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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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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输液时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正好下午三点钟。输液管已被拔去,床侧空空荡荡,不见林丛的身影。
床头边花瓶里的鲜花又被换过了,清冷的幽香丝丝缕缕地充斥着寂静的房间。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我用手肘撑着身体坐起来,小幅度伸个懒腰,然后手脚并用,熟练地拖着受伤的右腿一点点往床下挪。
传感器检测到人体活动,室内各处的灯光自动调整模式,窗帘随之徐徐拉开,落地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
外面还在下雪。
今年的降雪战线拉得很长,一连下了半个多月。阴云遮天蔽日,像水压不稳的阀门一般时大时小地朝地面铺撒雪花。
窗外的景色如油画般永恒不变,被精心修剪过的低矮园林,以及高大松树的顶上所堆积的皑皑白雪。
浓重的绿色打底,洁白轻盈地覆盖其上。被这面偌大的落地窗所框住的只有自然景色,室外人类的身影完全绝迹,仿佛一切是为这间房间刻意造就的背景板。
身处在这间温暖的恒温房间内,我连室外冷冽的气味都没有闻到过。
每天的流程是固定的,起床、洗漱、吃饭、打发时间,隔几天犯一次病,再配合着被打上针剂 。
林丛像能通晓心声,每轮发作结束后,他一遍遍地说“这不是病,只是暂时的后遗症,一切很快就会好的”。
似乎连自己都不能说服,一番话后他总要凑过来,翻来覆去地瞧那几道使我无法说话的狭长伤疤,很担忧那几条红头蜈蚣从此扒在脸上消不去似的。
我耐心忍受,毫不挣扎,一动不动地任他动作。
渐渐认清和林丛置气是白费力气之后,我的目标是把自己拟态成一团人形棉花。
他果然不再用希冀的眼神期待我能反哺给他什么情绪,不再天天守在病房,每到下午也会外出一小段时间,晚上雷打不动回病房陪我睡觉。
我有意留心,没多久就掌握了他离开的时间规律。
五个月太难熬,蠢货才会坐以待毙。
等林丛一走,我就把节省下来的体力用来探索房间,企图找到牢笼的破绽。
被困在床上太久,而房间又过于宽敞,所以即便伤腿的石膏换成了轻便的板材支具,每走一段路我还是得撑着墙喘上一会儿。
尝试的次数多了,有几回还险些被撞破。幸好我算准了时间,总能早一步躺回床上。
不过仍有破绽。
那天下午林丛回来,冷不丁用手揩一下我的额头。他捻着指腹上的湿润,问话时面色如常:“出这么多汗,阿序不舒服吗?"
我藏在被褥下的手瞬间握紧,脸上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瞪着天花板侧边的中央空调。
他了然地调低温度替我换衣,在发现伤腿的绷带松垮了不少后,也只是按铃让医生过来重新包扎。
——今天林丛又一次不在。
这可能是距离自由最近的一次。上回我只差一点就能碰到门把手。
没有耽搁时间,我扶着所有能借力的器具,一鼓作气地向前挪动。即便体力比一开始好了不少,但从床边到盥洗室再到厨房,中途要休息几轮才能堪堪走到门口。
一番努力后,我终于艰难地到达目的地,这时也才下午三点半——比上次快了接近五分钟,余下的时间尚且充裕。
站在门口,我忽然想:应该接着往外走吗?
