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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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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椋城第三中学。
冬日黄昏，红霞碎开，积雪被照出一道金边。放学的人流散尽，一个穿着鼓鼓囊囊的鹅黄色羽绒服的身影，独自立在门口。
“怎么还不来……”陈泱脚站得发酸，忍不住原地小幅度跺了跺。
终于，门口出现了那个身影。蔺晗的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大衣。在周遭一群抽条中尚未长匀称的少年里，身形已然有了清晰的轮廓，挺拔，平直，隐约有了成年人的框架。
陈泱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前迈步，却忘了地上结着层薄冰……脚下一滑，整个人滑稽地晃了晃，胳膊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才站稳。
这动静引来了蔺晗的目光，他的视线掠过陈泱笨拙的模样，一扫而过。
“哎……你等等我！”陈泱赶忙追上去。
陈泱等了很久，睫毛上凝了层细细的冰霜，一说话便呵出团团白气，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蔺晗停下脚步。
“有事吗？”
陈泱双手撑住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脸颊冻得通红，眼里却亮晶晶的。“我的天，蔺晗，你怎么走那么快……属兔子的吗？”
“没事我走了。”蔺晗语气冷淡。
“当然有事！没事我追你干嘛！”见对方真要转身，陈泱一急，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
趁蔺晗甩开之前，他提高声音：“蔺晗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吧！”喊声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蔺晗站直身体，先将手臂抽了回来。
“说。”
陈泱清清嗓子：“我想跟你道歉。”
“我真不是故意的……冯老师拿着戒尺要抽我，我一慌就往外冲，哪知道你正好在门外……我不小心才撞到你身上的。”
陈泱深深吸了口气，睫毛上的霜花微微颤动，他目光直直，语气软软。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里只听得见风卷过枯枝的细响。蔺晗看着他被冻得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暮色的眼睛，倏然别开视线。
他开口，声音比空气更冷。
“说完了？”
陈泱愣愣地点头。
“我知道了。”蔺晗转身，留下一个背影。
“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思考这种事情上。”蔺晗走入渐浓的暮色，没再回头。
陈泱当时想，两人的牵扯应该就在这里便结束了……
谁知命运就是如此奇妙——不，是冤家路窄。
两周后的一次很偶然的竞赛让两人乘坐了同一辆车开往邻市。不过，对于这次同行，主人公之一的陈泱却非常不愿意提及。
椋城三中的负责老师不仅把他们安排进了同一辆车，甚至还安排两人住进了同一间双人房……而作为同行的另一个主人公，蔺晗在这趟为期三天的旅行中，全程和陈泱只说了一句话。
屈辱不堪回首……等陈泱再次见到蔺晗，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那天的午后，窗外阳光不冷不热，教室里充斥着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细碎声响。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椅子被拉开的轻响。他还以为是孙珈，连头都没抬。
直到一段沉稳而平静的呼吸声落在他耳后。陈泱转身——蔺晗坐在他身后，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神情冷静。
“你、你回来啦？”陈泱脱口而出。陈泱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清亮柔软，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明澄澄的，带着一点点未褪尽的、软糯的鼻音。
蔺晗正低头整理桌面，听见他的声音后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嗯。”
“你怎么请假这么久？”陈泱接着问。
蔺晗：“我有事。”
这不是废话吗。陈泱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那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呀？”
蔺晗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与他对视。“月考结束后。”
陈泱的心倏地往下沉。他从对方的表情里已经预见到，再问下去，大概率会换来一句“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思考这种事情上”之类的屁话。
于是他撇了撇嘴，识趣地转回身去。
蔺晗也没了继续整理的心情。他坐在陈泱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陈泱背对着他，用铅笔在草稿本上胡乱划着，一脸烦躁。明天，是那场竞赛公布结果的日子，他本来想和蔺晗说来着……
他一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陈泱几乎没什么胃口。
陈泱家门口的松树枝头挂满了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给松枝缀了层银花。一出家门，陈泱没能控制住那点紧张与悸动，在这个寒冷而漫长的冬日清晨，奔跑了起来。
