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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与暗示 ...

  •   一周后,市局案情分析室。

      烟味、咖啡味和某种挥之不去的焦虑混合在一起。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照片、时间线和问号,像一张疯狂捕手的网,却网不住空气中游走的真相。

      周峰站在白板前,眼睛里布满血丝:“四起案件,四个地点,四种不同的现场伪装——但同一个凶手,或者至少,同一把刀。”

      投影上并列着四张创口特写照片,放大的伤口边缘在医学图谱般精确的比对下,显示出惊人的一致性:刀刃宽度、刺入角度、撕裂模式。

      “凶器是定制手术刀。”宋清晏站在会议室后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特殊钢材,单刃,刃长12厘米,刀柄有防滑纹路——专业器械,但市面上买不到。”

      徐臻举手:“我们查了全市医疗器械供应商的销售记录,过去一年内购买同类刀具的人员名单有37人,包括外科医生、兽医、医学院教授...和法医。”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宋清晏和林溯所在的方向。

      林溯正在平板电脑上记录,头也不抬:“名单上有我和宋老师的名字吗?”

      徐臻愣了一下:“有。但所有在职法医的采购都是合规的,刀具有编号追踪——”

      “所以这不是有效线索。”林溯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凶手如果聪明到能避开所有监控利用地下管道,自然不会用登记在册的刀具杀人。”

      周峰揉了揉太阳穴:“林溯,虽然你说得对,但咱们能别这么直接地否定同事辛苦查来的线索吗?”

      “真相不会因为谁辛苦就改变方向。”宋清晏接过话,走向白板,“徐警官的排查有必要,但我们需要更深的切入点——为什么是这四个人?”

      他依次指着四张死者照片:“赵建国,规划局前会计;张伟,管道测绘员;楚小雨,护理专业实习生;还有昨天发现的第四位,刘志远,医疗器械公司销售代表。年龄、职业、社会关系全无交集,除了——”

      “他们都与‘系统’有关。”林溯抬起头,“规划局、地下管网、医疗系统、医疗器械。四个人串起来,刚好覆盖了一起医疗事故从发生到掩盖的全流程所需环节。”

      会议室瞬间安静。

      宋清晏看着林溯,眼神复杂:“说下去。”

      “三年前,江城发生过一起重大医疗事故。”林溯调出一份新闻报道投影,“市立医院手术室火灾,导致两人死亡,五人重伤。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但一直有传言说事故与某批违规医疗器械有关。”

      报道配图是烧焦的手术室,和一张模糊的集体照——几名医护人员站在医院门前。

      徐臻身体微微前倾:“死者和那张照片有关?”

      “赵建国当时是医院合作审计公司的职员,参与了事故后的财务清查。”林溯放大照片一角,“张伟所在的测绘公司,承包了医院地下管道的定期检查。楚小雨实习的科室,恰好是事故发生的烧伤科。而刘志远...”

      他调出刘志远的公司档案:“他三年前销售的品牌,正是火灾中被指有质量问题的呼吸机供应商。”

      线索如拼图般咔嚓合拢,严丝合缝得令人不安。

      周峰盯着白板,半晌才说:“所以是复仇?事故受害者的家属?”

      “或者是...”宋清晏的声音很轻,“想要掩盖那起事故真相的人,在灭口。”

      二

      会后,走廊拐角的自动售货机前。

      宋清晏往机器里投币,按下咖啡按钮。机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却迟迟没有咖啡杯落下。

      “卡住了。”林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台机器上周就坏了,您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了。”宋清晏又按了一次按钮,“但人总得有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比如相信一台坏掉的咖啡机,或者相信一个满嘴毒舌的学生。”

      咖啡杯终于哐当一声掉出来,洒了半杯。

      林溯递过纸巾:“执着和偏执只有一线之隔,宋老师。”

      宋清晏擦着手,侧头看他:“那你呢?执着于你父亲的案子,算执着还是偏执?”

      空气凝滞了一瞬。远处传来办公室门开关的声音,衬得这角落愈发安静。

      “您调查我了。”林溯说,不是疑问句。

      “我是你的导师,有权了解学生的背景。”宋清晏扔掉了脏纸巾,“更何况,当学生隐藏的信息可能与连环凶杀案有关时,导师有责任过问。”

      “我父亲的车祸是意外。”
      “你刚才在会议室可不是这么暗示的。”

      两人对视。林溯先移开目光:“我只是提供可能性。法医的工作不就是穷尽所有可能性吗?”

      “但法医不该对可能性产生情感倾向。”宋清晏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林溯,你三年来收集了多少关于那起医疗事故的资料?你接近我,选择我的课题组,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尖锐而冰冷。

      林溯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清晏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他说:

      “我父亲的芯片,实验编号XC-07,最后一组生命体征数据在他‘车祸’前17分钟异常中断。不是骤停,是信号被主动切断。”

      宋清晏呼吸一滞。

      “项目负责人解释说可能是设备故障。”林溯继续,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三年前同一天,市立医院手术室火灾,烧毁了所有相关医疗记录。而负责那批问题医疗器械审批的监管官员,三个月后举家移民海外。”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宋老师,您告诉我,这是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宋清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作为一名法医,他太清楚“巧合”在真相拼图中的分量——越多的巧合,越可能是一场精心的伪装。

