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怀疑 ...
-
周末，陶书又和余无忧见面。
这次是去美术馆，方好时也在。但只是见了面，礼貌地和陶书打了个招呼，就和他们分开了，说是不打扰他们二人世界。
余无忧脸涨得通红，陶书笑着挽着他的手臂 ，内心偷偷松了一口气，他其实不希望和方好时接触太久。
余无忧对艺术一窍不通，但还是很认真地陪他看，偶尔问些幼稚的问题。
“这幅画为什么就几道线啊？”余无忧小声问。
“那是极简主义。”陶书耐心解释，“留白也是一种表达。”
“哦……”余无忧似懂非懂，但眼睛一直跟着陶书，语气带着些崇拜，“轻语你懂的真多。”
陶书笑了笑，心里却一片苦涩。这些“懂的多”，有多少是真实的他，有多少是精心设计的“陶姝”？
逛到一半，余无忧接到方好时的电话。他走到一边接听，陶书站在不远处，看着余无忧对着电话眉飞色舞。
他能猜到余无忧都在神采飞扬什么。大概是讲今天看了什么，不出意外的还有对自己女朋友的夸夸。
挂掉电话后，余无忧跑回来，喜气洋洋地说：“我哥问我们在哪儿，说晚上一起吃饭，他男朋友也来。”
陶书身体一僵。
“好啊。”他听见自己用“陶姝”的声音说，温柔得体。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
他害怕方好时。害怕那种敏锐的观察力，害怕对方平静眼神下的审视。一次见面已经让他如履薄冰，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完美地扮演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看到余无忧和方好时在一起时的样子。
那种自然的、深厚的、无法被任何人插入的羁绊。
“怎么了？”余无忧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陶书挽住他的手臂，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就是有点累了。”
余无忧立刻紧张起来：“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陶书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那摊温水和碎玻璃又翻搅起来。
这个傻子。这个全心全意喜欢着“陶姝”的傻子。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
陶书闭上眼睛，靠在余无忧肩上。
“让我靠一会。”他轻声说。“就靠一会儿”
“嗯。”余无忧立刻站直身体，背挺得笔直，“随便靠。”
夕阳透过美术馆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陶书闭着眼，能闻到余无忧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能感觉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肩膀。
余无忧的温度，真的好温暖好温暖。
可脚下踏着的，也是真实的深渊。
陶书想：这场由谎言开始的游戏，他还能玩多久？
而游戏结束的那一刻，他是会失去那台限量摩托，还是会失去余无忧？
或者，两者都会失去吧。
美术馆里人来人往，远处的画作沉默地悬挂。陶书靠在余无忧肩上，在虚假的温暖里，品尝着真实的绝望。
他该感到庆幸，这一切的真相，余无忧还一无所知，方好时还一无所知。
目前，一无所知。
---
宁明辰看着方好时放下手机后紧锁的眉头，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怎么了？”
“余无忧说陶姝身体不舒服，先送她回家了。”方好时接过水杯，指节微微用力，“晚饭不来了。”
“不舒服很正常，你今天不也说她看起来有点累？”宁明辰坐到他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他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紧绷的皮肤。
方好时没说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美术馆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陶姝修长挺拔的站姿，转身时连衣裙下隐约的肩线轮廓，握手时那一瞬间稍大的骨节触感，还有最初那个一闪而过的、带着敌意的眼神。
“宁明辰，”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你说，一个人的骨架，能完全伪装吗？”
宁明辰动作顿住：“什么意思？”
方好时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我上大学前，有个画漫画的朋友。她专门研究人体结构，跟我说过，男女生就算体型再接近，骨架的根本差异是藏不住的。骨盆宽度、肩胛骨角度、手腕脚踝的粗细比例……她说网上那些所谓‘天衣无缝’的男扮女装，在专业人士眼里，破绽其实很明显。”
客厅的灯光很暖，但方好时的眼神很冷。
他想起陶姝今天穿的平底乐福鞋，鞋码看起来不小。想起她握手的力度，那不是一个普通女孩会有的、带着控制感的握法。想起她坐下时双腿并拢的姿势，过于标准，甚至有点刻意。
还有最关键的：那个敌意的眼神。
如果陶姝是女生，为什么要对一个gay产生那种近乎本能的敌意？除非……
“你在怀疑陶姝是男的？”宁明辰直白地问出了方好时没说出口的话。
方好时闭了闭眼：“我不知道。只是所有恰巧的细节凑在一起，太奇怪了。”
他想起余无忧提起陶姝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说“我想和她结婚”时那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余无忧以前也喜欢过别人，但都是少年人朦胧的好感，当不得真。从没像这次一样，如此坚定地想要一个未来。
如果陶姝真的是男人……
方好时胃部一阵发紧。他不歧视任何人，如果余无忧真的喜欢上男人，他只会支持。
但前提是，余无忧得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
被骗着投入真情，被骗着规划未来，甚至可能被骗着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这不行。
“你打算怎么做？”宁明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方好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先查。”
“怎么查？她给的信息太少了。”
“从游戏开始。”方好时说，“余无忧是在游戏里认识她的，游戏账号总会留下痕迹。还有今天她说住的那个区域。高档小区不多，排查一下有没有姓陶的人家。”
