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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千丝暗度,万缕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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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两张面孔都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
“醒了?”苏识琼见他睁眼,伸手把他扶起来,从旁边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递到他嘴边,“先把这个喝了吧。”
苏怀觞刚想拒绝,那瓷白的碗边就抵上了他的嘴,碗口倾斜——
咕嘟咕嘟。
汤药争先恐后地涌进口中,苏怀觞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咽。待一碗下肚,苏怀觞已经苦得皱紧了一张俊脸。
“我说啊,你身为谷主,不能让医馆的医修改良一下药房吗?这药苦得我都快升天了。”
苏识琼把碗撂在床头,冷笑道:“苦吗?苦就对了,下次逞强之前好好回想一下这苦药汤的味道。”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个东西,塞进苏怀觞嘴里。
竟然是颗糖。
苏怀觞用舌头舔了舔,丝丝缕缕的甜顺着舌尖蔓延开来,让他惬意得眯起了眼睛。
苏识琼见他这幅样子,知道已无大碍,便朝温素尘点点头,一同离去。
苏怀觞盯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蓦地想起了回忆中的对话:
——你不喜欢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长得好看,话少。
这么一看,温素尘那厮确实两条全中。
他死死地瞪着那道白色身影,咯咯两下咬碎了口中的糖,却再没觉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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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觞自打小时候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被苏识琼按着修养了几天,闲得骨头缝都开始发痒,每天都得找机会出屋晃悠几个时辰。
春季听雨谷的色彩并不算多丰富,比不上深秋的层林尽染。但苏怀觞格外喜欢此时谷中的生命力,冬雪消融,春水初生,湖光山色,花木扶疏,整个山谷都在从冬眠中苏醒。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抽条的垂柳、将开的花苞、翔集的水鸟,不知不觉便靠近了听雨谷大门。
大门通常由一位资深弟子带着几位新入门弟子看守,青碧的身影像两列小树苗,立在道路两侧。
可此时苏怀觞眼中所见的,是几个弟子一字排开,挡在大门外,看上去像在阻止外面的东西闯入。
他隐匿起自己的气息,悄悄找了个能看见门外情形的地方,凝神细看。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外,为首之人身姿高挑,一身深蓝箭袖,衣摆绣海浪纹,正在同守门弟子说着什么,守门弟子则个个如临大敌。那人身后还跟着十余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看上去并非同门。
苏怀觞思度片刻,抬手在脸上隔空一抹,便换了张脸。
虽然漱玉听雨谷经历十年前的那场浩劫后,如今的门人都不认得他这张脸,但这外面来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顶着这张新换的脸,悄悄混进弟子群中。
只听那守门弟子不卑不亢,对为首之人道:“楚岛主,我们已派弟子通知谷主,还请您稍安勿躁。”
被称作楚岛主的人横眉冷笑,语气不善:“这漱玉听雨谷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前代谷主在时,可是以温润有礼闻名。再瞧瞧现在,明知狂歌岛岛主到访,却只让我们在门外等着,连门都不让我们进!真是岂有此理!”
狂歌岛?仙门三鼎之一的狂歌岛?
苏怀觞在心中暗自思量:那此人便是那位以暴脾气闻名的楚笑天?怪不得敢在这里理直气壮的撒野。
楚笑天身后的人群里有人附和:“就是,我们好歹个个都是一宗之主,就算门派不及漱玉听雨谷这般如雷贯耳,也不至于在这里吃闭门羹吧!”
守门弟子们如何能顶得住众多仙门宗主集体发难,皆是满头冷汗,却无人松口。
苏怀觞撇撇嘴,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群保底活了几十年的老妖怪,本事没见多少,为难别家的年轻弟子倒是一套一套的。小弟子们修为不够,资历浅薄,面对一帮位高权重的老家伙敢怒不敢言。
他可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苏怀觞勾起唇角,眼中淬霜,上前一步朝着门外的仙长们拱手一礼,皮笑肉不笑地道:“诸位仙长,若我没记错,这登门拜访时,要么提前打招呼,要么递上拜帖,否则一律不予接待,这不是仙门统一的规矩吗?怎的我们按规矩办事,还要被各位挑理?”
