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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之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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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城南排水管道检修口。
雨下了一整夜,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警戒线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像一道脆弱的屏障,隔开两个世界。
宋清晏蹲在检修井旁,手套已经沾满泥污。他用手电照向下方:“深度约四米,有近期攀爬痕迹。周队,你们的人下去过了?”
“痕检下去拍了照。”周峰叼着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但没动尸体。等你来。”
林溯站在宋清晏身后半步的位置,背着勘查箱。这是他第一次以“第一助手”身份出现场,但表情平静得像在课堂听讲。
“固定绳索,我先下。”宋清晏站起身,对林溯说,“你跟着,记录现场。”
“您确定不需要我先做气体检测?”林溯问。
“如果下面是硫化氢超标,我现在已经能闻到。”宋清晏已经开始系安全绳,“而且如果是那种死法,尸体会告诉我们更直接的信息。”
周峰忍不住插话:“小宋老师,你对学生也太狠了点儿。这下面可不是你们医学院的解剖室。”
“真正的尸体从来不在解剖室等我们。”宋清晏已经准备下降,“林溯,如果害怕可以留在上面。”
林溯没说话,只是默默开始给自己系安全绳。
下降过程短暂而压抑。管道内壁湿滑,手电光柱切割开的黑暗里漂浮着尘埃和蛛网。底部空间比预想的大,是一个废弃的泵房改造处。
尸体靠在墙角。
男性,三十岁上下,衣着普通但整洁得反常——在这地方。胸口有刺创,与赵建国案相似,但这次没有伪装自杀的痕迹。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现场保护得不错。”宋清晏环顾四周,“没有搏斗痕迹,凶手是从正面接近的。熟人?”
林溯已经打开勘查箱:“或者,死者当时处于无法反抗的状态。”
他蹲下身,手电仔细照过死者双手:“指甲缝很干净,没有防御性创伤。但手腕有约束痕迹——看这里,皮下出血呈环状,宽度约1.5厘米,可能是塑料扎带。”
宋清晏凑近观察,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手电光下,林溯的侧脸轮廓清晰而专注。
“判断正确。”宋清晏起身,“拍照固定,然后准备现场初步尸检。这里条件有限,但我们需要基本时间推断。”
勘查进行了两小时。管道里只有手电光和偶尔的相机快门声,以及两人简洁到近乎冷漠的专业对话。
“尸僵完全形成,但未开始缓解。”
“角膜轻度混浊,结合环境温度...”
“胃内容物显示末次进餐后约三小时死亡。”
直到林溯突然说:“不是同一个凶手。”
宋清晏抬头:“依据?”
“刺入角度。”林溯指着伤口,“赵建国案是略微向上倾斜,说明凶手身高低于死者或处于低位。本案是水平刺入,凶手与死者身高相近或更高。”
“凶手可能在进化。”宋清晏淡淡道,“或者,我们在面对一个有学习能力的模仿犯。”
林溯沉默片刻:“或者,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团队。”
这句话在密闭空间里落下,带着某种不祥的回音。
二
回程车上,周峰开车,宋清晏坐副驾,林溯在后座整理记录。
雨又下了起来,车窗上水流纵横。
“尸检确认了,死亡时间昨晚9点到11点之间。”宋清晏看着窗外出神,“死因相同,但手法更熟练了。凶手在学习,或者...在享受进步。”
周峰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水坑:“妈的,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局里压力已经到顶了,媒体开始报道‘地下杀手’的传闻。”
“媒体命名倒挺贴切。”宋清晏语气平淡,“凶手确实在利用城市地下空间。林溯之前的推断可能是对的——他对排水系统了如指掌。”
后座传来平板电脑点击的声音。林溯的声音平稳:“我调取了城市规划局的公开档案。发现尸体的那段管道,连接着三个案发地点。不是最近路线,但最隐蔽。”
周峰从后视镜看了林溯一眼:“你小子到底在系统里有多少权限?”
“合法申请的。”林溯回答,“另外,死者身份确定了。张伟,35岁,城市规划局外聘测绘员。工作内容恰好包括地下管网定期巡检。”
车内陷入短暂沉默。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像某种倒计时。
“太明显了。”宋清晏突然说。
“什么?”周峰问。
“关联太明显了。”宋清晏转身看向林溯,“城市规划局的临时工,恰好负责地下管道,恰好死在管道里。像有人把线索用荧光笔标出来塞给我们。”
林溯迎上他的目光:“您的意思是,凶手在误导调查方向?”
“或者在测试我们的智商。”宋清晏转回前方,“看看我们会不会高兴地咬住这个显而易见的饵。”
周峰苦笑:“你们法医的脑子都这么弯弯绕绕的吗?我们刑警讲究直来直往——有线索就查。”
“所以你们经常撞墙。”宋清晏毫不留情,“而我们在墙后面解剖尸体。”
三
当天下午,市局法医中心,第二解剖室。
宋清晏推门进来时,发现里面不止林溯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警背对门口站着,正和林溯说话。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齐耳短发,眉眼干净利落,约莫二十五六岁。
“宋法医,打扰了。”女警微笑,“我是刑侦支队新调来的徐臻,周队让我来取张伟案的初步报告。”
宋清晏点头,目光扫过林溯。后者正低头整理器械,但刚才那一瞬间,宋清晏捕捉到他脸上某种罕见的柔和神色。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宋清晏走向洗手台,“林溯,下午的微量物检你做完了?”
