摄于工坊,民国三十七年夏。
第三张照片是空荡的戏院,舞台上亮着一盏油灯。背面写着:
最后一夜。我点了一盏灯,让它们再看一眼这个戏院。也让我……再看一眼它们。李一山,戊子年八月初一。
“李一山。”沈寂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刚才那位老人,应该就是李一山。戏班最后的传人,这些皮影的制作者和守护者。”
陈薇凑过来看照片:“所以他等了几十年,就为了一场真正的告别?”
“不止。”沈寂指向笔记,“他在等‘该等的人’。可能是离开的徒弟,可能是最后的观众,也可能是……像我们这样误入的外人,来见证这场告别。”
沈寂放下照片,忽然明白了。
“核心裂痕不是战争,不是传承断绝。”他轻声说,“是‘告别’。”
阎铮和赵大勇看向他。
“这个文明,皮影戏文明,它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它没有机会好好告别。”沈寂举起照片,“李师父点了最后一盏灯,想让皮影们最后看一眼戏院。但他自己……没有观众看他这最后一场‘告别戏’。”
“所以它把我们拉进来……”赵大勇恍然,“是要我们当这场告别戏的观众?”
沈寂摇头,“笔记上说‘等一个结局,等一场告别’。那个人在等,皮影在等,这个戏院也在等。等一个‘正式的、有观众的、完整的’告别仪式。只有完成了这个仪式,它才能真正安息。”
“那第三折《断桥》……”
“是告别仪式的一部分。”沈寂看向幕帘上那行血字,“青蛇的剑要开刃,是因为告别……从来不是温情的。它是斩断,是撕裂,是疼痛的。”
工坊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三人冲回去,看见小峰倒在地上,双眼圆睁,瞳孔里倒映着无数皮影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蠕动,在重叠,在往他眼睛里钻。
“他……他刚才一直盯着窗外看……”红毛声音发颤,“然后就这样了……”
沈寂蹲下身,发现小峰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皮影,是虾兵,那个他之前触碰过的配角皮影。皮影的眼睛位置,两点幽绿色的光正在缓缓熄灭。
“他被拉进去了。”阎铮沉声道,“皮影的记忆碎片在侵蚀他的意识。”
沈寂握住小峰的手,冰冷的触感传来,但这一次,涌入的画面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忆:
深夜,少年跪在工坊里,对着空荡的戏院磕头。
“师父,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外面在打仗,爹娘都死了,我得活下去……”
老人背对着他,雕刻着皮影,一言不发。
少年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下,老人的背影,佝偻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对不起……”少年低声说,推门走进雨夜。
记忆停止,小峰剧烈咳嗽起来,睁开眼睛,瞳孔里的皮影影子渐渐散去。
“他……他让我走……”小峰声音嘶哑,“那个老人……他在等徒弟回来。但他等不到了……永远等不到了……”
沈寂扶他坐起,窗外那片黑暗里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雨声重新传来,淅淅沥沥,像谁的哭声。
阎铮看了眼手表,指针开始动了,指向凌晨四点。
“天快亮了。”他说,“我们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西装胖子瘫坐在地上:“一天一夜……我们八个人,要选出五个人去演一场根本不会的戏……剩下的人呢?等死吗?”
红毛咬牙:“那就练!老子不信学不会!”
老太太慢慢拧开保温杯:“我年轻时唱过越剧,白蛇的调子记得一些。但皮影戏……隔行如隔山啊。”
陈薇站起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了些:“我去图书馆打过工,看过不少戏曲资料。帮腔的戏文,我可以试着整理。”
赵大勇看向阎铮和沈寂:“你们两个呢?”
阎铮:“我负责司锣。但真正的难点在签手。要同时操纵皮影、唱白蛇,还要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沈寂身上。
沈寂沉默了几秒,走向工作台。他拿起那把刻刀,手指抚过冰冷的刀身。
“我来当签手。”他说,“但我需要时间研究皮影的操纵手法,需要李师父留下的所有资料,还需要……”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还需要理解,这场告别,究竟要怎么演,才能真正让一个文明……安息。”
晨光从窗缝渗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雨还在下,戏院里回荡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锣鼓声。
八个陌生人,被困在一座即将消亡的戏院里,面前是一场必须完成却又生死未卜的告别仪式。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