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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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慢行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周行远。
周行远的五官很端正，属于那种耐看的类型。他的桃花眼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泉，看人时专注而认真，没有丝毫的评判意味。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柔和，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慢行忽然觉得，自己紧绷了很久的神经，好像有了一丝松动。
他进入诊室之前，其实是很害怕的。
害怕被人当成怪物，害怕被人追问那些烂在心底的心事，害怕自己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害怕像之前一样被心理医生逼着一遍一遍地回忆不愿意记起来的过往，害怕被所谓的心理医生自以为很了解自己的口吻灌输性敷衍的说教。他试过很多次，把那些汹涌的、黑暗的东西压下去，压到心脏最深处，可它们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疯长，然后将他吞噬。逼迫他做让母亲伤心的事情。
苏漫行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病了。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亢奋，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他可以通宵达旦地画画，可以一天只睡两个小时却精神百倍，可以对着空气滔滔不绝地说话。可有时候，他又会陷入无边无际的低落里，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饭吃不下，觉睡不着，看着窗外的天，都觉得是灰色的。这些年他的母亲和叔叔也常常带着他去看各种医生，但是病情依旧没有好转。
也因此他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任由黑暗将自己淹没。他无时无刻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玩具，被按下了开关，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也不愿意让母亲和他的叔叔再为他担心。苏漫行不想让温玉看着他病中的憔悴和失眠而自己身为母亲却无法帮助自己孩子的煎熬，于是软磨硬泡之下恳求了温玉同意来到A市开了一家工作室自己生活，只不过要求是每天给家里打个打个视频报平安。
他的母亲对于孩子的牵挂饱含着歉意，一个偶然她在医疗论坛上看见了周行远关于心理疾病的科普视频，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放弃一丝希望，于是硬塞给他周行远的联系方式，说：“去看看吧，周医生不是别人，他会懂你的。”
也确实不是别人，周行远是温玉同学的学生，只不过毕业便去了国外读了博，近年才学成归国，刚好就职在自己儿子工作室所在的A市的A大附属济民医院。
苏漫行自然是不知道周医生和母亲的这层关系，只是觉得不能辜负妈妈的关心，不能让妈妈在忙工作之余还要分心担心自己，就当妈妈又给自己推荐了个她认为很厉害的医生。就这样半信半疑地来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可现在，坐在周行远的办公室里，闻着淡淡的桂花香，听着他温和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糟。
“周医生，”苏慢行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我生病了。病得很重”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医生，毫无逼迫地自愿说出这句话。
说完之后，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捧着水的手发抖得厉害，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周行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这句话对苏慢行来说，有多难。
过了很久，周行远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慢行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似是在回应之前的那句对不起，又似在安慰着眼前这位来访者的情绪。
“生病不是你的错。”
周行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而温柔，“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心理也会生病。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起找出病因，然后，慢慢治好它。”
苏慢行的睫毛颤了颤，水汽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他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眼泪，动作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他哽咽着说，“我不是故意要哭的。”
“没关系。”
周行远递给他一张纸巾，声音依旧温和，“想哭就哭吧，不用忍着。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伪装，不用逞强。”
苏慢行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周行远的手指，一片温热。他攥紧纸巾，用力擦了擦眼泪，却发现眼泪越擦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或许是因为那句“生病不是你的错”，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亦或者是除了他的父母外，总算有人愿意和他讨论桂花的香味，和秋日盛景，有些想念远在B市的爸妈了。
办公室里的桂花香更浓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细碎的光斑，落在苏慢行的发顶。周行远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听着他压抑的啜泣声，像听一首带着忧伤的歌。
石英钟的秒针依旧在咔嗒咔嗒地走着，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被缩短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慢行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他看着周行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行远对他笑了笑，“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苏慢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地说：“嗯。”
周行远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行字，字迹工整漂亮。他依然没有立刻问苏慢行那些沉重的问题，只是微笑着问他：“你喜欢画画？”
苏慢行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行远指了指他的，衣袖。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颜料，是很淡的蓝色，像是天空的颜色，“这个告诉我的。”
苏漫行跟着前者的提示看过去，上面沾着一滴不易察觉的浅蓝，但是在浅灰色的衣帽衫上又是如此鲜艳，如同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周医生，暗淡的灰色世界里那抹橘黄色。
苏慢行下意识地把手背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嗯，喜欢画。”
“画什么？”
“画……很多东西。天空，云，树，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象中的世界。”
“一定很美吧。”周行远的语气依旧平静温和里带着真诚的好奇，却没有探究到底的意味。
苏慢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短暂，却像一道光，划破了他脸上的阴霾。这才是属于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明媚，只是于苏行远而言不常见不多得。
周行远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很多患者，他们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疲惫而来，像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朵。苏慢行也一样，他的身上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不小心摔碎了，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却也不一样，不同于其他患者的是，苏行远给他的感觉是平静的，平静地接受这个病带给自己的疼痛。他没有感觉到苏漫行因这个去抱怨命运的不公，相反是认认真真地去温暖身边的人。
不同于其他病人，不愿意提及自己的家庭和父母，甚至不愿意听他们的一句话。他在谈话里说到母亲时，叫的是“妈妈”。可以因为妈妈的推荐来到医院，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也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只是翻着他的病历他却疑惑了，这位来访者的诊断报告显示是他们医院医生为了保护病人的正常生活，不向上级汇报以此防止毁掉患者前途而填写的，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伴随中重度躁郁。这是他们医生之间的暗号——双向情感障碍。
周行远知道，治愈的过程会很漫长，就像熬一锅汤，需要耐心，需要火候。但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这锅汤慢慢煮沸，等着苏慢行慢慢好起来。但是身为医生的他也清楚地知道，
这无法治愈，他你能做的，只有缓解和用药物控制他基本的情绪正常。
身为心理科医生本就见过了不知多少被心理疾病包裹了生活的患者，本应该平静如常的心却因眼前的男孩有了波澜，他同情也敬佩他。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桂花簌簌地落着，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的雨。办公室里的白噪音和碎光斑，交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两个身影，轻轻笼罩。
桂花香里的沉默，让两颗本不应该有多余感情的心，小心翼翼的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