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这一拳的力道应该不会太轻。
我相信林丛能躲得过。
可他却一动不动地等着，像一把未雨绸缪撑开的雨伞，堂堂正正地迎接雨落。
指关节结结实实地撞上颌骨，手臂随之被震得一麻。
林丛的脸砰然地偏向一侧，锋利的下颌角展露无遗，身体却丝毫没有被撼动半分。
他缓缓回正头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秒后，一缕血痕从嘴角一点一点渗了出来。
见血了，很好。
林丛的脸不阴不阳，看起来是生气了。是要还手吗，真打起来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现在还瘸着条腿……
我防御性地退后一步。
结果林丛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迹。
“消气了？”他解开衣领，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牵我的手，“那就回去吧。”
皮肤相触的瞬间，我先是一愣，然后爆发般地甩臂，却被对方牢牢拘住。
“松手。”我咬牙切齿从嘴里迸出两个字。
太久没有说话，嗓音沙哑到每个字眼都处于破音的边缘，我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的声带。
林丛平静地朝我抬腕，“五点四十，该吃东西了。”
“滚。”
我无法挣脱林丛，骂人的声音颤抖到几乎要哭出来：“滚——”
话音一落，我立刻为自己话语中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软弱而感到莫大的耻辱。
并非是故意示弱。
胸口的心脏剧烈收缩泵血，我莫名开始心悸，浑身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像被一根细线悬在万米高空。如果面前有块镜子，脸上表情映照出来应该极其苍白扭曲。
林丛缓缓逼近，用一种波澜不惊的眼神直视着我，嗓音蛊惑，
“阿序，你在发抖，感受到了吗？你低血糖了。来，跟我回去，你得吃点儿东西。”
掌心逐渐湿滑，心跳愈来愈快。
刚被带到这里时，我发病时常常吐个昏天地暗，即便挂着营养液，血糖也几次处于临界低值。此时再怎么被冲昏头脑，我也明白林丛没有说谎。
必须要吃点东西，不然随时会昏过去。
但我宁愿晕过去，也不想要林丛的触碰。
“就听这一次话，以后我可以让你随便出气，想我抱你回——”
林丛忽然止住话头。他皱起眉，扣住我的右腕扯到面前，将那只袖子向上翻起，目光审视地盯住我，问：“不觉得疼？”
我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挂了彩，鲜血正静悄悄地向下淌。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指蜿蜒出几道醒目的轨迹，染了满袖，也沾了林丛一手。
直至此刻，手背才迟钝地传来胀麻的刺痛。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口，眼前的视野变得越来越窄，身体猛地一软。
冬季白日短，仅仅一小时过后，窗外的天色就慢吞吞地暗了下去。
我侧躺在床上，盯着医护人员机械的清创动作出神。大脑中各种负面情绪一起纠缠上来，像刚刚打捞出海的海藻，阴湿黏腻，难以梳理。
低血糖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没有如同预料中的那样晕倒在走廊。恍惚中，嘴里被塞进一块东西，随后困软的身体忽然凌空。
浓郁绵密的甜味充斥整个口腔，我一边昏昏噩噩地把融化的巧克力咽下去，一边模糊地想——林丛居然会随身带着这种连我都觉得甜得过分的东西。
他明明极其厌恶甜食。
手背被消毒水擦拭干净，我抬起手看了一眼，关节处皮肉最薄的地方破了层皮，消毒止血后露出基底嫩肉粉红活泼的颜色，面积大概有一粒黄豆大小。
伤口不大但略深，应该是落拳的那一刻不小心刮到了林丛的牙齿。
我转动眼球，冷冷地扫一眼不远处的林丛。
他身上的西服还没来得及换，此时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按着脸侧的冰袋，一手握着手机单手打字，正常尺寸的机身在他手掌中小得很拘谨。
虽然不想承认，但林丛的个头足有一米九，比我还要高出一公分，即便静静坐着也有很强的存在感。
这种体格，也难怪能扛着一个成年男人走上百米的路还脸不红气不喘。
手背的伤口被包扎固定好，年轻的医生站起身，摘下血迹斑斑的橡胶手套，“应先生，请把嘴里的食物残渣吐出来，您脸上的减张器需要更换了。”
我把嘴里的糖块嚼碎了咽干净，说：“给我打一针狂犬疫苗。”
事已至此，我不再装聋作哑，血糖恢复正常之后说话也平稳了不少。
“呃......您所在环境中没有任何感染狂犬病的潜在风险，没有接种狂犬疫苗的必要。”
白大褂又存疑地补上一句：“难道您的手是不小心被狗咬伤的？”
这位面容青涩的医生医风严谨，但显然不够见微知著。
不过这使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不然。”我拉高音量。
林丛收起手机，丝毫没有因为我意有所指的暗讽生气。相反，他眉峰微挑，显得有些愉悦。
“阿序。”
他起身走过来，随手将冰袋丢进垃圾桶，神色认真，仿佛在提一件值得商榷的议案：“下次用工具，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受伤了。”
我听了怒火中烧，脸上火一般地滚烫起来，情绪还未发作，胃部突然剧烈绞痛起来。来不及反应，我仓促俯身，对着垃圾桶把刚刚吞入腹中的糖果吐得一干二净。
幸好那位医生反应敏捷，迅速把备用药液连接到留置针上。
林丛始料未及，他没想过我会被一句话简单的话气到呕吐，那只搭在我脊背上的手格外冰冷僵硬。
双手紧紧攥住床沿柔软的被褥，我垂下头，张开双唇，肺叶扩张到极致，气喘吁吁地艰难呼吸。
肩背处游走轻抚着的手掌骤然停下，继而如履薄冰地、急切地探察着什么。
我失焦地盯着地板，猜他终于如实感受到了这身宽松睡衣下嶙峋凸起的椎骨和肩峰。
这段时间我的睡眠浅到接近病态的程度，稍一触碰就会惊醒，虽然每晚同眠，林丛也克制地保持距离，而能够自理后我更是不允许他帮忙清洁身体。
我不想让他知道，突如其来的呕吐并非只是因为怄气——气血骤然上涌当然是诱因之一，主要还是一口气吃了太多的糖，脾胃虚弱，没办法消化就只好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更不想让他知道的是，呕吐时我并不痛苦，至少没有别人以为的那样煎熬折磨。
不知道是有心留存一片体面，还是说林丛百密一疏，盥洗室没有安装监控，所以他始终没有察觉到我的某些动作。
我很擅长寻找时机——不止是用来尝试逃脱。一旦在餐后得空，我就会躲进盥洗室，把吃进去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吐掉。
短短半个月，脸上虽然不显，但藏在衣服下的身体却像泄了气一般无声消瘦下去。
有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让我得到了久违的快感。
瞧啊林丛，就算被你关在眼皮底下，你也还是有掌控不了我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