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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数的偏差 ...

  •   深秋傍晚的风已经带着扎人的凉意,教学楼天台的水泥地粗糙冰凉,余晖斜斜铺过来,将整片灰白地面染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光线穿过楼顶稀疏的铁丝网围栏,在陆清昀脚边投下菱形的影子。
      他单膝跪地,三脚架的支腿已经调节到最合适的高度。激光笔固定在云台上,红色的光束在天台另一端墙壁的坐标纸屏上落下一个针尖大的光斑。旁边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复杂的数学模型正在实时计算光线反射角度,曲线图和参数列不断跳动更新。
      陆清昀推了推细框眼镜,右手在平板上轻点,将大气折射率参数从1.00029调整到1.00031。风吹乱了他额前垂落的黑发,他下意识去撩,指尖沾了天台上积着的薄灰。
      “晚自习前半小时,”他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得像这傍晚的空气,“如果1872年11月13日伦敦的日出时间是7点42分,那么莫奈在勒阿弗尔港口作画时,太阳高度角应该是……”
      他指尖滑动,调出一幅《日出·印象》的高清扫描图。画面上雾气朦胧的港口,橙红色的太阳在蓝灰色调中晕开,那些短促的笔触仿佛还在颤动。陆清昀眯起眼,将激光角度又微调了0.3度。
      天台门被猛地推开时,铁门撞在水泥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陆清昀手一抖,激光点在坐标屏上跳开两厘米。他没抬头,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仿佛只是被打扰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靠,什么鬼天气。”一个懒散的声音传来,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介于清亮和低沉之间的质感。
      顾燃拎着拖把走上天台,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T恤。他头发比校规允许的长度要长一些,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左手还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水在里面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上。
      他看见天台上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嘲的表情,他靠着门框,拖把杆松松地搭在肩上。
      “哟,陆大学霸。”顾燃吹了声口哨,音调拖得长长的,“跑天台上搞什么行为艺术呢?”
      陆清昀没应声。他甚至没往门口看一眼,只是专注地盯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夕阳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顾燃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拖着水桶和拖把往天台另一头的水龙头走去,塑料桶底蹭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经过陆清昀身边时,他脚步慢了些,视线扫过三脚架、激光笔,最后落在平板上。
      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参数列和模型图让顾燃眉头挑了挑。
      “光线反射模型?”他停下脚步,拖把杆从肩上滑下来,杵在地上,“模拟《日出·印象》的光影角度?”
      陆清昀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看向这个打断他实验的人。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日傍晚褪了色的琥珀,里面清晰地映出顾燃吊儿郎当的身影。
      顾燃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怎么,学霸也搞不定印象派?”
      陆清昀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重新低下头,声音平静无波:“莫奈的画不是随意涂抹,每一笔的光影都符合自然光学原理。”
      “哟,还急了。”顾燃笑得更开了,他索性把拖把往旁边一靠,凑近了些看平板屏幕,“我看看……大气折射率设的多少?”
      陆清昀下意识侧了侧身,似乎不太习惯有人靠这么近。但顾燃已经看见了那个参数——1.00031。
      “错了。”顾燃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
      陆清昀终于彻底转过头看他,眉头微蹙:“标准大气条件下的折射率是1.00029,我根据伦敦的平均湿度上调了0.00002。”
      “平均湿度?”顾燃嗤笑一声,直起身子,双手插回裤兜,“陆大学霸,莫奈画《日出·印象》是1872年,11月13号,具体说是早上7点45分左右。那天伦敦有雾——不是一般的雾,是那种能见度不到一百米的浓雾。港口湿度比标准值至少高7%,你这才上调了0.00002?差远了。”
      他说得太具体,太笃定,以至于陆清昀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燃看着他怔住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弯腰拎起水桶,转身往水龙头走,声音混在拧开水龙头的哗啦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学霸也不过如此。”
      水柱冲进塑料桶,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顾燃哼起歌来,荒腔走板的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是懒洋洋地、断断续续地飘在风里。
      陆清昀还跪在原地,指尖悬在平板上方几毫米处,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顾燃?那个每节课都在睡觉、考试永远垫底、被老师们私下摇头叹气的顾燃?那个因为上周物理课公然质疑“牛顿定律在极端条件下不一定成立”而被罚打扫一周天台的顾燃?
