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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损失函数 ...

  •   周五一放学,陆清昀就背着书包直奔市图书馆电子阅览室。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刷卡上机,打开浏览器前先习惯性清除了电脑缓存,然后连接了自己手机的热点——公共WiFi太不安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冷静。
      过去三天,他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关于那个威胁短信的线索。对方很谨慎,用的是一次性虚拟号码,通过海外服务器中转。但再谨慎的操作也会有痕迹——就像再复杂的函数也会有可追踪的梯度。
      陆清昀打开自己编写的追踪脚本。这个程序是他参考了几个开源情报工具后自己改写的,不算特别专业,但对付普通程度的隐匿已经足够。程序界面是简洁的命令行,黑色背景上绿色字符跳动。
      “反向解析完成。”最后一行输出显示,“IP地址归属:南京市江宁区科技园B栋,注册单位:瑞康医药科技有限公司。”
      瑞康医药。
      陆清昀快速搜索这家公司。官网很简洁,主营业务是“新型药物递送系统研发”,团队介绍里有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科研人员,成立时间五年前,注册资本五百万。表面上就是一家普通的小型医药初创公司。
      但当他深入搜索时,问题开始浮现。
      首先,这家公司几乎没有公开的科研成果。医药初创企业通常会积极发布研究进展、申请专利、参加行业会议,但瑞康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
      其次,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教授,但实际控制人信息模糊。股权结构里有一个占股30%的投资方,只显示为“海创投资”,而这个海创投资本身的注册信息也很不透明。
      最重要的是,当陆清昀用特定关键词组合搜索时,在一个冷门的医药行业论坛里,发现了一条两年前的旧帖。发帖人自称是“前员工”,抱怨公司“研究方向突然转向,原有项目被无故叫停”,并隐晦提到“高层对某些副作用数据的态度令人不安”。
      帖子很快被删除了,但互联网有记忆。陆清昀通过缓存页面看到了完整内容。
      “副作用数据……”他轻声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打开另一个窗口。
      现在,他需要把这些信息和顾燃父亲的笔记联系起来。
      他调出之前解密的那些神经递质化学式: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这些物质调控情绪、记忆、认知。如果某种药物影响了这些神经递质的水平或功能,会怎么样?
      陆清昀开始查阅医学文献数据库。他用了学校的账号权限,可以访问一些专业期刊。搜索关键词:“神经递质调节剂”“药物副作用”“记忆影响”。
      一篇三年前发表在《药物安全学报》上的综述引起了他的注意。文章提到一类新型抗焦虑药物的二期临床试验中,有少量受试者报告“短期记忆模糊”和“情绪钝化”的副作用,但数据被认为“不具有统计学显著性”,后续研究似乎没有深入跟进。
      文章作者之一:陈立文。
      顾燃的父亲就叫顾文远。
      名字不一样,但陆清昀注意到,这篇文章的合作单位里,有一家“南京神经化学研究所”——顾燃提过,他父亲曾经在那里工作过。
      线索开始串联。
      陆清昀深吸一口气,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顾燃父亲笔记中那些尚未完全解密的页面。他之前主要关注化学式部分,现在他重新审视那些看似实验记录的内容。
      “样本组3,第7天,迷宫测试错误率增加15%……”
      “对照组与实验组在Morris水迷宫中的表现差异显著(P<0.05)……”
      “脑脊液检测显示5-HT水平异常升高……”
      这些都是动物行为实验的术语。迷宫测试常用于研究记忆和学习能力,5-HT是血清素的缩写。
      所以顾燃的父亲不是在研究普通的材料化学——至少不完全是。他在研究某种物质对记忆和认知的影响。
      而瑞康医药,这家看似普通的公司,似乎在关注这些研究,甚至不惜威胁顾燃来获取笔记。
      为什么?