假如门外就是医院走廊或者其他地方,行踪会不会立刻被人发现?若真如此,林丛得知我能下床活动后一定会把病房看得更紧,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可机会难得,我不能保证林丛之后的日程不会发生变动,也不相信他五个月之后真的会放我走。
我倚着墙壁,盯着温控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时间显示,经过几分钟的心理建设,深吸口气,忐忑地握上门把手,用力一扳——门被毫不费力地打开了。
随着这扇隔断外界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眼前出现的场景却与认知中的医院完全不同。
外面没有散步的病人,没有忙碌的医护人员,也闻不到任何让人不适的消毒水味道。迎面呈现给我的,赫然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过道,笔直地从脚下通向对侧晦暗不明的深处。
一愣神的功夫,左右两侧墙壁忽然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壁灯,似要为人引路。
光源充足后,我看到走廊的尽头居然还有另一堵门。
是的,一堵和病房完全相同的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困惑不解地朝这边窥探,就如我现在这样一般。
耳中传来剧烈的鸣响,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一下下地撞击胸骨,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腿逐渐没了知觉。
四周仍然是一片死寂,两侧伫立的墙壁夹着走廊沉默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多余的打扰,我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
完全没有必要如此愤怒。
是的。陷阱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猎人早已做好猎物会逃脱、会反抗的假设,所以林丛布置了这一切,也代表他默认接受了我的所作所为。
被非法拘禁的受害者想要逃脱牢笼,有什么好瞻前顾后。
或许是余怒未消的自暴自弃,我不再计算时间充不充裕,活动几下酸痛的手臂和颈椎,决定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这段路程距离并不算长,过道也宽阔,不知哪里来的体力,我一刻都没有停歇,细细簌簌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持续回荡。
没多久,我又一次站到门前。
眼熟的金属把手在灯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似乎在引诱我快些动手。
门后的位置同样有着一个智控中心,所有的构造和病房内的一模一样。
思索过后,我把走廊的灯源全部按灭,周围霎时间陷入一片可怖的黑暗。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将呼吸压到最浅,我摸索着凑近门缝的位置。密封条意料之中的严密,从中既没有气流和光亮透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另一侧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就是门板隔光隔音做得极好。
但万一有人呢?万一......
我回过神,强制中断脑海中下意识产生的各种猜测。
跑路怎么能优柔寡断。
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也像是为了自证胆魄,我将身体掩在门后,小心翼翼将门板拉开一条缝隙。
实木门板开启的瞬间,先是争先恐后涌进来的一道亮光,紧接着是几道隐隐约约的谈话声音,平稳地钻进耳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声线在被我捕捉到之马上停顿了几秒,短暂地静默之后,又有条不紊地续上。
显然房间里有人,不止一个。或许他们中有人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却没有立即拆穿。
我不动声色地藏匿在门后的黑暗中,屏息辨别,发现这声音不属于林丛,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熟悉的人。
因为门板的阻碍,具体说话内容我听不清楚,但依稀能听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应该是和商务方面有关。
在这种地方开商务会未免太诡异。
我抿一下干燥的嘴唇,稍稍放低重心朝光亮处靠近,一只眼睛贴上去,视线穿过缝隙投向屋内。
屋子很大,格局开阔,管中窥豹的视野有限,勉强只能看到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张大台面的会议桌,靠近我的这一侧坐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排背影参差不齐,但都呈现出一种重压之下的紧绷状态。
我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向更远的对侧望去,却猝不及防和一个人视线相对。
对方是个长相英挺的年轻男人,泰然地独自坐在几个西装男对面,身体放松后仰靠在椅背上,下巴高高扬起,双臂架在胸前,边说话边不经意似的眺向这边。
