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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释心结 ...


  •   几秒钟死寂的空白后,意识才像被拧断的电线,断断续续重新连接。缪喆感到身体麻麻的、冰冰的,后背仿佛被重锤敲击过一样,震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正蜷缩在一个略微突出的平台上,身下是粗粝的岩石和湿滑的苔藓。刚才一起坠落的碎石泥土,在周围堆了一圈,还好掉到他身上的都是小石子,不足以砸伤他。

      悬崖上的崩塌暂停了,可暴雨依然如决堤般笼罩这座那樊山。

      比起身上的疼痛,让缪喆更难以压抑的是内心的恐惧与不安。他站起身抬头看向趴在断崖边程浩祥,雨雾朦胧,距离也远,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一时间,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怨恨蔓延全身,缪喆浑身战栗,止不住地失声痛哭。

      “小喆!小喆!”程浩祥心急如焚,从方才就一直喊他。

      缪喆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顷刻间情绪全面溃败,所有故作镇定故作坚强的伪装在此刻烟消云散,他崩溃地哭喊着:“又是这样。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

      “你就是个灾星!!害死我爸妈还不够,还要害死我吗?!”他激动无比,声嘶力竭地喊叫控诉。

      “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风平浪静,家庭幸福生活安乐,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毁了我的家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就不会来爬山!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说要去抚仙台,就不会迷路!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走到那么前面,就不会跌落到这断崖下!

      震耳欲聋的天雷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缪喆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脚下再有一次山体滑坡,他恐怕就该尸骨无存了。

      他像是在宣泄最后的情绪,越是崩溃无助他越是要撕心裂肺地说个痛快:“凭什么啊?你克死身边的所有人自己却安然无恙?......程浩祥?什么狗屁名字!你不应该叫浩祥,你应该叫不详才对!!”

      缪喆脑海中思绪翻涌,这段时间他想恨恨不起来,想疏远疏远不开,作出一副冷漠又满不在乎的模样,霎时间,他感到自己可怜又可笑......

      他突然拉开背包,拿出相机,毫不迟疑将相机猛地砸在地上!

      “什么破玩意儿,我不稀罕!全是晦气!”

      崭新的相机瞬间沦为破铜烂铁,一文不值。

      他看着陷入泥沙砾石中的碎片,忽然感觉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那一点点的岌岌可危的温情,现在也被他彻底粉碎......

      “你这个灾星,祸害......”缪喆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我...就要死了......你不用再假装对我好又关心别人......”

      他几乎语无伦次,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想过没有。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留下来当傻子,他的视线早已模糊,高处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好像已经不在了......

      “你走了......我好恨你啊......”

      “我恨死你了。”

      雨水和泪滴交织,在他脸上汩汩流落,沾水的睫毛颤动几下也没能让视线清晰,他低下头,掩面抽泣。

      他的哭声喧嚣到自己都没法听清别的声音,甚至都没注意到那些簌簌滚落的山石。

      从缪喆落的第一滴泪起,程浩祥就走不了了。

      程浩祥亲眼见他掉下去,差点就直接扑过去,但被佳佳和朝阳拉住,他担心把他们二人也给拉下去,停顿之际缪喆就落在了底下的阶台上,程浩祥连声唤他,一面听到他如霜刀利刃般句句诛心的话语,一面观察着石壁的起伏变化。

      “这里随时可能再次塌陷,你们赶紧回去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报警求助,拜托了。”程浩祥郑重地交代,语气坚定而冷静。

      “什么?那你要干嘛?你不会——啊!”

      在佳佳的这声惊愕声中,程浩祥用手攀在崖壁上,纵身跳了下去!

      佳佳连忙探出头往下看,从这里到缪喆所在的阶台,且不说垂直线上有些许偏差,高度就有十余米!

      程浩祥死死地紧贴峭壁,用身体增大摩擦让自己不至于坠入深不见底的黑雾中,同时用手掌和脚尖稍微调整滑落的角度,崎岖狰狞的尖石犹如千万把逆向的锉刀,锉削着他的皮肤。

      佳佳和朝阳在崖边喊他:“大哥!大哥!”

