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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早 ...

  •   余无忧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了。

      既然事已至此。

      既然他逃不掉,放不下,每次看到陶书生病就揪心,看到陶书幸福就松口气——

      那不如就顺着这该死的本能走。

      去爱,或者去扮演爱;去温柔,哪怕这温柔里掺着疲惫和自嘲。

      “我真是贱死了。”他有时候会对着镜子骂。

      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越来越沉稳、却再也掩不住倦意的脸。

      可骂完了,该发的消息还是会发,该赴的约还是会赴。

      余无忧有时候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和陶书网恋那会儿。

      那时候他多单纯啊,以为恋爱就是一起打游戏、互道晚安、计划未来。他想象过和“轻语”见面,想象过牵手、拥抱、接吻,傻乎乎地想“等我们结婚了就怎样怎样”。

      现在,这些想象成真了,以一种他当年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牵手是真的,但中间隔着他公司倒闭的废墟。拥抱是真的,但带着陶书手腕上残留的伤疤。接吻是真的,但总是发生在扭曲的、充满负罪感的时刻。

      “差了十万八千里。”余无忧自嘲地想。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痛苦,至少没有以前那么命苦了。

      可能是因为认命了。

      接受了“我和陶书就这样了”这个事实,反而轻松了。

      他不再挣扎着要回到正轨,不再幻想彻底了断,他现在的选择,就是顺着这条歪歪扭扭的路走下去,能走多远算多远。

      就像他当年打算和“轻语”做的那样: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看那人笑就开心,看那人哭就心疼,把对方的幸福当成自己的责任。

      兜兜转转好几年,这个愿望居然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实现了。

      除了没有坦白的信任,没有纯粹的开始,只有满地狼藉后的勉强拼凑,和两个浑身是伤的人笨拙的互相搀扶外,都挺好的。

      不过反正人生已经够荒唐了,也不差这一桩。就像他后来对他哥说的:“反正事已至此,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既然想看他好,那我就去做。至少这样,我晚上才能睡得着。”

      方好时当时只是看着他,很久才说:“你想清楚就好。”

      余无忧想清楚了。或者说,他放弃想清楚了。

      爱这种事儿,本来就不是能用逻辑捋顺的。就像伤口愈合会痒,下雨天旧伤会疼。

      都是本能反应,控制不了。

      ---

      陶书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有时候看着陶书笑,余无忧心里甚至会冒出一个很轻的念头:其实……笑得还挺可爱的。

      陶书笑得越来越多了,这是余无忧最欣慰的事。

      最开始那种疯狂或绝望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

      眼睛会微微眯起,牙齿会露出来,虽然眼底深处总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但总的来说,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有时候余无忧下班去见他,陶书会提前在楼下等,看见他来了,眼睛就亮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脚步雀跃地扑到他的身边,却不敢没经允许就挽住他的手臂。

      像个等主人回家的大型犬。余无忧被这个联想吓了一跳,但没最后否认。

      伤疤也在慢慢愈合。手腕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浅粉色的新肉。陶书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露出来,甚至偶尔会开玩笑:“你看,像不像地图上的山脉?”

      余无忧会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丑死了。”

      “那你亲它一下?”陶书把胳膊凑过来,眼睛弯弯的。

      “滚。”

      但下次见面,陶书还是会伸过来,余无忧有时候不耐烦地拍开。

      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他会真的低头,嘴唇很轻地碰一下。

      陶书就不笑了,还像那晚一样,会微微颤抖,然后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

      又哭。

      体重也上来了。之前瘦得颧骨凸出,现在脸颊有了点肉,肩背也厚实了些。
      他开始有心情注意穿搭,会照着镜子自我欣赏,左右晃了几圈,又转过头问余无忧“这件衬衫好不好看?”,像个终于学会爱惜自己的大孩子。

      余无忧大部分时间不做评价,或者只是稍微点点头,陶书就已经很满意。
      有次余无忧无意中说了句“你好像胖了点”,陶书就立刻眼睛发亮:“真的吗?我最近在增肌,教练说效果不错。”

      然后他双手提起衣角,拉得很高,自然地给余无忧看腹部隐约的肌肉轮廓,没有一丝羞耻。
      余无忧瞥了一眼,面无表情:“还行。”

      陶书却像得了什么大奖,整晚都哼着歌。

      但最让余无忧心软的,是陶书偶尔偷吻他的样子。

      有时候两人并排坐着看电视,或者一起在厨房做饭,陶书会突然凑过来,在他脸颊或嘴角很轻地碰一下,然后迅速退开,眼神飘忽,耳尖泛红。像个偷糖吃的孩子,得手了又怕被骂。

      余无忧通常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做手头的事。但心里某个地方,会软一下。

      贱吗?可能吧。

      但看着这样的陶书,他确实心情好了不少。

      ---
      余无忧心情确实好了些。

      那种幸福洋溢的好目前不属于他,更像是一种近似于认命后的平静。
      就像接受了自己有慢性病,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复查,虽然治不好,但至少能控制症状。

      余无忧最近在看一本小说,讲的是被伤害的主角最后原谅了施害者,两人破镜重圆的故事。

      评论区骂声一片:“主角太贱了!”“这都能原谅?”“作者三观不正!”

      放在以前,余无忧大概也会这么想。明明对方伤害自己那么多,凭什么原谅?凭什么还要凑上去?脑子有毛病吗?