目光狭路相撞,他语速一缓,双眼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神瞬间变得凛冽,敌意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我迅速把注意力转回来,反复回忆,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他,但对方却像认识我一样,满脸的敌视却不戳穿我的存在。
这个年轻男人虽然长相和林丛毫无相似之处,但那股傲慢的气质和嗤之以鼻的态度倒是如出一辙。余下的人看起来也是衣冠楚楚,说他们和林丛没有关系,我绝不相信。
那林丛呢?我既没有听见他说话,也没看到他的身影。
要是他不在的话,应该能趁机利用这群人摸清出去的路。
我继续将门板拉开一道不足指宽的缝隙。
“你们只管做,不用手软。”
林丛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一字一句听得真切。
我猛地绷紧身体。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年轻男人早已收声,取而代之的是林丛沉静的音色,了无情绪却不容忽视。
“刚才江总说得很清楚,我就不再重复了。”
嗓音精准地朝着我逐步逼近,像一团毒雾般弥漫过来。
我无声地打了个冷颤。
终于一道身影停在门前,遮去了大半钻进来的亮光,周围再一次被暗色笼罩。
静立在黑暗中,与林丛只隔着一道未完全闭合的房门,相去咫尺的距离,我几乎能感知到他的呼吸。
“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林丛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微开的门缝,高度恰好在我的眉间,宛如在隔空触碰着什么。
我抬眼,直直地对上他毫无波澜的瞳孔。
“除非一切可以推倒重来。”
他叹口气,手指勾带着将门彻底关上。
我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休息了很久。
眼下的处境进退两难,向前走没有胜算,唯一能退回去的地方又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监狱。即便理智告诉我应该回去,但我不想这么快就露怯。
后来大脑逐渐放空,我就什么都不再想,整个人有些解脱的意趣。好奇怪,我既不愤怒,也不沮丧,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现实。
林丛推门过来的时候我仍旧拖着一条伤腿,单膝蜷缩靠坐在门后的黑暗里。
他静默几秒,伸手探向门后,于是走廊的灯又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
我被灯光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蜷一下身体。
林丛蹲下来,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横穿过我的膝窝,想把我抱起来。
我用力地推开他,扶着墙面踉跄地站直身体,尽量不使自己表现得多么狼狈。
他执着地扶我,在耳边低声问:“怎么不回病房?”
我觉得自己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尽了,连白眼都懒得分给他。
“想出来看看?那我们进屋说话好不好?”
方才还是一片肃穆的会议室已空无一人。
我坐在会议桌旁的一张宽绰的沙发上,目光在偌大的室内逡巡一周,毫无头绪。
林丛站在不远处,一身西服笔挺,双腿交叠,下半身靠在会议桌上,认真地将我上下打量一遍。
他眼中笑意点点:“阿序恢复得好快,今天能走到会议室了,真厉害。”
"前天也只走能到病房玄关而已。”
我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满脸坦荡的林丛,手掌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怎么知道?
林丛脸颊微侧,持一种解答小孩子幼稚问题的温和语气说:“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看这个。”
我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脏猝然一沉。
一台巨大的显示屏从天花板的一侧徐徐下落,屏幕被分割为几个不同镜头分区,赫然显示着病房和走廊处内各个角落的细节。由画面可知,有一处监控甚至正对着我的床榻。
监控当然会安装得很隐蔽性,肉眼无法察觉倒是很正常。可我居然一次都没往这方面想过,看来确实被关傻了。
“阿序,你知不知道监视器里的自己有多可爱,”他按下回放,望着屏幕的眼神柔软,却隐隐有些落寞,“在我面前的时候你从没有这样过。”
“从来都没有,所以我经常在这儿透过监控看你。”
屏幕上播放着我艰难行走的画面。
“像只凿洞的兔子。”林丛评价说。
我直瞪瞪地盯着他,双耳中传来剧烈的鸣响,脑门突突地跳。一股生生不息、难以控制的挫败感扼住了我。
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害怕自己的尊严像一将要燃尽的蜡烛一样悄无声息地彻底熄灭。
酝酿着滚动喉结,我吃力地张嘴,伤后近一个月以来首次喊他:“林丛。”
听到粗粝蹇涩的气音,林丛回过头,眼中带着几许诧异。
我漠然站起来,慢慢接近他。
他没什么动作,只是报以同样沉默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的靠近。
“林丛——”
在他面前定住脚步,我语气平静,第二次喊出这两个字。
林丛目不转睛地和我对视,忽然扬起唇角,偏头将脸露出一个弧度。
傻逼。
我冷冷一笑,拳头朝着那张脸重重地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