      但他说的数据太精确了。精确到日期,精确到时间,精确到湿度百分比。
      陆清昀抿紧嘴唇,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操作起来。退出模型界面,打开浏览器,搜索历史气象数据库。他的动作很快,但指尖却有些微不可查的轻颤——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
      1872年,伦敦,11月13日。
      专业气象档案网站需要付费订阅,陆清昀用学校实验室的权限账号登录进去。加载页面旋转了几秒钟,然后数据一行行跳出来。
      日期:1872年11月13日。
      地点:英国伦敦及东南部地区。
      天气状况:浓雾,能见度约80米。
      相对湿度:上午7时至8时区间,平均87%。
      标准日平均湿度对比:+7.2%。
      陆清昀盯着那行数据,呼吸停了一瞬。
      完全正确。
      不仅是湿度百分比正确,连“浓雾”和“能见度不到一百米”的描述都与气象记录吻合。而那个时间点——7点45分,正好卡在莫奈研究学者推测的作画时间段内。
      他缓缓抬起头。
      天台那头,顾燃正弯着腰冲洗拖把。他动作幅度很大,水花溅湿了他半边裤脚,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嘴里还在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偶尔停下来,对着水流自言自语一句什么,然后自己笑起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清昀脚边。那影子随着顾燃的动作晃动,像某种不安分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
      陆清昀重新低下头,看着平板屏幕上自己精心构建的模型。所有的参数都整齐排列,所有的公式都完美推导,所有的计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但现在,这个完美的模型里出现了一个错误。
      一个被他忽略的、关于大气折射率的错误。
      一个被一个“学渣”随口指出的错误。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移动手指,将折射率参数从1.00031调整到1.00037。模型重新运算,光线角度随之变化。那个红色的激光点在坐标屏上移动了整整一厘米,落在一个新的坐标上。
      他调出《日出·印象》的局部放大图,将模拟光线角度与画面上太阳的模糊边缘对比。
      匹配度从原来的94.3%提升到97.8%。
      陆清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白雾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短暂显现,然后消散。
      他关掉模型保存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输入:
      “项目:莫奈《日出·印象》光学分析-修正版”
      光标在正文处闪烁。陆清昀的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良久,他打下第一行字:
      “备注:大气折射率参数修正依据——1872年11月13日伦敦港口实际气象数据(湿度+7.2%)。”
      他顿了顿,手指又移动起来:
      “修正建议来源:顾燃。”
      写完这行字,陆清昀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符合他严谨的文档习惯——通常他只会标注数据来源,不会具体到人名,尤其不会标注一个非专业人士的名字。
      但他没有删除。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文档,再次抬头看向天台另一头。
      顾燃已经冲洗完拖把,正拧干水。他动作粗鲁,拖把头被他拧得像要散架。拧干后,他随手把拖把往地上一杵,开始胡乱地拖地。拖把划过潮湿的水泥地,留下歪歪扭扭的水痕,毫无章法。
      陆清昀站起身。跪了太久,膝盖有些发麻,他扶着三脚架稳了稳身形。然后他开始收拾器材——关闭激光笔电源,拆卸云台,折叠三脚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序,与顾燃那边随意散漫的画面形成鲜明对比。
      他把器材收进黑色手提箱,扣上搭扣。然后拿着平板,朝顾燃那边走去。
      顾燃正拖到天台中央,背对着他。陆清昀走到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
      “那个数据,”他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顾燃动作没停,拖把在地面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什么数据?”
