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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求你放弃我,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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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首都蝉鸣不止,走廊的窗沿外种着几株玉兰树,花瓣洁润,香气芬芳,偶有麻雀落在枝头,枝桠向下微坠,树影婆娑。
陆佰几日呆在医院,要不是组里导师催促,他根本不可能离开这儿。陆回见他面容憔悴得厉害,才反复向哥哥保证会替陆佰守在病房,随时盯着那个人的情况。
现在是下午两点,也是陈泱清醒后的第五天。
陆回坐在长椅上,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站起来,举着手机替他哥问:“今天还是不行吗?”
开门的男人沉默不语。
陆回电话那头的人听出这安静代表的含义,语气焦急却无力地挫败:“这怎么可以啊。”
“不吃东西,还……这镇定剂再打下去,他肯定很难受……”
“不行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下午就要请个假去。”
陆回立刻捂住话筒,侧过脸小声劝他哥,视线一移,却愣住了,眼神古怪:“你没事吧……”
蔺晗穿了一件纯色的黑色短袖,半边衣服和一只手臂都被滚烫的粥糊住,露出的部分皮肉通红,那没露出来的肯定更可怕。
“我没事。”他说。
“我劝你最好还是处理一下,”陆回没忍住,想了一个方式劝说,“你觉得如果他摸到了,会怎么想?”
蔺晗盯了陆回一眼,那双瞳孔深沉如潭,“谢谢。”
洁白的窗帘飘动,它应该是刚被人清洗过,又消了毒,总之风一吹,陈泱就闻到了消毒剂的味道。
手被什么东西扎着,细密的痛不会让他难受,反而很清醒。陈泱从来没有在床上躺过这么久,不难受,但也不好受。
这一觉又被迫睡了好久。药物在血管里发挥了作用,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这种平静就好像他并不是一个人。即便现在给陈泱讲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也开心不起来;即便……即使伤痛再次重演,他也不会心碎。
他只会像现在这样,平躺在床上向上看。
“是没有开灯吗?”陈泱的嗓音听起来让自己觉得十分陌生。“不是的……”明明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体上,很暖和。
——可眼前是一片灰白。
陈泱迟钝的大脑告诉自己,你看不见了。他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很久很久,寂静无声的房间才又响起一声:“你在吗?”
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陈泱的手上,轻轻地捏了一下。陈泱失去焦点的眼睛眨了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饿了,想吃点东西,有吗?”
“嗯。”
陈泱听见簌簌声响,然后是轻微的碗碟颤动的碰撞声。
“张嘴。”
陈泱乖乖照做。久未进食的胃里空空的,那人不想他一口气吃得太多,他停下了,陈泱也停下了。
陈泱今天想说很多话,或许还是因为镇定剂的作用,或者是因为他再也不想睡觉了。陈泱问:“你今天不需要上课吗?”
那边沉默好久,“不需要。”
陈泱意识到了什么:“今天是周几?”
没有得到回复,陈泱就这么不动,这次连眼睛都不眨了,很快他就流出一滴泪来。
“周末。”
“已经周末了吗……”明明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不知道是哪一个周末,可陈泱还是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毕业典礼已经过了。“真的好可惜。就差一点儿……”陈泱喃喃,“我有点累了,但我不想睡觉了。怎么办?”
陈泱被抱住了,那人抱得有点紧,他说:“我有点疼,而且你身上很凉,可以轻一点吗?”
“……好。”
陈泱又要求:“你陪我说说话吧,说什么都行,好不好?”
“好。”
那个人在他耳边用一种极其轻柔的语气给他讲故事。陈泱身体放松靠在对方身上,将下巴搁在颈窝里。
“你的身上很香,是什么味道?”
蔺晗看着那双直直看向前方的眼眸,风将半掩的窗户吹开了,树叶发出哗哗的呜咽声。蔺晗将对方轻轻贴在枕头上,将窗户关好,又张开手臂环抱住了他。
“是你的沐浴露的味道。”
陈泱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睁大着双目,躺在蔺晗的怀里,不哭不闹。
“蔺晗。我想请求你几件事情,好吗?”
“好。”
“我不想喝米粥了,真的很难喝,明天记得加几勺白糖可以吗?”
“好。”
“我……想再最后摸一下爸爸的手,我知道你有办法的,求求你,可以吗?”
“好。”
“蔺晗,求你放弃我,好吗?”
