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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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纸的碎片被扔在了地上，陶书没让任何人收拾，就那么扔在地上，也没人敢问。
一直到晚上，所有工作结束，陶书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盯着那堆纸片看了很久。
时间过得毫无意义。然后，他站起身。
因为久坐腿有些麻木，陶书动作踉跄，走路不稳，他就顺势跪了下来。膝盖与地板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但陶书恍如未觉，他膝行向前，把碎片一点点捡起，动作很轻。
今天天气预报有暴雨，不过陶书没打算回家，也就无所谓了，更何况，那个地方根本就不配被称为家。
窗外雷声轰鸣，雨水瓢泼般砸在玻璃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窒息的潮湿里。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照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碎片很小，边缘参差不齐，有些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陶书戴上了一副平时不怎么用的近视镜，镜片度数很浅，但能让他更专注。
手有些抖，但陶书稳住了。他用镊子尖小心地夹起一片纸片，涂上薄薄一层胶水，再按在底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拼凑那些过去的回忆。
第一片是余无忧游戏角色的侧脸。那个虚拟形象有一双和真人很像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无忧无虑的笑。
陶书记得余无忧当初偷偷建了个一模一样的角色当小号，不过门派不同，有头发，也能结情缘，给陶书当惊喜。
余无忧捏得很用心，陶书当时还给了建议，他们特意调整了瞳孔的颜色，让它更接近余无忧在阳光下看着他时，眼睛流露出的琥珀色光泽。
第二片是悬崖边的日出。游戏里的日出永远是绚烂的，金红色的光晕染红整片天空。
那天他们打完通宵副本，一起传送到这个地图，什么也没说，就并肩坐着，看了一场虚拟的日出。
“轻语，”余无忧在语音里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看日出就好了。”
陶书当时还用的是女声，他温柔地回：“嗯，以后每天都陪你看。”
后来他们确实看了很多次日出。在游戏里，在现实中的山顶，在余无忧学校的天台。每一次，余无忧都会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最后，没有一直。
第三片、第四片……陶书一片片地找，一片片地粘。手指被胶水弄得黏腻，有些地方还隐隐发热。
照片拼好的地方有几处对不上，缝隙明显得像丑陋的疤痕。但他不在乎，只是固执地继续。
粘到一半多时，他终于看见了照片里自己的游戏角色，那个治疗职业的“轻语”。穿着白衣的医者安静地站在余无忧的和尚角色身边，裙摆被虚拟的风吹起一角。
那时候多简单啊。他只需要扮演一个完美的女孩，说些温柔的话，做一些体贴的事，就能得到余无忧毫无保留的爱。
那些爱炽热、纯粹、像夏天正午的阳光，烫得他心虚，又让他贪婪地想要更多。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以为这场始于骗局的游戏，可以按照他的剧本走向圆满的结局。
可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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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最终粘好了，但裂痕纵横交错，无法挽回。余无忧的笑脸被分割成好几块，眼睛在裂缝的两边，看起来怪异又悲伤。
陶书盯着这张拼凑起来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戒指。
一枚是他自己的素圈，内侧刻着“To my light”；另一枚是男款，尺寸稍大，内侧刻着“My sun”。
这是一对。他偷偷订做的，在余无忧送他那枚素圈之后。他计划等时机成熟，等余无忧爱他爱到离不开他的时候，就拿出这对戒指，说：“其实我早就想和你戴一样的。”
可他没等到那个时机。也可能是他错过了所有时机。
陶书把男戒拿出来，很轻地戴在自己无名指上。
尺寸当然不对，空空荡荡，很容易就掉下来。钻石精致，在台灯下依然闪着微光。
毫无意义。陶书摘了下来，他又拿起那枚素圈，戴回无名指，尺寸刚好。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触感从未改变。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陶书在那一刹那的强光里，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憔悴，苍白，眼睛通红，早已在镜中看过无数次的神情和脸。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诡异，难听得要命。
笑完了，他把脸埋进掌心，戒指硌着脸，冰凉的触感贴着他滚烫的皮肤，陶书的肩膀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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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无忧知道陶书最近不好过。
圈子里有风声，说陶书的公司状态不好，几个大项目接连失利，股价跌了不少。还有人说，看见陶书在酒吧喝到烂醉，跟人起了冲突，差点闹到警察局。
余无忧听到这些时，正在和团队开会。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继续”，八卦的人就停下来，把话题拉回了工作。
