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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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周行远的办公室里织出一缕缕淡金的网。秋冬，抑郁焦虑多发的季节，果然，桂花的香甜抵不过病魔的侵蚀，临床心理科候诊室内坐满了人，但和其他科室又不太一样，病人们没有攀谈，没有疼痛的呻吟，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显示屏，等待着进入医生的诊室。等待着确诊，从医生的嘴里确认自己不是矫情，只是生病了。
“请13号患者，苏漫行到临床心理科1号诊室就诊”
叫号的广播又一次响起，医院的广播对于过号的患者是以自动往后排三名患者后再次叫号，临床心理科1号诊室，是科室主任周行远的坐诊室，因为职位和治愈患者无数因此全国各地信任他的人不计其数，周医生不忍心让患者白跑一趟或者因为迟到浪费钱，自己为他们定了这个规矩。
只是“苏漫行”这个名字已经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遍数多到周医生都已经以为他挂号后怯懦了迈不出那步放弃这难抢的号离开医院了。但没有出诊室的周医生不知道的是，在候诊室角落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就在哪里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来往的人群。一坐就是一天。无论叫哪个名字都不见他起身。从早来的患者以为他是第一个患者变成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最后一个就诊者。
下午六点三十分，墙上的石英钟秒针咔嗒一声，精准地落在刻度上。周行远刚合上手里的病历夹，指尖还残留着纸页微凉的触感，打算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三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得加班。轻轻将手里的病历夹放进了分类架里，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样子，但神情依旧没有下班时光被打扰的不耐烦。
“请进。”
他的声音温和平稳，像调试到最佳频段的收音机，能熨帖人紧绷的神经。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他很瘦，本就不大的衣帽衫他穿着是那样的空，仿佛这候诊室内的一阵微弱穿堂风就能吹倒，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进退两难，像是误入了别人领地的小鹿。
“周……周医生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微微发飘，身形轻微晃着，周行远看得出来，这少年因为紧张出现躯体化了。
“我是苏慢行，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
周行远听清名字后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熟悉地走到饮水机前，为这位来访者倒了一杯温水。他的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外面穿着医生标志的职业服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身上，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温和的接纳。
“是我”
他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将另一只手里的温水递到少年手里，“进来坐吧，不用紧张。”
苏慢行迟疑了几秒，才低着头，快步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旁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坐下后立刻蜷缩起身体，双手捧着周行远递给他的那杯水放在膝盖上，支撑着上身的重量，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着点泥土，像是刚走过一段长满野草的路。
原本很忐忑害怕医生因为他的做法对他不耐烦或者责备，但都没有，这让他内心的愧疚又一次被放大。他原本挂了号，却还是让人家医生加了班。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周行远没有立刻打开话匣子，他知道，面对初次来访的患者，沉默有时比语言更有力量。看着少年拘谨防备的样子，周行远没有做多余的关心动作，只是又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走到苏漫行旁。
“喝点水吧。”
在苏慢行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让对方感到安全的距离，声音无处不透着温和与周到。
“刚从外面进来，应该有点渴了。”
苏慢行的手指动了动，抬眼带着试探带着探究带着局促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那一眼很短，但周行远依旧
在这短暂的一瞬里捕捉到了很多东西——少年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很干净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然的倦意，瞳孔却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雾，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对不起……”
苏慢行道歉的声音依旧很轻，双手捧着杯子将水送入唇边时，杯子里的热气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对于耽误眼前这位医生下班的不好意思，他喝了一小口，想试图掩盖这些微弱但动荡的情绪，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却没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半分。
周行远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深，却很显眼，像是用刀片轻轻划出来的。疤痕的颜色很淡，应该是有些日子了。周行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翻开了面前的病历本——上面只有苏慢行的基本信息，性别男，年龄二十，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着的。
“我看了你的预约信息，”周行远的声音很稳，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却带着暖意，“你是自己来的？”
苏慢行点了点头，帽檐压得更低，“嗯。”
“之前有过咨询的经历吗？”
“有。”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是……妈妈推荐的。她说无论如何让我不要放弃希望”
周行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原本就温和的眉眼更添了几分亲和力，“谢谢你妈妈的信任。”他顿了顿，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
“今天外面的桂花开得很好，你闻到了吗？”
苏慢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眼前的这人不像其他医生那样，看见他憔悴的样子或者自、残的伤痕便单刀直入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一次又一次逼他揭开自己的伤口，而是会突然说这个。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上。细碎的金黄色花瓣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闻到了。”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很香。”
“我很喜欢这个季节。”
周行远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不冷不热，还有桂花的香味。让人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