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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言之证 ...

  •   “宋老师,您迟到了二十七分钟。”

      宋清晏推开解剖室厚重的隔音门时,那声音就冷冰冰地抛了过来,像解剖台上不锈钢器械碰撞出的声响。

      他抬眼,看见解剖台旁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白色防护服包裹着匀称的身材,护目镜下那双眼睛正隔着两排不锈钢台面望着他——不带情绪,却精准传达了不满。

      “临江大桥五车追尾,堵得像棺材铺大甩购。”宋清晏边走向更衣区边解领带,声音平稳温和,与嘴里吐出的脏话形成微妙反差,“谁让你不等我就开始?实习生守则第一条背给我听听。”

      林溯,那个高挑的身影,手上动作未停,手术刀精准地划开第四肋间隙:“实习法医在导师未到场情况下不得独立操作。但您迟到了二十七分钟,而尸体不会等。”

      宋清晏换上防护服的动作顿了顿,透过镜子瞥了眼解剖台方向。这小子,说话永远像在念尸检报告。

      “什么案子?”他走到台边,戴上手套。

      “无名女尸,城南芦苇荡发现的,泡了至少两周。”林溯让开主刀位置,站到副手位,“尸体破坏严重,但死因可能不是溺亡。”

      宋清晏弯腰审视切口:“你凭什么判断?”

      “肺部积水与水域成分不符,硅藻检验初步阴性。”林溯递过放大镜,“颈部有皮下出血,被水泡胀掩盖了。”

      “观察力及格。”宋清晏接过器械,“但结论下早了。颈部的出血可能是死后动物啃咬造成的,看边缘这些不规则的撕裂痕。”

      林溯沉默了。解剖室里只剩下器械偶尔碰触的金属声,以及组织被分离时细微的摩擦音。

      二十五岁的宋清晏是江城市公安局最年轻的首席法医,也是江城医科大学法医系最年轻的副教授。而二十二岁的林溯,是他的研究生,也是实习生中出了名的“冰山”——天赋高,脾气冷,嘴毒,偏偏专业能力拔尖得让人无话可说。

      “您上周发表的《水下尸斑形成时间的新模型》,数据有问题。”半小时后,林溯突然开口。

      宋清晏正小心提取胃内容物:“哦?”

      “第三组实验中,水温变量控制不严谨,温差正负0.5度,会显著影响您宣称的‘72小时判定窗口’。”林溯的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如果这能发表,那我昨晚吃剩的外卖也能上《法医学报》。”

      宋清晏手没抖,但眉毛挑了起来:“所以你复核了我的实验?”

      “用实验室闲置的恒温水槽重做了全部十二组。”林溯淡淡道,“结论是您的模型只在理想条件下成立,现实破案价值有限。”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宋清晏低低笑了起来:“不错,终于有个长脑子的学生。”

      林溯瞥了他一眼。

      “但我论文里写了限定条件,在讨论部分第三段。”宋清晏将提取物装瓶,“你显然没读完。”

      这次轮到林溯动作微滞。

      “下次批评别人的研究前,”宋清晏直起身,护目镜后的眼睛弯了弯,“至少把全文看完,包括致谢。我在那部分感谢了市局刑侦支队提供的现场数据,正是这些数据说明了模型的适用边界。”

      解剖室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两个穿着相同防护服的人站在不锈钢台两侧,中间是一具沉默的尸体。某种微妙的平衡在福尔马林气味中悄然建立——是较量,也是认可。

      ---

      三个月后,市局刑侦会议室。

      投影仪嗡嗡作响,幕布上是现场照片:一间凌乱的公寓,床上躺着一名中年男性,胸口插着一把厨房刀。

      “死者赵建国,52岁,独居,昨天下午被房东发现死亡。”刑警队长周峰指着照片,“初步看像是自杀或入室抢劫杀人,但有几个疑点。”

      宋清晏坐在会议室后排,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尸检照片。林溯坐在他斜后方,一如既往地沉默。

      “现场门锁没有撬痕,窗户从内反锁。”周峰继续道,“财物有翻动,但贵重物品如笔记本电脑、手表都没丢。更奇怪的是,死者手机不见了。”

      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

      “宋法医,尸检有什么发现?”周峰转向后排。

      宋清晏站起身,走到幕布前,连接自己的平板:“死因是心脏刺创,单刃刀,从第四肋间刺入,直接贯穿心室,瞬间致命。但这不是最有趣的发现。”

      他切换照片,显示出死者手腕的特写:“手腕有多条浅表切割伤,方向杂乱,深度不一。典型的犹豫创。”

      “自杀?”有人问。

      “如果是自杀,这些犹豫创应该在致命伤之前。”林溯的声音突然响起,清冷而肯定,“但尸检显示,手腕的伤口边缘有极轻微的生活反应差异,说明它们与胸部的致命伤几乎同时形成。”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平时几乎不发言的实习生。

      宋清晏看了林溯一眼,点头:“正确。更准确地说,手腕伤形成于致命伤后几秒内——死者心脏被刺穿后,还有短暂意识,自己划伤了手腕。”

      会议室一片寂静。

      “这他妈什么意思?”周峰皱眉,“被人捅了,然后自己再割腕?”