但散会后，余无忧没走，他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半小时。
要说报复的快感吗？一点也没有。
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就像跑了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于冲到终点，却发现等待自己的不是鲜花掌声，而是一片荒芜。
他还爱陶书吗？
爱。该死的，余无忧服了，他还爱。
夜深人静时，那些甜蜜的回忆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温柔地包裹他，又残忍地撕扯他。
真相大白之后，一些记忆反而越发深刻，并且因为真相而意味深长。
他记得陶书第一次用真实声音跟他说话时的紧张，记得陶书笨拙地学做他爱吃的菜，记得陶书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着他。
他当时以为只是朋友，只是一个大舅子对自己妹妹未来伴侣的关心，后来发现其实不是，哈哈。
之后回想起来，那些瞬间就变得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后来的欺骗显得更加残忍。
但爱有什么用呢？
爱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谎言变成真相吗？能让他忘记陶书是如何亲手毁掉他第一个公司、毁掉他那些不眠不休的心血吗？
不能。
所以爱就只是爱。一种毫无用处的、只能自我消耗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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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赵晴吃晚饭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但他们白天都很忙，只能在夜晚相约。
餐厅在高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美丽且一成不变。赵晴穿了一条简单的黑色 A字裙，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比平时轻松许多。
他们主要聊工作，最近的行业动向，还有余无忧工作室下一步的规划。气氛和谐，像两个老朋友。
甜品上来时，赵晴忽然说：“余无忧，我们可以真的结婚。”
余无忧切千层的动作顿住了。
“我不是在表白。”赵晴笑了笑，语气很平静，“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合作关系深化。我父亲很认可你，我也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如果我们结婚，赵家的资源可以更彻底地向你倾斜。”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不介意要孩子。如果你想要的话。”
余无忧放下叉子，看着赵晴。她的眼睛很清澈，里面没有爱情，但有真诚的欣赏和理智的考量。
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提议。真正的赵家女婿，真正的资源整合，甚至一个真正的家庭。虽然建立在利益基础上，但同样稳固，如同仿真花束，虚假但永不枯萎。
而且赵晴很好。聪明，理智，独立，尊重他。如果一定要找个人共度余生，她是很好的选择。
余无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热闹，永远有人在追逐，在失去，在得到。
他曾经失去过很多东西，但是也得到过太多，因此，余无忧学会不要贪心。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不能答应。”
赵晴挑眉：“为什么？因为陶书？”
“不是。”余无忧摇头，切下了一块千层，“是因为我不想再利用任何人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能让你为我付出更多，尤其是婚姻和孩子。”
赵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固执了。”
“也许吧。”余无忧笑了笑。
“但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赵晴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那就按原计划。假未婚夫妻，真合作伙伴。”
“好。”余无忧轻轻点头，他再次拿起叉子，将千层送到了嘴里，咀嚼着咽了下去。
那晚余无忧开车，送赵晴回到了她家楼下。
下车前，赵晴忽然说：“余无忧，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随时告诉我，只要我还没有想反悔，这个提议长期有效。”
“我明白了。”余无忧点点头，“谢谢。”
他看着赵晴走进别墅大门，那个年轻的女性背影挺拔，步伐从容而坚定。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余无忧心想，他敬佩她，也感激她。
可惜，他心里那片地方，早就被人占了，就连是虚假的永恒，他也不愿意真正缔结。
虽然那个人把他伤得遍体鳞伤，虽然那片地方现在长满了荆棘，留下的全是有毒的杂草。
但依然是满的，不容其他任何植物生长。
余无忧转身上车，他本来是想回公司继续处理文件。
但是铃音响了，他拿起手机。
是方好时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
余无忧想了想，回：【回。带宵夜。】
然后车头就调转了方向，往家的方向开。
那里没有爱情，但有永远不会背叛的亲情，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永远为他亮着的灯。
那里是余无忧的家，方好时在的地方，就是他永远可以回去的地方。
余无忧看着前方漫长的道路，心里没有恐惧。
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在疼痛中生活。
也已经学会了，怎么在废墟上，建造属于自己的王国。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