到学校时，他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同桌沈嘉宁见状，吓了一跳，连忙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咋了？”
“我跑来的。”陈泱还喘着气。
沈嘉宁嘴巴张得老大，没忍住：“你、你有病啊。”
陈泱嘿嘿笑了两声，心虚地擦着额角。“我去办公室啦。”
陈泱从办公室出来时，指尖是抖的，他轻轻撕开了信封一角——一个红色的数字从缝隙里露出来。
直到坐回座位，神思才慢慢落定。信封被陈泱紧紧攥在手里，指尖与脸颊一样发烫。
过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起。
蔺晗从教室门口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
整节课，陈泱都心神不宁。而身后的人，安静得过分。
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就等着对方主动开口。
“有事吗？”
蔺晗合上书，看向他。
陈泱被那双沉静的眼睛一看，“我……”他顿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也去冯老师办公室了？”
“……怎么了？”
陈泱开口：“你有没有看到……”你有没有看到是我赢了？
下一秒，蔺晗突然站起身，直直看向教室门口。
“信封里的——”陈泱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眼前人的动作打断，他愣愣地看着对方起身，视线越过他。
等陈泱反应过来，蔺晗已经快步朝门外走去。陈泱看见他与另一个男人的背影，一起消失在视线尽头。
蔺昱是昨天下午回的椋城。
他没回家，在朋友那儿凑合住了一晚。第二天来找蔺晗时，还是昨晚那身打扮……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敞着，扣子松到几乎没扣。一路走过来，引得不少人侧目。
蔺晗走在他身旁，目不斜视，只是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一顿饭吃到尾声。
蔺昱早就注意到了对面那点不对劲。他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蔺晗：“你这表情，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了。”
“有话直说行不行？”他拖长了调子，“你到底在这儿酝酿什么呢，这么墨迹。”
蔺晗面无表情地看着蔺昱，语气有些古怪。
“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今晚不是要回家吗？能不能……”
话在这里卡住。
“注意一点。”
蔺昱怔了一下，“什么？”
他眯起那双桃花眼，顺着蔺晗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目光在敞开的领口和脖颈间转了一圈。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哈？”
短暂的停顿后，蔺昱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忍俊不禁那种，而是毫无顾忌地仰头大笑，肩膀都在轻轻抖。
“你这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啊？”他一边笑一边伸手点了点桌面，“还管起你哥我来了？”
蔺晗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移向了窗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我后天要出国办点事，机票在下午。”蔺昱笑够了，终于收了声，却还是一副玩味的表情，“估计要去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蔺昱的脸色有些凝重，刚从临市出差回椋城，母亲宋桐就急匆匆地让他去海外分公司出差，他提前看了资料，不是什么一定要让他办的事儿。
他看着餐桌对面弟弟的脸，灯光从侧面映过来，照亮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纤长的睫毛，整个人凛冽得像一捧新雪，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蔺昱主动换了话题。
“对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蔺晗的口袋上，“我刚才就一直想问你来着，你那兜里塞着的是什么？”
蔺晗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原来是这个。
“……竞赛结果。”
“哦……”蔺昱故意拉长了音，眉梢挑起，“这么不重视？一直揣着都不拆？”
“还能得金奖吗？”
蔺晗没有回答。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回出门前，那最后一瞥。陈泱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大半个身子侧过来，似要追问。教室门口的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投下一个模糊又落寞的背影。
蔺昱本来只是随口调侃。
他对自己弟弟的实力一向有信心，见蔺晗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懒得理会这种玩笑，正想着找句话圆回来。
却见对面的人动作沉静、小心。蔺晗从口袋里摸出信封，顺着封口缓缓撕开。
信纸滑出的瞬间，他的表情先是一空，随即瞳孔微缩，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蔺昱察觉到了不对，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怎么了？”
蔺晗抬起头。
声音很轻，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输了，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