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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真的活下来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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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闹到后半宿,要不是蔺晗第二天要去临市开会,估计陈泱的腰真的会断的。
临市。
蔺晗到此一周,完成了所有的事情后,才接受了宋桐的邀约。
地点在一家西班牙餐厅。蔺晗还穿着开会时的那件正式套装,看起来不像是和长辈吃饭,更像是和合作伙伴会谈。
果然,宋桐上下打量他一眼后,瞬间皱起了眉头。不过她身边还坐着另一个人,所以宋桐即便不满,但依旧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可蔺晗竟敢在就餐前,忽视自己的眼神示意,去回复手机讯息。这让宋桐实在难以接受。
趁年轻女伴去补妆时,宋桐旁敲侧击:“蔺晗,你在给谁回复讯息?”
蔺晗表情如常,一双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她:“朋友。”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男的女的?”宋桐再问。
蔺晗淡淡道:“您不认识。”
他这种敷衍的态度让宋桐感到恼火,她说:“我以为你明白我今天带程心弈过来和你见面是什么意思。”
蔺晗眉心微挑,不卑不亢:“母亲,我也以为自上次我和您还有父亲的谈话后,您也应该明白在这件事情上我是什么态度。”
自上次蔺昱设计他和程叔一家吃饭后,蔺晗便下定了决心。这四年,为了脱离蔺家的掌控,他做了许多。虽然在蔺云开和宋桐看来依旧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但蔺晗有着玉石俱焚的决心。
都说知子莫若父,可宋桐和蔺云开一样,看不懂自己这个小儿子在想什么。蔺晗儿时能了解的时候他们不在乎,等到想要亡羊补牢,才知为时已晚。
宋桐知道自己亏欠蔺晗,可毕竟是父母,哪有和儿女服软道歉的道理?更何况,现在自己不是已经在补偿蔺晗了吗?程心弈无论是家境、外貌还是性格,哪一点不出挑?更不要论程家和蔺家这样知根知底的关系了。
宋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算给蔺晗下最后通牒。
“明天和程心弈一起去参加商会举办的宴会,让她作为你的女伴。”
蔺晗指尖交叉轻点:“您这是在通知我吗?”
宋桐轻拍一下桌子:“不然呢?!”
蔺晗抿了抿唇角:“即便是您的通知,我也不会同意。明日我会回首都。”
“你——”
“宋阿姨,我回来啦——”一个甜美的声音适时插进来。程心弈言笑晏晏,向两人点头致意。
“心弈。”宋桐只能无奈结束这个话题。
后半程用餐索然无味。蔺晗到底不会全失礼数,可是他的回复客套礼貌到显而易见。这种感觉也让宋桐心下一沉,因为她觉得对方就像自己曾经那些合作伙伴,将自己套在壳子里,不叫外人看出一丝端倪。
可自己是蔺晗的母亲啊——
饭至最后,在程心弈聊自己在国外学习的所见所闻时,蔺晗接到一个电话。
宋桐看见他先是对这个来电有几分疑惑,等放到耳边前,眼里却融化了几分。这情绪的转变极小,可混迹商场多年的宋桐,若不是离他过近一直在观察,恐怕也发现不了。
一种莫名预感让宋桐从心底蔓延出一阵恐慌,甚至想立刻阻止他。
可下一秒,宋桐看见蔺晗脸上的面具彻底碎了。在接到电话的三秒后——她的小儿子突然露出了一个让她心惊的模样。那一瞬间仿佛重回多年,回到那个给予她无尽恐慌、漫长噩梦的时刻。
上次看见他这样是什么时候了……宋桐心想。
——哦,还是那个夜晚,宋桐喝醉了,将烟头捻在蔺晗身上的时候。
小孩子的记忆或许与成年人有偏差,究竟是不是这个因厌恶丈夫进而同样对待自己□□生出的孩子的母亲的故意为之,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你干什么去!”
宋桐恍然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小儿子已经收拾好全部,起身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任宋桐在原地再怎么喊叫也无用——让蔺晗再次露出这样神情的人,早就、永远都不会是宋桐了。
“先生,先生你不能进去——”
“快,快拦住他!”
