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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奔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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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宋清晏把车开到了一家还没打烊的馄饨店门口。
“下车。”他说。
林溯看了一眼窗外:“这不是那家。”
“这家也还行。你饿不饿?”
“不饿。”
“你中午吃的什么?”
林溯没回答。
“那就是没吃。”宋清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指了指菜单。宋清晏点了两碗鲜肉馄饨,加两个荷包蛋。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林溯看了一眼碗里那个完整得不像话的荷包蛋,蛋黄鼓鼓的,像个小太阳。
“这家蛋煎得比那家好。”宋清晏说。
“那你还说那家好吃。”
“那家馄饨皮薄。这家蛋煎得好。各有各的好。”
林溯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馄饨。
“怎么样?”宋清晏问。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能吃。”
宋清晏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个人,夸一句能死吗?”
“能。”林溯又吃了一个,“死了没人帮你翻废纸箱。”
宋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笑。他伸手,把林溯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你吃我的蛋干嘛?”林溯皱眉。
“你的蛋写你名字了?”
“写了。在我肚子里。”
“那你再让它写一遍。”
林溯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蛋也夹到他碗里:“写你肚子里吧,省得你抢。”
老板娘端着擦桌子的水盆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二
吃完馄饨,宋清晏没急着走。他靠在椅背里,看着林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林溯。”
“嗯。”
“你刚才说,你爸这十二年有没有想过回家。你觉得呢?”
林溯放下碗,想了想。
“想过吧。”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想过,他不会让钟叔问你过得好不好。”
宋清晏看着他。
“你也是。”林溯忽然说。
“我也是什么?”
“也是那种人。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想。”
宋清晏挑了挑眉:“我想什么了?”
林溯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扫码付了钱。
“走了。”
宋清晏坐在椅子上没动:“我还没说完。”
“回去再说。”
“回去你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林溯回头看他。店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把宋清晏的脸照得有点不真实。他坐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边放着那个装了名单的包,表情懒洋洋的,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宋老师。”
“嗯。”
“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
“那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宋清晏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今天话太少了。我不多说点,这顿饭就成默片了。”
林溯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你求我。”
林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秒。”宋清晏说,“三、二——”
“走。”林溯说。
“这不是求。”
“走。”
“语气不对。”
林溯弯腰,伸手,把宋清晏从椅子上拽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用太大力,刚好够他站起来。
“你这是在拽犯人。”宋清晏站稳了,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不是犯人。”
“那我是什么?”
林溯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话多的老师。”
宋清晏笑了,拿起包,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跟老板娘说了句“蛋煎得不错”。老板娘头也没抬:“下次来早点,十点打烊。”
“好嘞。”
林溯跟在后面,看着他跟老板娘说话的语气——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疏离的样子,是放松的,随便的,像换了个人。
他忽然想,宋清晏在家里是不是也这样。
三
车上,宋清晏没急着发动。他把座椅调后了一点,半躺着,看着车顶。
“你刚才说,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想。我想什么了?”
林溯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侧头看他。
“想让我别一个人扛。”
宋清晏没说话。
“想让我吃饭。”
宋清晏还是没说话。
“想让我把话说出来,别憋着。”
宋清晏转过头看他。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蓝洼洼的。
“还有呢?”宋清晏问。
“还有——”林溯停了一下,“想让我好过一点。”
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我想让你好过一点,”宋清晏的声音很轻,“那你就好过一点。别老绷着。”
“我没绷着。”
“你刚才在你爸墓前蹲了多久?”
林溯没回答。
“你从市局出来,打车去了墓园,在宋文渊的墓前蹲了至少两个小时。你手机没电了,你没带充电宝,你没带外套,你蹲在那里的时候,手是凉的。”
宋清晏一字一句地说。
“你管这叫没绷着?”
林溯看着他。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小簇安静的火焰。
“宋老师。”
“嗯。”
“你观察我,比观察尸体仔细。”
宋清晏噎了一下。
“我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奇怪,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宋清晏清了清嗓子,发动了车。
“系安全带。”
“你刚才也没系。”
“我是司机。”
“司机也得系。”
“你怎么跟个教导主任似的。”
“你教的。你说过,法医更要注意安全,因为不能先变成尸体。”
宋清晏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伸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满意了?”
“嗯。”
“开车了。”
“嗯。”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
“林溯。”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一声不吭就消失?”
林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好。”
“下次你消失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还叫消失吗?”
“叫请假。”
林溯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下次请假。”
四
车停在林溯的出租屋楼下。路灯坏了,只剩楼道口那盏节能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到了。”宋清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