      他就这样一点点滑下去以确保能落到那个小阶台上。

      手肘处的雨衣和冲锋衣都已经被划得稀烂、惨不忍睹,可他一落地便不管不顾地扑到缪喆身上,一把抱住了他,牢牢揽在怀里。

      缪喆看见程浩祥踩在那碎石堆上、尚未稳住身形就向自己飞奔而来,一瞬间,震惊、激动、错愕、狂喜,千万种情绪在此刻凝结,他微微张着口,瞪大了眼,下一秒,他的视线被宽大柔软的胸膛覆盖,他被包裹进最安全的臂肘之间。

      “程...?”他的话被堵在了破破烂烂的冲锋衣中。

      他没有忘记自己刚刚说的话,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但他是持刀者,知道自己使了几成力。

      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有铁皮铜骨,还是长了副铁石心肠?怎么做到把刀子全吞下去后,又跳下悬崖来拥抱持刀者?

      缪喆此时的震撼感不亚于当初得知父母车祸时的惊愕,那时第一反应是难以接受,以为那都是假的,但现在,他是亲眼目睹这个人不惜性命从断崖一跃而下,奋不顾身地来拥抱他!

      耳畔的风声咆哮,雨水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分外清晰。

      时间宛若一根极具韧性的丝线,无限拉长。

      缪喆的恐惧也好,不安也罢,都融化在这个温暖有力的拥抱中。

      “别哭,别哭。”

      “别怕......小喆......”

      “我不会丢下你的,永远不会。”

      缪喆像只受伤的小兽,安安稳稳地窝在程浩祥怀里。

      程浩祥仔细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大小约莫七八张方桌的岩台,靠近岩壁的地方黑黢黢的,似乎有个小山洞。

      “小喆,那里好像可以避雨,我们先过去?”

      缪喆没有说话,发出细微的抽泣声,程浩祥不打算放开他,他就这么搂着一步步往岩壁走去。

      走了几步后,缪喆细若游丝地说:“别抱着我,我自己会走。”

      程浩祥眨了眨眼,应道:“哦......”

      他缓缓松开手,看清缪喆那哭成小花猫的脸,绯红的血丝和泪痕爬满眼周,简直楚楚可怜,程浩祥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擦拭眼泪,可一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心,又倏地收回了手。

      这一下缪喆也看见了,他是随着整个山体塌陷一块掉下来的,那些脚下的泥沙反倒给了他一个缓冲,除了背上的摔伤外没有大面积的伤口,但程浩祥就不一样了,他是紧贴峭壁跳下来的,若是褪去衣物察看,手肘膝盖处的擦伤恐怕面目可怖。

      程浩祥温声说:“那......走吧。”

      程浩祥的脚步声也很怪,缪喆现在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了,雨再大也能听清。

      ......

      这个山洞极其狭窄,也许都不能称之为山洞,只是岩壁上的一处凹陷,好在还能容纳两人进去避雨。

      程浩祥从包里拿出一个急救包、一块毛巾和一些食物。他把毛巾递给缪喆擦身上的水渍后,又继续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钥匙大小的东西,是个打火石。

      夜里气温会骤降,必须得生个火,也好让救援队找到他们。

      缪喆抱着膝,坐在一旁看着程浩祥东翻西找后又搜罗了一些干巴的杂草过来,杂草堆到缪喆旁边时,上面沾了血。

      之后他还用伤痕累累的手,去捡那些木棍细柴,刚要接触到那粗粝的木条,就被缪喆捏住手腕,他忽地瑟缩一下。

      缪喆立刻松手,拿起木条后说:“我来吧。你把你的伤包扎一下,浩祥叔。”

      “嗯?”程浩祥讶然,这是缪喆第一次主动帮忙而不是袖手旁观,尤其惊讶的是,这个称呼。

      程浩祥眼神几乎要钉在缪喆身上,轻声问:“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缪喆的声音也很轻。

      弹丸之地,找个木条扭动身子就够了,甚至不用离开原先坐的位置,此时的两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对方的一呼一吸都能用脸颊的肌肤感受到。

