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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追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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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名单交上去的第二天，省厅成立了专案组。沈卫国被正式批捕，秦放被列为网上追逃对象。新闻播了一天就没了声音，像石头沉进水里，水面上连个泡都没剩。
宋清晏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支刻了“宋”字的钢笔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笔尖的铱粒磨得发亮，是他用习惯的那支。
林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周队说下午开会。”
“什么会？”
“没细说。只说让我们都去。”
宋清晏把钢笔装好，插进口袋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林溯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的青影照得很清楚。
“你昨晚几点睡的？”宋清晏问。
“两点。”
“干什么了？”
“查秦放的轨迹。他最后出现的监控是五天前，在城西客运站。之后就没影了。”
“省厅的人不是已经在查了吗？”
“他们查他们的，我查我的。”
宋清晏看着他，没说话。林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你说过，秦放的事不自己查。”
“我说的是‘不自己动手’，没说不自己查。”
宋清晏被噎了一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烫的，苦的。
“你越来越会抠字眼了。”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抠字眼了？”
“每次你让我重复你说的话的时候。”
宋清晏看着他，林溯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移开目光。
宋清晏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忍住。
二
下午的会开了三个小时。
省厅的人通过视频连线参加，议题只有一个：如何抓捕秦放。周峰站在投影幕前，把秦放的资料一页一页翻过去。特种兵出身，擅长格斗、跟踪、反侦察，退役后给沈卫国当了十五年司机，熟悉警方的所有操作流程。
“这个人，比我们抓过的任何一个嫌疑人都难对付。”周峰说，“他不只是了解我们，他本身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很安静。
“但他有一个弱点。”周峰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他女儿。秦放离异，女儿跟着前妻生活，今年十七岁，在市一中读高三。”
“你想用他女儿当诱饵？”有人问。
“不是诱饵。是突破口。秦放这个人，唯一可能在乎的，就是他女儿。”
宋清晏看着屏幕上那个十七岁女孩的照片，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知道她爸的事吗？”他问。
“不知道。她以为她爸只是给人开车的。”
“那就别让她知道。”宋清晏说。
周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不通过她，只是守着她。秦放如果还在本市，一定会想办法去看她。”
“如果他不在本市呢？”林溯问。
“那就等。他总会在某个时候回来。”
散会后，宋清晏被周峰叫住了。
“你留一下。”
林溯看了宋清晏一眼，宋清晏微微点头，他先出去了。
周峰关上门，坐到宋清晏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林振华。”
宋清晏的手指顿了一下。
“省厅那边查到了他的踪迹。五天前，有人在城西的一个镇上见过他。”
周峰把纸袋推过来。宋清晏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监控截图，很模糊，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和林溯很像。
“是他吗？”周峰问。
宋清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不确定。”他说。
“如果你是他，你会躲在哪儿？”
宋清晏想了想：“离他儿子不远，但不能太近。离他过去的生活不远，但不能被找到。能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但不会被看到。”
“城西。”周峰说，“所有线索都指向城西。秦放最后出现在城西，林振华也出现在城西。城西有什么？”
宋清晏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目光从市中心慢慢移到西边——老城区，工厂，批发市场，城中村，还有……
“墓园。”他说。
周峰愣了一下。
“城西有两个墓园。一个是他自己的假墓，一个是我爸的真墓。”
三
林溯在走廊里等着。
看见宋清晏出来，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
“走吧。”宋清晏说。
“去哪？”
“城西。”
林溯没问为什么，跟着他走了。
车上，宋清晏把照片递给他。林溯看着那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看了很久。
“是他。”他说。
“你确定？”
“走路的姿势。他右腿受过伤，走快了会有一点拖。这个角度，这个步伐——”他把照片放下，“是他。”
宋清晏没说话。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在城西。”林溯说，“他在看着我。”
“也可能在看着别人。”
“谁？”
“我爸的墓。”
雨下大了。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来不及刮干净。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所有的轮廓都被雨溶解了。
林溯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宋老师。”
“嗯。”
“如果他真的在看着你爸的墓，说明什么？”
宋清晏握紧方向盘。
“说明他这十二年，一直在替我看着我爸。”
车里安静了。只有雨声，和雨刷器的声响。
林溯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他欠你爸的。”他说。
“也欠你的。”宋清晏说。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雨还在下。
四
城西的墓园在雨里显得比平时更冷清。
宋清晏把车停在门口，两个人撑着伞走进去。一排一排的墓碑在雨幕中静默着，像沉默的队列。他们走到宋文渊的墓前，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宋文渊的笑容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宋清晏蹲下来，用手帕把照片擦干净。
“爸，我又来了。”
他停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溯站在他身后，伞举得很低，挡住飘过来的雨。
宋清晏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在这里吗？”他问。
林溯环顾四周。雨幕中，墓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知道。”他说。
“如果他在，他一定在看我们。”
“在看什么？”
“在看他的儿子，和他老朋友的儿子，一起站在他老朋友的墓前。”宋清晏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在想什么？”
林溯没回答。
雨小了一些。远处传来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脆，像是在说话。
“林溯。”
“嗯。”
“如果你爸现在出现，你会说什么？”
林溯沉默了很久。
“先给他一拳。”他说。
“然后呢？”
“然后问他吃没吃饭。”
宋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你教我的。话少一点，真一点。”
“我什么时候教你话少了？”
“你每次说‘嗯’的时候。”
宋清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墓园的石板路上，金灿灿的，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走吧。”宋清晏说，“雨停了。”
林溯收起伞，跟在他后面。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宋清晏忽然停下来。
“林溯。”
“嗯。”
“你回头看一眼。”
林溯回头。
墓园在雨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那些墓碑、松柏、石板路，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一棵松树下，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林溯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影在松树下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墓园深处，消失在了树丛后面。
林溯拔腿就跑。
宋清晏愣了一下，也追了上去。
两个人跑过一排排墓碑，跑过松柏，跑过雨后湿滑的石板路。林溯跑得很快，宋清晏在后面追，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跑到那棵松树下，人已经不见了。
林溯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四下张望。墓园很大，到处都是树和墓碑，随便哪个方向都能藏一个人。
“林溯。”宋清晏追上来，弯着腰喘气，“人呢？”
“不见了。”
林溯站在松树下，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脸碎金。
“他跑了。”他说。
声音很平，但宋清晏看见他的手在抖。
宋清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还会再出现的。”
林溯没说话。
“他既然在这里，就说明他一直在。他会再来的。”
林溯转过头，看着宋清晏。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你怎么知道？”林溯问。
“因为你在这里。”宋清晏说，“他不会走远。”
林溯看着他，很久。
“你对他哪来的信心？”
“不是对他。是对你。”
林溯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墓园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宋老师。”
“嗯。”
“你刚才跑得真慢。”
宋清晏噎了一下：“我穿着皮鞋。”
“借口。”
“我年纪比你大。”
“大两岁而已。”
“两岁也是大。”
林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下次我跑慢点。”
“不用。”宋清晏走过去，“下次我跑快点。”
两个人走出墓园，阳光落在他们身后，把石板路照得发亮。
远处的松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但地上有两个烟头，还是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