楚笑天闻言,怒目瞪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毛头小子,眼中火焰更胜,斥道:“你又是什么人?敢如此对我说话。”
不知是不是苏怀觞的一席话真的把这位岛主气狠了,苏怀觞突觉周身一沉,这楚岛主说话间,竟放出了威压!
苏怀觞暗自好笑,他这些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点威压能奈他何?只乐呵呵道:“哎,楚岛主莫气,咱们就事论事,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您直接指出来反驳我就是,何必说些仗势压人的话,有损您的气量啊。而且讲理归讲理,您何必对着我们这一群小弟子释放灵压?这要是传出去,说您堂堂一宗之主,竟用威压恐吓别家弟子……”他故意顿了顿,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以后这附近十里八乡,可就要流传一段佳话了——狂歌岛楚岛主,灵压震弟子,威名……嗯,传千里。”
“你!”楚笑天瞳孔骤缩,被这绵里藏针的言语刺得胸口起伏,面色铁青。
“铮!”
苏怀觞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楚笑天佩剑已然在手。剑尖微颤,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
楚笑天身后的十几名宗主亦齐刷刷拔剑,剑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如浪潮涌动,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看来苏谷主这些年来一直忙着做生意,对弟子疏于管教。既然如此,我就发发善心,帮他教育教育你们这群不识好歹的东西!”
几位守门弟子见状,佩剑也纷纷出鞘,剑尖齐指前方,身形呈半圆散开,将入口牢牢守住。
空气中灵力翻涌,气氛骤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苏怀觞怕他们真打起来,这边几个修为不高的弟子非死即伤,赶紧按住身旁那位领头弟子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们赶紧进去,门内有法阵,能抵挡一阵,我来想办法拖住他们!”
那弟子惊道:“不行!我们怎能丢下你逃跑!”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他们的窃窃私语早就传入楚笑天一行人的耳中。
“逃?你们一个也跑不了。”随着一声暴喝,森寒剑光已近在眼前。
苏怀觞赶忙夺过身旁弟子的佩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面。他双手持剑,全力一挡,堪堪让剑刃停在离额头不到一寸之处。
那位楚岛主修为深厚,那人随手一击,他单凭□□力量抵挡已是困难。可这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使出妖力,凭空给听雨谷添个包藏邪修的罪名。不然这区区十几人,他眨眼间就让他们全躺下。
楚笑天一击不成,眼中戾气更盛,身形如电,继续追击。剑锋所指,灵气翻涌,招招狠辣,势要将苏怀觞斩于剑下。
跟着他来的十几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出手,如潮水般涌上。
守门弟子们亦不退让,拔剑相迎。
刹那间,剑光与灵力交织,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方战作一团,难分难解。
苏怀觞不能使出全力,守门弟子们又实力不济,他们这边渐渐落了下风,且战且退。
突然,苏怀觞感觉一股冷风从后背吹来,擦过他的脸颊和脖颈,冻得他一个激灵。一眨眼的工夫,对面人群中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灵丝,天罗地网般将所有人笼罩其中。有人想挥剑,手腕却僵在半空;有人想后退,双脚已如生根。
青色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们的关节,越挣扎,收得越紧。
楚笑天挥起佩剑,想要斩断缠在剑刃上的灵丝,那灵丝却丝毫无伤。
“苏谷主,既然已经来了,就别装神弄鬼了吧。”
“呵,我道是谁敢闯我的地界。”一道声音自上空响起,清润如玉,却字字带煞。
众人只觉头顶一暗,一道人影已立于层叠灵丝之上。
苏识琼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衣袂随风飘动,猎猎作响。他足尖轻点,脚下灵丝微微下陷,托着他缓缓前行,仿佛那些致命的丝线,不过是他脚下的青云栈道。
苏识琼踏着灵丝一步一步从半空走下,嘴角冷笑如刀:“不知我听雨谷中是又出现了什么邪魔外道,叫十几位仙门宗主不顾礼节,纵使背上不懂礼数的骂名,也要破门而入——还是说,诸位压根没把我漱玉听雨谷放在眼里?”