陆佰靠着冰冷的墙壁,一脸沉重,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护士惊恐的喊叫。
陆佰的手比大脑反应更快,拦住了来人,但他忽略了那一份决然带来的力量,险些被那股大力伤到。好在陆回和他一起制服住了对方。
“别动了!里面医生还在抢救,你要让他们听见声音分心吗?!”陆佰抱着蔺晗的胳膊喊,他看见陆回的手臂已经被大力挣扎的男人勒出了红痕,若自己再不说些什么,就真的要控制不住发疯的蔺晗了。
男人在听见他这句话时停下了,就像是全身的血液被抽空,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又像是被这句话钉在那里。
陆佰这才看清蔺晗的表情。
“你……”
那一瞬间如石破天惊。好久,陆佰用手臂敲了敲陆回,示意两人一起将蔺晗扶起来。
男人独坐在抢救室前方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门的方向。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可陆佰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陆佰不忍地收回目光,也落下泪来。一直站在他身侧的陆回,拭去了他的泪珠:“会没事的。”
陆佰眼前模糊,余光扫过的地面上还残存着暗红色的血迹。想到陈泱刚被送过来时的场景,泪又忍不住了。
陆佰将头埋在陆回的胸口,掐着自己的手心,轻轻地呜咽。陆回垂眸,眼神难得收敛住桀骜,化成暗色的担忧。他拍了拍哥哥的后脑:“别哭了。你再哭,被他听见了,他就真的要发疯了。”
陆佰颤抖了一下,停止了哭泣。
“站得太久了,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吧。让他……一个人静静。”陆回说。
“……好。”
两人的动静不大,但在冰冷静谧的走廊里还是残忍得清晰。陆佰在最后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男人掌心内流出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长椅上,像一行血泪……
那一天是许多人经年已久的噩梦,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再回忆的过去。
事故发生在下午两点。陈泱去火车站接来参加自己毕业典礼的陈卫华和梁静。
出租车在距离华美仅有一公里的时候,被一辆失去控制的大货车从侧面直撞。陈卫华在最后时刻,扑向了身侧的梁静,用身体保护住了她……
陈卫华当场身亡。
坐在后排的梁静颅脑损伤,昏迷不醒。陈泱被大货车的钢筋造成严重贯穿伤,性命垂危。
在蔺晗收到那个电话奔回首都的夜晚,陆佰、陆回到了医院。午夜十一点,在市中心和朋友逛街的廖竹心收到了陆佰的消息,紧急跑到医院……
隔日凌晨三点,经过了将近十小时手术的抢救室大门——开了。
陈泱没死,他活下来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吗?
可为什么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除了痛。很痛,浑身都痛。每一次呼吸时,陈泱的鼻腔、咽喉、耳膜都如同淬进烈火般灼痛,又如被细密的针扎般刺痛。陈泱试图屏息憋死自己,可喉管间插着的管子让他没办法这么做。他同时也没力气坚持这种自决多久……
于是陈泱放任了这种痛苦。慢慢地,他开始感觉到右胸膛像是被掏空,一个锥子将他从头到脚贯穿,撕裂着他每一块皮肉。陈泱想恐惧地叫,想愤怒地喊,想逃命地跑。
无论是什么,让他动一动吧。让他说些什么,或者听些什么。
他不要躺在这里,像一条濒死的鱼,充满着腥臭腐烂的味道,躺在水坑里,徒劳地翻滚。
狼狈至极!痛苦至极!
时间在这种混沌中失去了计较……陈泱如同回到了羊水中吸收养分的胚胎,那几道管子是他与外界的媒介。
——痛苦是他存活于世的证明。
他困在水坑里太久了。好久,才有人牵住了陈泱的手。他感受到力量,然后才是温度,还有被握紧时的恐惧——在冰冷里泡过太久的物品接触到温暖时,就是这样恐惧,因为怕被融化。
可陈泱还是想要回握住他,虽然他失败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结果他听见一些窸窣的声音。那只手被放下了。
他想大叫,想抗议——
可这时,另一只手被牵起,他心满意足。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许多天。很多次以后,陈泱才发现那只一直握着自己的手,被一层壳子隔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隔离衣,或许知道也无所谓。陈泱只是想让那片温度直接接触到他的皮肤。
告诉他:他还活着。
不仅仅是带着痛苦地活着。
“你还好吗……?”
是谁在问?
不是他……
“……医生不是说已经过了危险期了吗?他怎么还不醒呜呜……”
“蔺晗,你要不要去休息……你已经……很久没睡过了……”
是谁说话……
不说话的人又是谁?他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能直接唤醒我……
陈泱的精神在挣扎,在反抗!他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放弃了!好,他现在动不了,那他只想用随便哪个五官去工作,去证明,告诉那些人:我活着,我醒过来了,这样可以了吧。
“啊,”“他睫毛是不是动了一下——”
“蔺晗,不对,医生医生——”
“病人醒了!”
对,没错,是我。我醒来了,我……
我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