      “1872年11月13日伦敦的湿度和能见度数据。”
      “哦,那个啊。”顾燃头也没回,“书上看的。”
      “什么书?”陆清昀追问,“专业气象档案一般不会收录这么具体的历史天气数据,除非是专门的研究文献。”
      顾燃终于停下来,转过身。他拄着拖把杆,歪着头看陆清昀,表情似笑非笑:“陆大学霸这是在审问我?”
      “我只是想知道数据来源。”陆清昀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静,“如果是可靠的文献,我需要引证。”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摇摇头,重新开始拖地,“忘了哪本书了,随便翻到的。可能是在图书馆哪个角落里吃灰的旧书吧。”
      这明显是敷衍。
      陆清昀眉头又皱了起来:“具体书名?作者?出版年份?”
      “陆清昀。”顾燃停下动作,直起身,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点不耐烦,“我他妈就随口一说,你爱信不信。至于这么较真吗?”
      “科学需要严谨。”陆清昀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如果你的数据是错的,我的整个模型——”
      “那就错了呗。”顾燃打断他,耸肩,“错了就改,多简单的事儿。你在这儿追根究底的,我要是告诉你我是瞎蒙的,你是不是得当场崩溃?”
      陆清昀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哗。
      最后还是顾燃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行了,数据是对的就行了呗。你模型修正了没?”
      “……修正了。”陆清昀低声说,“匹配度提升了3.5个百分点。”
      “那不就行了。”顾燃转回去继续拖地,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恭喜你啊陆大学霸,离完美又近了一步。”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语气里那股散漫劲儿,又让人觉得是在调侃。
      陆清昀站在原地,看着顾燃的背影。夕阳已经完全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天边的橘红色褪成深紫,夜幕开始从东边弥漫上来。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的路灯光线微弱地照过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同班同学几乎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叫顾燃,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总是睡觉或者看窗外,考试成绩稳定在倒数五名之内,被各科老师点名批评过无数次。除此之外呢?
      他不知道顾燃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看什么书,对什么感兴趣。他甚至没和顾燃说过几句话——除了偶尔作为学习委员收作业时,公事公办的几句交流。
      但就是这个人,刚才随口说出了一段他查了专业数据库才验证正确的历史气象数据。
      “你……”陆清昀开口,又顿住。
      顾燃回头:“嗯?”
      “你对气象学有研究?”陆清昀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
      顾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颗虎牙又露出来:“研究个屁。我就是记性好,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一遍就忘不掉。”
      “那光学呢?”陆清昀追问,“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我在做光线反射模型?”
      顾燃转过身,拖把杆横在身前,双手搭在上面,像拄着根拐杖:“陆清昀,你是不是觉得全班就你一个人懂物理?”
      陆清昀没说话。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摇头:“算了,跟你说不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拖地。这次动作更快了,显然想尽快结束这烦人的劳动任务。
      陆清昀还站在原地。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天台门突然又被推开了,一个脑袋探进来:“顾燃!老班让你拖完地去办公室一趟!”
      是班长陈浩,看见陆清昀也在,他愣了一下:“陆清昀?你怎么在这儿?快上课了。”
      “马上下去。”陆清昀说。
      陈浩点点头,又看了眼顾燃:“快点啊,老班等着呢。”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顾燃骂了句脏话,拖把往地上一扔:“烦死了。”
      陆清昀看着他,忽然说:“需要帮忙吗?”
      顾燃动作一顿,扭头看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说什么?”