楚笑天不言,只目光阴翳地盯着他。倒是他带来的人里有不怕死的,万线缠身也治不好他的嘴硬:“苏谷主真会说笑,那啸月祸祖时隔十年又出来为祸世间,搅得我们不得安宁,我们自然要来讨个说法的。”
“你说什么?!”苏识琼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郁可怖。刚刚说话之人只觉冷冷的丝线在颈侧倏然收紧,带起火辣辣的疼。
苏识琼踏着灵丝踱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双左躲右闪的眼睛,冷冷开口:“说这种话,可是要讲证据的。”
楚笑天冷哼一声,接过话头:“自然,苏谷主先撤了这丝线,我便给苏谷主看看我们的证据。”
苏识琼冷眼凝视楚笑天,眸中寒意逼人,似有杀意翻涌。
片刻后,他抬手随意一挥,众人身上缠绕的灵丝应声而断,化作点点青光消散于空中。
楚笑天脸色阴沉,从怀中掏出几块留影石,手腕一抖,抛向苏识琼。
“接着!好好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苏识琼接过留影石,指尖轻触石面,缓缓注入灵力。
留影石微微震颤,随即泛起淡蓝色光晕。光芒升腾,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面光幕,景象缓缓浮现——
夜色如墨,一座小村庄沉睡在寂静中。忽然,一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手中长剑寒光闪烁。剑光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老人、孩童、妇人……无人幸免。火光燃起,照亮了黑衣人冷漠的侧脸,却看不清面容,只一双血红眸子夺人眼球。
光幕一闪,场景变换。
繁华市集,人来人往。黑衣人混迹于人群中,手中短刃无声划过客商的咽喉。受害者捂着脖子倒下,鲜血染红了摊位上的货物。周围人惊恐逃散,黑衣人却如无事发生般遁入人群,销声匿迹。
苏识琼紧促眉头,又换了一块留影石。
仙门客栈,几名修士正在饮酒谈笑。黑衣人破门而入,灵术炸裂,桌椅纷飞。修士们仓促应战,却非其一合之敌。片刻后,满地尸骸,黑衣人转身离去,衣角未染半分血迹。
……
每一块留影石,都记录着黑衣人的一场罪行。
光幕中,鲜血、惨叫、绝望交织成一幅幅人间地狱的画卷。观看的众人脸色愈发阴沉,有人甚至忍不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苏识琼静静看着,眸中寒意渐深,指尖在留影石上轻轻摩挲,似在思索什么。
“如何?苏谷主,看完之后有何感想?”楚笑天面带讥笑地站在一旁,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可不要告诉我,你认不出这留影石中的人是谁?”
苏识琼不置可否。
他当然认得出,那人就是化成灰,他也能一眼认出,但——
他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站在守门弟子队伍中的苏怀觞。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骇——不像是装出来的。
苏识琼心中微动。
——影像中的黑衣人滥杀无辜,而此刻,那个被千万人指认的"正主"就站在这里,瞠目结舌,脸色苍白如纸。
况且,这人自从被他带回漱玉听雨谷,一举一动皆在他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做出如此恶行。
苏识琼轻轻抛了抛手中的留影石,玉石在空中翻转,泛起淡蓝色光晕。他盯着那流转的光华,淡淡开口:“楚岛主,敢问这留影石中的记录,来自何时?”
楚笑天冷哼一声:“都是这个月发生之事。”
苏识琼停下手中动作,任由留影石落入掌心。他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反而透着几分寒意。
“这样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众人,声音悠然:
“按理来说,谁主张,谁举证。诸位说这黑衣人是我漱玉听雨谷放出来的,理应由诸位来证明这话的真实性。”
对面众人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愈发沉冷,有人甚至握紧了剑柄。
苏识琼视若无睹,话锋一转:
“不过,我对这留影石中的影像非常感兴趣。这次,便由我代劳了。”
他低头扫视过人群,目光最终定在楚笑天脸上,一字一顿:
“一月为期。”
“一个月后,我会给诸位一个——”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却让人不寒而栗。
“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