宁明辰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时，方好时那种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样子。
而现在，为了余无忧，他露出了这种近乎锋利的神情。
“我帮你。”宁明辰说。
方好时转头看他，沉默了几秒，点头：“谢谢。”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陶书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卸去妆容、恢复男儿身的自己。
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浴袍领口。
他想起今天在美术馆，余无忧让他靠着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个傻子，真的把所有的真心都捧给了“陶姝”。
手机震动，是余无忧的消息：【到家了吗？好点没？要不要我给你送点药？】
陶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回：【不用，睡一觉就好。你早点休息。】
【那你明天能出来吗？我给你带粥，学校门口那家海鲜粥可好喝了！】
【看情况。你先好好上课。】
【好吧……那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随时！】
陶书没再回。他把手机反扣在洗手台上，双手撑在台面，低头看着水渍在瓷砖上慢慢晕开。
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
他想起方好时今天看他的眼神。平静，但太敏锐。那个人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还没确定。
还能瞒多久？
陶书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多瞒一天，他和余无忧之间那个谎言的坑就挖得更深一点。等到真相暴露的那天，这个坑可能会把两个人都埋进去。
可他能怎么办？告诉余无忧“其实我是男的，一开始还跟朋友打赌要骗你感情”？
余无忧会崩溃的。那个单纯到有点傻气的男孩，会把所有的信任都砸碎。
陶书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很冰，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拿起来看。
是损友的消息：【书哥，摩托钥匙我给你留着了哈。不过说真的，你还不收手？再玩下去，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陶书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打字回复：【已经进去了。】
发送。
那边秒回：【？？？】
【我说，我已经栽进去了。】
这次那边沉默了更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陶书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那双和妹妹陶姝极其相似、却终究属于男性的眼睛。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
方好时那晚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陶姝走路的步幅，转身时腰胯的联动，说话时喉部微小的起伏——
这些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毫无异常，但对于学过一段时间人体结构、又被朋友灌输过“骨架差异论”的方好时来说，全是疑点。
还有那种敌意。
方好时终于想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对情敌的警惕，或者说不只是。
而是同类之间的、下意识的竞争和评估。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宁明辰发来的：
【查到一个线索。余无忧他们服那个叫‘轻语’的账号，三年前就在了，但中间有将近两年没登录。最近一次活跃就是余无忧捡到她的那段时间。】
方好时皱眉：【买的老号？】
【有可能。而且这个账号的充值记录很夸张，过去三个月就花了六位数。】
六位数。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太不合理了。
就算家境优渥，也不会这么挥霍在游戏上。
除非，钱对她/他来说真的只是个数字。
方好时想起陶姝今天背的那个包，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他在杂志上见过，价格抵得上一辆不错的车。
一切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方向：陶姝的身份不简单。
他打字：【继续查。重点查姓陶的，家里有适龄子女的，最好有一对双胞胎。】
宁明辰回得很快：【双胞胎？】
方好时想起陶姝那种过于完美的、仿佛精心设计过的举止。如果有一个女性双胞胎姐妹作为模板，一切就说得通了。
【直觉。】他回。
宁明辰没再多问：【好。】
放下手机，方好时翻了个身。
身旁的宁明辰也放下了手机，呼吸平稳。
他靠过去，把脸埋在对方肩窝里，闻着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宁明辰抬手将他轻轻拢住。
心里很乱。
他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的，因为余无忧那么喜欢陶姝，如果真相揭开，那个傻子会碎掉的。
可他又怕自己的怀疑是对的。
如果陶姝真的是男人，那余无忧现在投入的每一分感情，都是在往深渊里走。
他明白，对余无忧来说，比性别更重要的，是欺骗。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模糊不清。
方好时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查清楚。
为了余无忧。
那个从小叫他“哥”、把零食分他一半、打游戏时永远挡在他前面的傻子。
他不能看着他被骗，不能看着他活在谎言里，哪怕那个谎言看起来很美。
睡意终于袭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方好时模糊地想：明天，得找个理由再去见一次陶姝。
这次，他要看得更仔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