      程浩祥不可能没听见,缪喆当然也知道他听见了。

      程浩祥只是很意外,缪喆从来不叫他,多数情况下用“你”来称呼,有时也会像刚才那样直呼其名,但真的没叫过任何把他视作家人或者长辈的称呼。这对他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缪喆拾掇好一个柴堆,可他不会用打火石,只能乖乖坐着等程浩祥包扎伤口。

      片刻后,他又说:“拿给我。”

      程浩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手里的碘伏棉球,以为缪喆身上还有他没检查到的伤口,连忙问:“你身上还有伤?在哪里?腿上吗?”

      早在抱他时程浩祥就把他上半身检查了个遍,确认衣服没有太严重的破损,没有皮肉伤,又因为他当即就能站起来,还能行走自如,便没有过多忧心。

      “......”缪喆一时语塞,“我没事,腿上也没事。”

      说完,干脆利落地从程浩祥手里拿走镊子,重新夹了一个碘伏棉球:“手。”

      程浩祥终于明白他是想帮忙,微笑着配合他。

      血肉模糊的手心摊在缪喆面前,伤口中嵌着几颗小砾石,触目惊心,缪喆不厌其烦地逐个挑出,再用碘伏一点点涂抹。

      等纱布包扎好手掌后,程浩祥用打火石将柴堆燃起来,正要将东西收回急救包。

      缪喆再次拿起装碘伏棉球的瓶子,说:“你手肘上应该也有吧?我刚才抓你手的时候,你很痛。”

      “嗯,不要紧的。”

      缪喆皱了下眉:“膝盖上也有。”

      “啊...”程浩祥有种被戳穿的尴尬,顿了顿,脱下冲锋衣,将手肘扭转过来,朝向缪喆。

      手肘上布满密密麻麻鱼鳞状的破皮,比手心好不到哪去。缪喆给他包扎完,想接着处理膝盖处,程浩祥却说:“我自己来吧。谢谢你,小喆。”

      他拿了个面包给缪喆:“要吃吗?”

      缪喆一手递出镊子,一手接过面包,突然问:“那天的事情,你后悔过吗?”

      程浩祥搓了搓镊子的尾端,被迫回忆起缪喆刚才的话,以及一年前的事情......缪喆还在怪他。缪喆恨他怨他是理所应当,无论听到那些话再怎么心痛,他都只能接受。可缪喆问他,后不后悔?......这个他答不出来,如果提前知道结果,他会让缪吉轩取消那笔订单,可别的,他都没法操控,即便缪吉轩他们来时他已经死了,也未必能避免意外发生,后悔,后悔什么?

      洞内一阵沉默,噼里啪啦的火花声清脆入耳。

      “我很后悔,我后悔当时没有拦着他们。”缪喆潸然泪下,抽噎了一声又说,“我真的很讨厌你。”

      可如果他们没去,你就会死,我原本那么坚定后悔着,现在却越来越理不清,我也不希望你死......

      这种矛盾对缪喆来说十分煎熬。倘若让他再选一次,他是否还会眼睁睁看着父母远去?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坚定的“否”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永远在逼迫自己在这道根本不存在的议题上选出“对得起父母”的答案,却一直忽视这道议题的条件是“他的父母想去救人”,更忽视了自己的心——他被爱,且依赖这份爱,从来不只在生活上。

      缪喆哭哭啼啼地问:“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你会......后悔从悬崖上跳下来吗?”

      缪喆的问题未免跳脱,不过这个问题程浩祥不需要思考:“不会。”

      “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后悔。”

      恰在此时,又有一阵响彻云霄的雷声,缪喆感觉到地面正在震动,疑似又是一处山体塌陷,他的身体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程浩祥随即握住缪喆的手,膝盖上的伤口来不及敷上纱布,他安慰道:“别怕别怕,一定能回去的,马上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缪喆怔怔地盯着他裹着纱布的手,没有甩开也没有挣扎。

      他默默感受着从程浩祥手心流淌而来的温度,好暖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释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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