“做完了。”林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在死者鞋底发现了两种特殊的矿物微粒,已经送理化实验室比对。另外,他指甲缝里不是‘很干净’,而是‘被清洗过’——我用紫外灯发现了残留的清洁剂荧光。”
徐臻拿起报告,却没立刻离开:“林师兄还是这么厉害。”
这个称呼让宋清晏洗手动作微顿。
林溯终于抬眼:“你调来市局了?”
“上周刚报到。”徐臻笑容灿烂,“以后请多指教,林师兄。还有宋老师。”
她离开后,解剖室安静了几秒。
“她叫你师兄。”宋清晏擦干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本科低我一届,参加过同一个导师的课题小组。”林溯解释,“后来她转了刑侦方向。”
“关系不错?”
“普通同学。”
宋清晏走到解剖台旁,戴上手套:“她看你的眼神可不‘普通’。”
林溯正在调整无影灯角度,闻言动作停住:“宋老师,您是在暗示什么吗?”
“观察是法医的基本功。”宋清晏开始检查器械,“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那位徐警官对你表现出超过同事范畴的关注。当然,这不影响工作。”
林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您对她关注我的关注,也超过了导师对学生的范畴。”
宋清晏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隔着不锈钢解剖台对视。空气里福尔马林的气味突然变得格外刺鼻。
“有意思的推论。”宋清晏最终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但你可能过度解读了。我只是在提醒你,办公室恋情通常以灾难收场,尤其当一方是刑警,另一方是法医。”
“我没有——”
“最好没有。”宋清晏打断他,“因为如果你搞砸了,我作为你的导师,还得写冗长的解释报告。而我讨厌写报告。”
对话被敲门声打断。周峰探进半个身子:“两位,开会。又发现一具尸体。”
四
会议室气氛凝重。
投影上是新的现场照片——这次不是地下,而是江边观景台。死者女性,二十出头,坐在长椅上,像是睡着了,如果忽略她胸前那片深色洇染。
“楚小雨,23岁,江医大护理专业实习生。”周峰声音低沉,“今早被晨跑者发现。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监控显示她昨晚10点左右独自走到观景台,坐下,然后就再没起来。”
“一刀毙命?”宋清晏问。
“初步看是的。但奇怪的是...”周峰切换照片,特写死者面部,“她在笑。”
照片上,年轻女孩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闭,神情安详得诡异。
林溯身体前倾:“尸僵固定了那个表情?”
“是的。法医初步检查认为,死亡瞬间她确实是这个表情。”周峰顿了顿,“而且我们在她手里发现了这个。”
新照片:死者紧握的右手里,露出一角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城市几个地点——包括之前三个案发现场,以及发现张伟尸体的排水管道。
“挑战书。”徐臻坐在会议室后排,轻声说。
宋清晏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仔细看那张地图。他的侧脸在投影光下线条分明,眉头微蹙。
“标注方式很专业。”他缓缓说,“比例大致准确,关键参照物清晰。绘图者受过训练,或者至少,非常严谨。”
“而且他/她知道我们在调查哪些地点。”林溯补充,“这不是随机选择的目标,是针对性的展示——‘看,我了解你们的进展’。”
周峰重重叹气:“所以现在有个连环杀手在跟我们玩猫鼠游戏。而我们还他妈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散场时,徐臻快步追上林溯。
“林师兄,关于那张地图,我有个想法。”她压低声音,“绘图用的纸张很特别,是医疗记录专用的无酸纸。这种纸一般只在医院或实验室用。”
林溯停步:“你确定?”
“我父亲是印刷厂的,我从小接触各种纸张。”徐臻肯定地说,“而且墨水的颜色也特别——是某种防篡改的特殊蓝黑墨水,常用于重要文档。”
宋清晏在不远处整理资料,仿佛没注意这边对话。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谢谢。”林溯对徐臻说,“这个信息很有价值。”
“能帮上忙就好。”徐臻微笑,“对了,周末我们几个老同学聚会,你来吗?大家好久没见了。”
林溯迟疑了一秒:“看工作情况。”
“好吧,工作狂。”徐臻摆摆手离开,经过宋清晏时礼貌点头,“宋老师再见。”
宋清晏微微颔首。
等徐臻走远,林溯走到宋清晏身边:“她提供的线索——”
“听到了。”宋清晏抱起资料往外走,“医疗用纸,特殊墨水。范围缩小到医疗机构、医学研究单位或...法医系统。”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溯:“你这位‘普通同学’,观察力不错。”
“徐臻一直很优秀。”林溯说。
“看得出来。”宋清晏语气平淡,“她对你也一直很关注。”
“宋老师——”
“去准备楚小雨的尸检。”宋清晏打断他,“我需要知道她为什么在笑。人在什么情况下,被刀刺穿心脏时,会笑?”