      陆清昀继续深挖。他搜索“瑞康医药+临床试验”,在药监局的备案数据库中,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瑞康医药于一年前备案了一个一期临床试验,药物代号RK-7,适应症是“广泛性焦虑障碍”,但试验状态显示“暂停”。
      暂停原因没有公开。
      他尝试搜索“RK-7”,结果很少。但在一个学术不端举报网站的匿名投稿区,他找到了一段话:
      “RK-7根本不是什么抗焦虑新药,它是从某个失败的研究项目里捡出来的东西。原始研究显示这东西会影响海马体功能,但数据被压下来了。现在有人想把它重新包装上市,你说可怕不可怕?”
      投稿时间:八个月前。
      陆清昀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顾燃父亲的笔记可能记录了关键证据——证明某种药物有严重副作用,但相关数据被隐瞒的证据。而那些想获取笔记的人,可能是想彻底销毁这些证据,也可能是想利用这些研究结果做别的事情。
      无论哪种情况,顾燃都处于危险之中。
      陆清昀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已经响起。他快速保存所有资料,清除电脑使用痕迹,收拾书包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沉。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点开和顾燃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发的,顾燃问他:“晚饭吃什么?”
      他当时回:“食堂。”
      现在,他想发点什么。想告诉顾燃他的发现,想警告他危险正在逼近,想说“我们需要谈谈”。
      但他犹豫了。
      损失函数——在机器学习中,这是衡量模型预测值与真实值差异的函数。你需要最小化损失,找到最优解。
      而在现实中,陆清昀面临自己的损失函数:如果告诉顾燃全部真相,可能会让顾燃冲动行事,陷入更深的危险;如果不告诉,顾燃会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出判断,同样可能犯错。
      哪一种选择的“损失”更小?
      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燃发来的新消息:
      “明天周六,有空吗?市美术馆有个新展,我想去看。一起?”
      紧接着又是一条:
      “有个作品,我觉得必须和你一起看。”
      陆清昀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应该拒绝,应该抓紧时间继续调查,应该保持警惕避免公开场合露面。
      但他想起顾燃靠在肩上的重量,想起顾燃在夜色中回头挥手的模样,想起顾燃说“这是我父亲的事,我必须知道真相”时的眼神。
      他输入:“好。”
      发送。
      几乎立刻,顾燃回复了:“真的?我以为你会说‘要学习’或者‘有安排’。”
      陆清昀的嘴角微微上扬:“偶尔也需要艺术熏陶。”
      “哇,陆大学霸居然承认艺术有用?”
      “艺术与科学本质相通,都是对世界的解释系统。”
      “明天上午十点,美术馆门口见?”
      “好。”
      陆清昀收起手机,走下图书馆台阶。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步伐稳定,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顾燃全部。
      但会加强保护措施。明天去美术馆,他会全程保持警惕,观察周围环境。他会继续调查,收集更多证据,直到有足够把握应对可能的威胁。
      这是他现在能找到的,损失最小的路径。
      ---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陆清昀提前到达美术馆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背着一个深色帆布包,包里除了笔记本和笔,还多了一些平时不会带的东西:小型强光手电、便携充电宝、一部备用手机。
      他站在美术馆入口旁的银杏树下,看似在等人,实则观察周围环境。入口处有四个监控摄像头,覆盖角度良好。保安站在检票口,状态放松。游客不多不少,主要是学生、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庭。
      九点五十七分,顾燃出现了。
      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在美术馆门前刹住,单脚撑地。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暖棕色。
      “早!”顾燃跳下车,锁好,朝他走过来,“你没等很久吧?”
      “刚到。”陆清昀说,目光扫过顾燃身后的人群,没有发现异常。
      “吃早饭了吗?”顾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我多买了份三明治。”
      “吃过了。”陆清昀说,但还是接过了纸袋,“谢谢。”
      两人并肩走向检票口。顾燃提前在网上买了票,出示二维码,通过安检——很简单,只是过一下包。
      “这个展叫‘边界与对话’。”顾燃边走边介绍,“主要是当代装置艺术和多媒体作品。我看了预告,有几个作品特别有意思。”
      陆清昀点点头,注意力一半在展览上,一半在周围环境上。他注意到美术馆内部结构:三层,中庭挑空,展厅呈环形分布。监控摄像头分布密集,安全出口标识清晰。
      他们从一楼开始看起。
      第一个展厅是光影装置。黑暗的空间里,无数细线从天花板垂下,线上穿着微小的棱镜,投影仪的光穿过棱镜,在墙壁和地面上折射出变幻的彩虹。参观者在光线中穿行,影子被拉长、扭曲、破碎再重组。
      “这个艺术家是学物理出身的。”顾燃低声说,“你看这些光路,其实都是计算好的,遵循折射定律,但给人的感觉是完全自由的。”
      陆清昀观察着光线路径,在大脑中快速计算入射角和折射角:“精确控制下的随机表象。”
      “就像你。”顾燃突然说。
      陆清昀转过头:“什么?”