      现在他成了那个主角,才明白有些事就不是道理说得通的。

      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是时间过去了,伤口结痂了,疼变成了钝痛,恨变成了疲惫。然后你发现,你还是希望那个人过得好。

      不是因为你伟大,而是因为你的心早就和那个人绑在一起了。他疼,你也疼;他笑,你才能喘口气。

      很贱。余无忧承认。

      但这就是他现在的心情。理解了,接受了,然后继续这样活着。

      奇怪的是,这种自我认知并没有让他痛苦,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轻松。是啊,我就是傻逼,就是犯贱,就是放不下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所以呢?法律规定不能当傻逼吗?

      没有。

      那就这样吧。

      至少现在,陶书在变好。现在,他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收到血淋淋的照片。偶尔,他们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吃顿饭、散散步。

      余无忧还能怎么办呢?

      贱不贱的,随便吧。

      ---

      最甜蜜的一次,如果可以这么形容的话,发生在春天的一个晚上。

      那天不冷不热,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是从楼下花园飘上来的。

      微风拂过脸颊,春风沉醉的晚上。
      这种天气,就适合扣住手,吻住唇,贴在耳边说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肉麻情话。
      两人都喝了点酒,不多,刚好让神经放松,又不至于醉到失控。

      陶书开了瓶不错的红酒,余无忧带了自己做的下酒菜,其实也就是超市买的卤味,但他摆了个盘,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们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工作,聊最近看的电影,聊小区里新来的流浪猫。
      没有尖锐的话题,没有过去的阴影,就像两个普通朋友在享受春夜。

      酒喝到微醺时,陶书凑过来吻他。

      那个吻很温柔,带着红酒的甜味和春天的气息。余无忧没有躲,甚至微微回应了。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从阳台到卧室,衣服一件件落下,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心跳声,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

      那晚跟所有其他的夜晚或者白天都不一样。

      以前那种带着恨意的撕咬,那种用身体惩罚对方的疯狂,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的,却又温柔的亲昵。陶书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余无忧的回应很慢,像在试探什么。

      高潮来临时,余无忧看着身上的陶书。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陶书汗湿的侧脸上。
      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有爱意,还有近乎虔诚的专注,此刻满含温柔与狂热。

      他第一次没有躲开陶书的视线。
      那一刻,余无忧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他们刚开始热恋的时候。

      好像所有的欺骗、伤害、背叛都没发生过。
      好像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陶书就哭着坦白了一切,而他就心软原谅了。

      好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相爱的情侣,在这个春夜里享受肌肤之亲,这个夜晚,就应该是他们的每一个夜晚。

      那个错觉持续了几秒,也许更短。

      余无忧闭上眼睛,感受到陶书落在他颈间的吻,很轻,很珍惜。

      然后现实又带着点残酷回来了。

      是啊,现在也差不多。一个哀求,一个心软。

      只是中间隔了太多错误,太多伤痛。
      太多碎掉又勉强粘起来的东西,但模模糊糊也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

      事后,陶书一直哭。

      他侧躺着,从背后抱着余无忧,脸埋在他的颈肩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余无忧皮肤上,像灼伤。

      余无忧累极了。身体是满足后的慵懒,心里却空荡荡的。

      他想睡,但陶书的哭声一直不停。虽然很压抑,但还是让他睡不着。

      过了很久,久到余无忧以为陶书终于哭够了,才感觉到那人的手臂收得更紧,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余无忧没说话。
      他不知道陶书在为什么道歉。

      为过去的欺骗?为现在的纠缠?还是为今晚这个过于美好的假象?

      可他其实不希望陶书哭,哪怕经历了那么多,他还是会心疼他。

      余无忧微微抬起手,在陶书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很轻地拍了拍。

      一下,两下。
      像在说:知道了,睡吧。

      陶书从流泪变成抽噎,他的哭声渐渐停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但他仍然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余无忧任由他抱着,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

      窗外有夜鸟飞过的声音,很远,很轻。

      春天真的来了。

      但他们之间的冬天,好像永远过不完。

      可是,余无忧想,在这个春夜里,他们还能这样相拥而眠。
      一个用哭泣表达对不起,一个疲惫地拍拍手臂。
      像两只受伤的动物,在巢穴里互相舔舐伤口。

      虽然伤口可能永远好不了。

      但至少,此刻不孤单。

      陶书不哭了。余无忧闭上眼睛,终于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游戏里的悬崖边,和“轻语”并肩看日出。虚拟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脸上就像真的,他想对身旁的人说我爱你,想听她温柔低笑,然后说她也一样。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陶书还在睡,手臂还环着他。

      余无忧轻轻将他挪开,小心起床,慢慢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仍然灰暗的,没有开窗,但他猜今天的风会很凉。

      余无忧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给陶书掖了被角。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清醒了些。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扯了扯嘴角,对自己微笑。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

      去爱,或者假装去爱。

      去温柔,哪怕这温柔底下全是伤。

      哪怕只剩下这个,他也想陪在这个人身边,这就是他所想要的。

      走出浴室时,陶书醒了,正坐在床上,眼睛还红着,看着他。

      “早。”余无忧说。

      “早。”陶书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肿,但很真实。

      余无忧走过去,在他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起床吧。今天还要上班。”

      “嗯。”

      春天还在继续。

      他们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带着伤,带着痛,带着扭曲的温柔。

      但毕竟还是在往前走,而这一次,谁都不会再放开手。

      直到有一日,一起走到属于他们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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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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