      “所以你怀疑警局内部有人参与掩盖。”他最终说。

      “我怀疑系统本身已经腐烂了。”林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我父亲,楚小雨,所有这些人,都是腐烂过程中的牺牲品。”

      售货机的灯光自动熄灭,将他们抛入走廊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宋清晏突然伸手,抓住林溯的手腕。动作不重,但足以让林溯停下转身离开的脚步。

      “听着,”宋清晏的声音低而坚决,“如果你要查,我帮你。但你不能一个人跳进这个坑。尤其是现在,当有凶手可能在利用你的调查,甚至可能在...引导你。”

      林溯低头看着宋清晏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戴手套而皮肤偏白。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宋清晏的手,反过来也一样。

      “为什么?”林溯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这不在导师职责范围内,甚至可能让您陷入危险。”

      宋清晏松开了手。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因为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我姐姐是五名重伤者之一。”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她在ICU躺了四个月,至今左腿无法正常行走。而当时的调查结论,我一个字都不信。”

      林溯瞳孔收缩。

      “所以你看,”宋清晏回头,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们可能早就被绑在同一条船上了,只是刚刚才发现。”

      三

      当天傍晚,法医中心档案室。

      徐臻推开门时,看见林溯站在梯子上,正从最高层的架子上取下一沓泛黄的卷宗。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林师兄,你果然在这里。”徐臻轻声说,关上门。

      林溯低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取卷宗:“有事?”

      “周队让我送新的现场照片过来。”徐臻举起手里的U盘,“但我觉得,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新线索,而是旧档案。”

      林溯动作顿住,从梯子上下来:“什么意思?”

      徐臻走到档案桌前,手指拂过积灰的卷宗封面:“三年前的火灾事故,我父亲当时是市立医院的保卫科副科长。事故后两个月,他‘主动辞职’了。”

      林溯放下卷宗,专注地看着她。

      “辞职前那周,他每天晚上做噩梦。”徐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总重复一句话:‘他们都在车上,但他们下不来了’。”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父亲从不细说。”徐臻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我知道他辞职不是因为工作压力,而是因为恐惧。有人威胁了他,或者...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林师兄,你父亲和我父亲,可能都知道同一个秘密。而现在他们都‘离开’了——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

      档案室里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旋转。两个年轻人站在堆积如山的往事之间,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彼此身上的重影。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溯问。

      “因为我相信你。”徐臻直视他的眼睛,“也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像他们一样,被那个秘密吞噬。”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徐臻抹了抹眼角,换上平常的表情。

      门被推开,宋清晏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周队找你们。有突破——刘志远的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三年他每月收到一笔固定汇款,来自一个海外空壳公司。”

      “汇款人?”林溯问。

      “公司的注册代理,是我们的一位老熟人。”宋清晏停顿了一下,“前市局副局长,李国华——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调查组的副组长,去年退休后移居国外的那位。”

      线索的网开始收紧,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方向。

      四

      深夜,宋清晏的公寓。

      客厅地板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照片和关系图。宋清晏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眼镜滑到鼻尖。他已经这样工作了五小时。

      手机震动,是林溯发来的信息:

      「楚小雨芯片的完整数据恢复了。死前3分钟,她的心率从72骤升到140,然后芯片释放了内啡肽。她不是因为芯片‘愉悦’,是因为恐惧到极点后的人体自我保护机制。」

      宋清晏回复:「她知道凶手是谁。」

      「或者,她认出了凶器。」林溯的下一条信息几乎秒回,「我对比了芯片记录的生物电波动模式,与手术刀划过组织时的特定频率有89%吻合。如果凶手用的是同一把刀,她可能在之前的场合见过——比如,在医院。」

      宋清晏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打字:「明天早上七点,市立医院旧档案库见。带好你的取证工具。」

      「您确定要私下调查?」
      「确定。」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看出我错在哪里的人。」

      发送完最后一条,宋清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疲惫的脸。

      茶几上放着一张旧合照——年轻的宋清晏和姐姐宋清语,在医学院毕业典礼上。姐姐穿着学士服,笑靥如花,左腿站得笔直,那时还没有经历那场改变一切的火。

      “姐,”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如果我找到的真相,比火更烫人,怎么办?”

      照片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无声闪烁。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林溯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紧抿的唇。他面前的白板上,贴满了父亲生前的照片、研究报告,以及那张医疗事故的集体照。

      他用红笔在照片上圈出一个人——站在边缘,侧着脸,几乎被忽略的位置。

      那人的胸前挂着工作证,尽管模糊,但能辨认出名字的开头:

      宋

      林溯盯着那个字,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与宋清晏的对话窗口,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了一句:

      「明天见,宋老师。」

      夜色深沉,真相还在沉睡。但那些试图唤醒它的人,已经无法回头。

      ---

      凌晨三点,市局监控室。

      值班警员打着哈欠,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其中一个画面闪过一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市立医院侧门。

      警员眨眨眼,画面已经恢复正常。他嘟囔了一句“野猫吧”,又低头玩起了手机。

      他没注意到,那个黑影进入的,正是三年前烧毁又重修的手术大楼。

      而手术室的无影灯,在黑暗中突然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像一次沉默的眨眼。

      或者,一次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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