      “我说,”陆清昀一字一顿地重复,“需要帮忙吗?两个人一起快一些。”
      顾燃盯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嗤笑一声:“得了吧陆大学霸,您这双手是用来算宇宙常数和画光路图的,可不是用来拖地的。”
      他弯腰拎起水桶,把脏水倒进排水口,然后又接了小半桶清水,把拖把扔进去涮了涮:“行了,我这儿马上完事儿,你赶紧下去吧。等会儿打预备铃了。”
      陆清昀没动。
      顾燃直起身,看着他:“还有事?”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数据……谢谢你。”
      顾燃挑眉。
      “如果不是你提醒,我的模型会一直存在误差。”陆清昀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虽然匹配度只差3.5个百分点,但在科学上,误差就是误差。”
      顾燃盯着他,突然又笑了,这次笑声低低的,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陆清昀,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他拧干拖把,最后胡乱拖了几下,然后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扔:“行了,搞定。走吧,下去。”
      陆清昀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他提着手提箱,脚步依旧平稳有序。
      顾燃跟在他后面,水桶和拖把晃荡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到门口时,陆清昀停下来,拉开门,侧身让顾燃先过。
      顾燃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拎着东西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洒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走到三楼时,顾燃突然开口:“你那个模型,是要干嘛的?比赛用?”
      “不是。”陆清昀说,“个人研究项目。”
      “研究莫奈?”
      “研究光。”陆清昀纠正,“莫奈只是研究对象之一。我想验证一个假设:所有伟大的艺术作品,在物理层面都是精确的。”
      顾燃吹了声口哨:“这目标够宏大的。”
      “科学和艺术本质上是一体的。”陆清昀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热切,“达芬奇解剖人体是为了更准确地绘画,莫奈捕捉光影是因为他理解光的本质。只是后来人们把它们分开了,但我认为——”
      他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顾燃却接了下去:“你认为它们应该重新合二为一?”
      陆清昀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顾燃耸肩:“我瞎猜的。”
      但陆清昀知道那不是瞎猜。那句话接得太准,准得像是一直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他们走到了二楼,高二年级的楼层。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匆匆往教室走,晚自习快开始了。
      “我教室到了。”顾燃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教室后门,“回见,陆大学霸。”
      陆清昀点点头:“再见。”
      他看着顾燃拎着水桶和拖把晃晃悠悠地走远,那个背影在天台时显得懒散不羁,现在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却莫名有些单薄。
      手提箱的金属扣有些硌手,陆清昀换了个手提。他转身往自己教室走,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天台上的那一幕。
      顾燃靠在门边嗤笑的样子。
      顾燃瞥见平板参数时脚步微顿的样子。
      顾燃随口说出那个精确数据时漫不经心的样子。
      顾燃哼着荒腔走板的歌调冲洗拖把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那个夕阳下的背影上。
      陆清昀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前排女生回头问他一道数学题,他接过练习本,下意识地开始讲解,声音平静有条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大脑深处,那个刚刚更新过的数学模型里,突然多出了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数据点。
      那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个参数,不是一个公式。
      那是一个名字:顾燃。
      陆清昀讲完题,把练习本递回去,然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今日总结那一栏,他习惯性地写下日期和已完成事项:
      “10月23日,完成莫奈《日出·印象》光学模型第三次修正。匹配度提升至97.8%。”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发现:模型存在未知变量。”
      晚自习的铃声就在这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陆清昀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教学楼灯火通明。对面楼的天台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就在刚才,就在那里,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不是模型,不是参数。
      是某种更抽象、更难以量化的东西。
      陆清昀推了推眼镜,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演算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目。
      但今晚,那些曾经清晰无比的公式和定理,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就像1872年11月13日清晨,勒阿弗尔港口的那场雾。
      而在那场雾里,莫奈看见了日出。
      陆清昀停下笔,再次看向窗外。
      他忽然很想知道,顾燃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挨班主任的训,还是已经回到教室,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睡觉?
      抑或是,也在看着窗外,想着什么别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陆清昀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教室里,有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
      而那个人,也许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讲台上,值班老师开始巡视。陆清昀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练习册。
      但那个异常数据点,已经在模型的深处扎根,再也无法删除。
      就像顾燃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也许。
      陆清昀想。
      但世界和世界之间,也许存在着某种意想不到的折射率。
      能够将原本不可能相交的光线,弯曲到同一个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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