五
深夜十一点,第三解剖室。
楚小雨躺在不锈钢台上,脸上凝固的笑容在无影灯下显得愈发诡异。
宋清晏已经工作了三小时。林溯作为助手,沉默而高效地配合着每一个步骤。
“毒理筛查阴性。”林溯看着刚出来的报告单,“没有常见毒物、致幻剂或麻醉剂。”
“那么她的笑容不是药物所致。”宋清晏正在检查心脏创口,“创道与之前案件一致,但有个细节不同——这次刀尖微微偏右,避开了胸骨,直接刺入心脏。手法更精准了。”
“凶手在进步,或者,这次需要更快速致命。”林溯说,“但为什么?楚小雨体型瘦小,并不需要特别大的力量制服。”
宋清晏没有回答。他小心分离心脏,然后停住了。
“林溯,过来看。”
林溯走近。宋清晏用镊子轻轻拨开心脏组织,露出一个微小的、银色的物体,嵌在心室壁上。
“这是什么?”林溯皱眉。
“看起来像...”宋清晏用极细的镊子夹出那个物体,放在托盘里,“一枚芯片?”
确实是芯片,米粒大小,被薄薄的生物相容性材料包裹。上面有微刻的编号:XC-07。
两人盯着那枚芯片,解剖室陷入一种怪诞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追踪器?”林溯推测,“但为什么植入心脏?这需要专业的外科手术能力。”
“或者,这不是追踪器。”宋清晏的声音很轻,“而是某种...记录装置。”
他转身走向电脑,快速输入什么。屏幕亮起,是市公安局内部数据库的登录界面。
“XC,”宋清晏一边打字一边说,“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市局三年前试点的一个项目代号——‘刑侦芯片计划’,旨在高危证人保护中植入可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的微型芯片。”
林溯瞳孔微缩:“楚小雨是证人?”
“或者是实验对象。”宋清晏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权限警告弹窗跳出来,他输入了更高级别的密码,“项目因伦理争议和故障率过高,两年前终止了。但部分实验数据和芯片...没有完全回收。”
档案打开,是十几份实验记录。最后一个名字让宋清晏手指僵在鼠标上:
实验对象07号:林振华(已故)
林溯的父亲。
空气凝固了。宋清晏缓慢转头,看向林溯。后者站在解剖台旁,脸色在无影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林溯,”宋清晏的声音干涩,“你父亲他——”
“我知道。”林溯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我知道他参与了那个项目。三年前,他作为刑侦技术顾问,自愿成为早期测试者。”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因为项目终止后三个月,他死于‘意外车祸’。”林溯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宋清晏,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而肇事司机至今没找到。”
解剖室的钟表指针走向午夜。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生与死的界限两侧,中间是一具带着微笑的尸体,和一枚从心脏取出的、可能连接着过去的芯片。
宋清晏第一次意识到,他对自己这个学生的了解,可能浅薄得可笑。
而林溯第一次暴露出,他那完美冷静的专业面具下,藏着多深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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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市局停车场。
宋清晏走向自己的车时,看见林溯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仰头看着路灯下纷飞的雨丝。白大褂已经脱下,只穿着简单的衬衫,背影在夜色里单薄得像随时会破碎。
“还没走?”宋清晏走近。
林溯没有转头:“在想事情。”
“关于芯片?还是关于你父亲?”
“关于为什么楚小雨会笑。”林溯终于看向他,眼神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解剖室里的震动从未发生,“我想我明白了。”
宋清晏等他继续。
“芯片除了定位和监测,还有一个实验性功能——当生命体征急剧变化时,释放微量内啡肽。”林溯说,“是为了减轻证人在危急时刻的痛苦和恐惧,提高生存几率。”
“所以她在死前感受到了愉悦。”宋清晏接上,“凶手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凶手知道芯片的存在。”
两人在雨中沉默对视。
“这个凶手了解终止的警局内部项目,了解地下管道系统,了解法医的工作模式。”宋清晏缓缓说,“他/她可能是我们中的一员,林溯。”
“我知道。”林溯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三年前就开始怀疑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夜晚伪装的平静。
宋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雨太大了。”
林溯没有拒绝。
车里,暖气慢慢驱散寒意。宋清晏开车,林溯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逝的街灯。雨刷器规律摆动,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你为什么学法医?”宋清晏突然问。
长久的沉默。就在宋清晏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林溯开口:
“因为我想知道,我父亲最后一刻,到底是笑了,还是哭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十字路口空旷无人,只有交通灯在雨中变换颜色,投下红绿交织的光影。
宋清晏转头看向林溯。年轻人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像一尊正在缓慢裂开的石膏像。
“你会找到答案的。”宋清晏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而我,会帮你。”
绿灯亮起。车继续向前,驶入更深沉的夜色。
谁也不知道,这个雨夜里的承诺,将在未来付出怎样残酷的代价。
而在城市某个高处,有人正用望远镜看着那辆消失在街角的车。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与楚小雨脸上凝固的笑容,惊人地相似。
游戏,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