      “伪造自杀现场。”林溯说,“但凶手疏忽了创伤形成的时间顺序。心脏刺创会立刻导致血压骤降,手腕伤口的出血量明显不足,说明划割时循环已近乎停止。”

      宋清晏补充道:“还有一个细节。刺入胸口的刀柄上有微量织物纤维,与死者睡衣材质不符。应该是凶手戴着手套握刀刺入时,手套上脱落的。”

      “所以是他杀伪装自杀。”周峰总结,“但门窗反锁,密室杀人?”

      宋清晏回到座位:“法医只能告诉你们尸体说了什么。至于凶手怎么进出现场,那是刑侦的事。”

      散会后,林溯在走廊追上宋清晏。

      “宋老师。”

      宋清晏回头:“怎么,又要批判我的什么研究?”

      林溯无视他的调侃:“手腕伤的生活反应差异非常细微,您怎么确定不是尸斑造成的色差?”

      “经验。”宋清晏简单道,然后顿了顿,“以及我做了显微切片,确认了炎性细胞浸润的差异。报告在系统里,你有权限查看。”

      林溯点头:“手机。”

      “什么?”

      “凶手拿走死者的手机,不是因为里面有线索。”林溯说,“是因为死者的手机有生物识别解锁功能。凶手需要死者的指纹或面部来解锁,所以干脆带走了。”

      宋清晏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眼前的学生。走廊的灯光在林溯脸上投下冷色调的阴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错。”他最终说,“明天开始,你跟我出现场。”

      “我已经跟您出现场三个月了。”林溯提醒。

      “以第一助手的身份。”宋清晏转身离开,“希望你的现场表现和你的嘴一样犀利。”

      林溯站在原地,看着宋清晏白大褂的一角消失在走廊转角。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几乎无法察觉。

      ---

      深夜,市局法医中心实验室。

      宋清晏推开实验室的门时,意外地发现灯还亮着。林溯坐在显微镜前,旁边堆着几份档案。

      “你在这儿做什么?”宋清晏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林溯头也不抬:“复习旧案。周队同意我查阅三起未破的悬案,寻找类似模式。”

      宋清晏走近,看到桌上摊开的文件照片——都是现场照片,死者都是中年独居男性,胸口刺创死亡,现场都有伪装自杀的痕迹。

      “你认为有连环杀手?”宋清晏拉过椅子坐下。

      “可能性37%。”林溯终于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微红,“伤口角度、深度、凶器选择高度相似,但又不是完全一致,像在...进化。”

      这个词让宋清晏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这些案件时间跨度两年,地点分散。”林溯调出电子地图,标记出三个案发地点,“但如果以城市排水系统为参照...”

      地图上,三个点恰好临近主要的地下排水管道入口。

      “凶手利用地下网络移动?”宋清晏皱眉,“但这需要熟悉城市基建,体力好,而且不介意脏乱环境。”

      “维修工人,城市规划部门,地下探险爱好者...”林溯列举,“或者法医。”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清晏盯着林溯:“你是在暗示什么吗,林溯同学?”

      “只是列举可能性。”林溯语气平静,“您符合其中几项:熟悉解剖,体力合格,而且...”他顿了顿,“您确实不介意脏乱环境,上周您甚至直接在腐尸旁吃完了午饭。”

      宋清晏笑了,是那种不达眼底的笑:“如果我是凶手,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灭口?”

      “您不会。”林溯关掉电脑,“第一,您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其中一起案件发生时,您正在给我的期中考试监考,我印象深刻,因为您站在我旁边足足十分钟,看我答错了一道基础题。”

      “第二,”林溯站起身,与宋清晏平视,“如果您是凶手,以您的专业能力,不会留下手腕伤的时间顺序这种低级错误。”

      两人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对视。远处传来城市深夜的微弱车流声,像是某种背景心跳。

      “你有时真让人不舒服,林溯。”宋清晏最终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林溯开始收拾东西,“包括我父母。”

      他拎起背包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住,没有回头:“但您从没要求我‘合群’或‘友善些’。所以,谢谢。”

      门轻轻关上。

      宋清晏独自坐在实验室里,良久,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这小子,总有一天会成为比他更出色的法医。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认知将如何贯穿他们接下来短暂而深刻的故事,又如何成为最终那个寒彻骨髓的结局里,最温柔的凌迟。

      ---

      夜更深了。

      城市的某个角落,另一个身影正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把干净得不寻常的解剖刀。桌上摊开的,是宋清晏三年前发表在《法医学杂志》上的一篇论文。

      《论创伤形成时间推断的新方法及其局限性》。

      那人的手指停在作者简介的照片上——年轻的宋清晏穿着白大褂,表情是一贯的温和礼貌,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那笑容深处的疏离。

      “很快,宋老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快我们就会知道,您的理论是否真的经得起...实践检验。”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常闪烁,掩盖了正在悄然汇聚的暗流。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林溯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机屏幕上是宋清晏的课程表。他的手指悬在“添加到日历”的选项上,犹豫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将开启什么,就像他不知道,某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刻度。

      在法医的世界里,每一个伤痕都有故事,每一个死亡都有回声。但活人的心,往往比死者的秘密更难解剖。

      尤其当那颗心,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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