“……不好。”
空气因这一个问题而静止。陈泱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他是一个不勇敢、懦弱的人。他想要让蔺晗接受这个要求,然后原谅自己。
“你生气了吗?”陈泱问。
蔺晗没吭声,像是默认。许久他递过来什么东西,先是放在陈泱手上,又是放在陈泱唇边。
“张嘴。”又是这个指令,陈泱唇瓣动了动,清冽的液体顺着喉管流进胃里。蔺晗真的很生气,水好像一开始就洒了,在他碰自己手的时候,陈泱感觉到那只手是湿的。
“不要生气,求求你了。”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陈泱想蹭蹭蔺晗的脸,可他现在看不到,他只能再次恳求,“让我亲亲你好吗?”
话音刚落,唇瓣被人咬住,不是亲,是咬。这和陈泱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等停下来的时候,陈泱说:“蔺晗,我觉得有些痛苦。”
“是很痛苦。怎么办?”
蔺晗说:“那就痛苦,我永远陪着你。”
虽然最后一个请求没有达成,但前两个请求也并没有失效。第二天,陈泱喝了加了糖的米粥。安静进食后,陈泱开始索要他的报酬。
他问:“今天会有人来看我吗?”
蔺晗点了点他的手心,“没有。你想和朋友们见面吗?”
“现在不是很想,”陈泱摇摇头,“妈妈今天怎么样了?”
“她在另一家医院治疗,等她好一点,我们去看她。”
“嗯,”陈泱点点头,“那我今天想先去看看爸爸,再晚,对他不太好……可以吗?”
“好。”蔺晗说。
陈泱的贯穿伤位置在右肩,货车的钢筋直穿他整个胸膛,他没办法走路,肌肉的牵扯会让他还没长好的伤口产生撕裂的疼痛。蔺晗抱起他放在轮椅上,推着他走。
陈泱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地方,他突然有些恐惧,右半边身体有些麻木,他知道他到了。或许失明是命运给他施舍的馈赠,让陈泱不必亲眼看见陈卫华死去的样子。
陈泱的手掌先被一双温热的手扣住,“准备好了吗?”他听见蔺晗问自己。
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陈泱咬咬下唇,往冰冷的方向动了动作为肯定的回复。
碰触到的时候,陈泱愣了一下,后面才意识到,这不是冰冷的墙壁和坚硬的金属,而是人类僵直的皮肤。
失去呼吸、失去温度、失去韧性,失去生命……
陈泱的手指顺着一条突起的青筋往上移,这是指尖,手掌,手腕,小臂……
他停在了脉搏处,那里并没有心跳。
“爸爸……”
陈泱没有哭,他只是低喃:“爸爸,我来看你了。你冷不冷?”
“我让他们带你去其他的地方好不好?”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真的好可惜,你们看不到了。我想不征求妈妈的意见先带你走,这里又小又冷,你一定会很难受的。我不想让你难受,妈妈她会原谅我的……”
陈泱拉着陈卫华的手,说了好多。屋内下起了雨,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水花里游着两条悲伤的小鱼。
从那里回来后,陈泱进入了失语状态。他没有像刚醒来那几天那样歇斯底里,而是静静的,像一株即将枯死的植物,伏在病床上,等待着腐烂消亡在泥土里。或许有意义的是,它在死亡前还可以给其他植物作为养分。
蔺晗养过小猫,但没有养过植物,他见过生长在丛林里的花,野蛮生长,生意盎然,却没见过花盆里的。没人告诉他,这样的花该怎么养。
这朵花还拒绝除蔺晗以外的所有人饲养,或许也是为了有天趁这位花匠不留意,折断花茎,钻进土壤。
有一天,这朵花成功了。
蔺晗在接电话的十几秒钟空隙,陈泱打碎瓷碗,将碎片扎进手腕。但他看不见,力气不大,没死成。
陈泱不清楚蔺晗的表情,但听见了他的反应。他一定是非常非常非常生气,才会对医务人员用那个语气。
对不起蔺晗,我又搞砸了。在被护士姐姐包扎手腕上的伤口时,陈泱想。他的大脑停止了运转,只记得一句。
真的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你还会原谅我吗?”陈泱这次没有在中途失去意识,全程他都是清醒的。可能是麻醉用多了,或者是他现在身体里乱七八糟的药物在打架分不出个胜负,索性都不干了,才让他这次恢复得这么快,连失语都治好了。
“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蔺晗还是没有理他,陈泱好难过,“求你一定要原谅我,好吗?”
最近的屋子内真的好爱下雨,不知道是不是陈泱靠窗户太近,风又大,将外面的水珠吹进他身边,滴落在他被牵住的手心里。
“好。”
“我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