      “你就是精确控制的,”顾燃笑了,“但有时候我会想,你内心是不是有更随机、更不可预测的部分。”
      陆清昀没有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继续看展。
      第二个展厅是声音装置。十几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摆放在房间各处,播放着不同年代、不同语言的录音片段:孩子的笑声、电台新闻、厨房里的对话、火车经过的声音……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记忆的声音。”顾燃轻声说,“我父亲以前也喜欢录音,录实验室的声音,录下雨的声音,录我小时候背化学元素表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下去。
      陆清昀看了他一眼:“那些录音还在吗?”
      “不知道。”顾燃说,“他失踪后,很多东西都不见了。可能被拿走了,可能他自己处理掉了。”
      两人沉默着在声音中穿行。陆清昀注意到顾燃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这是顾燃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想找到那些录音吗?”陆清昀问。
      顾燃想了想,摇摇头:“更想找到他。”
      他们上了二楼。这一层的主题是“物质与记忆”。其中一个作品让陆清昀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透明的长方体水箱,里面装满了水。水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银色颗粒——是铝粉。水箱底部有一个缓慢旋转的磁力搅拌器,搅动水流,铝粉随之起舞,形成不断变化的图案:有时像星云,有时像细胞分裂,有时像大脑神经元连接。
      作品标题很简单:《想起》。
      “这个……”陆清昀靠近玻璃,仔细观察铝粉的运动模式,“是非线性动力学系统。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会导致完全不同的图案。”
      “但你看说明。”顾燃指着旁边的展签。
      陆清昀低头阅读:
      “《想起》,2023,铝粉、水、磁力搅拌装置。记忆不是固态的存储,而是动态的过程。每一次‘想起’,都是神经活动的重新演绎,是过去的碎片在当下的湍流中短暂成形。就像这些铝粉,永远不会形成完全相同的图案两次,因为水流永远在变,正如我们永远在变。”
      陆清昀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燃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两人并肩看着水箱中永恒变化又永恒循环的图案。
      “我父亲的笔记里,”顾燃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一段话我印象很深。他说,记忆可能是化学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化学——特定的分子排列,特定的神经递质浓度,特定的突触连接强度。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化学式,也许就能找到储存记忆的密码。”
      陆清昀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你认为他找到了?”他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我不知道。”顾燃说,“但他在研究那个。那些神经递质的化学式,那些动物实验记录……他可能真的在接近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陆清昀:“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笔记很重要。不仅是因为它们可能藏着父亲失踪的线索,更是因为……它们可能是重要的科学发现。就算父亲不在了,他的研究也应该被知道。”
      陆清昀看着顾燃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脆弱。
      “我们会弄明白的。”陆清昀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柔和,“我保证。”
      顾燃笑了,那个有点疲惫但真实的笑容:“谢谢。”
      他们继续看展。三楼是本次展览的核心作品,一个大型沉浸式装置,标题是《损失》。
      入口是一个狭窄的通道,两侧是镜子。参观者走进去,会看到无数个自己的镜像,层层叠叠,延伸到视觉尽头。通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空间,中央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放着一块不规则形状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我们失去的,定义了我们。”
      空间里播放着极简的音乐——单音钢琴,每隔七秒一个音符,节奏稳定,但音高随机变化。
      顾燃站在圆形空间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投影着缓慢变化的云层。
      “这个作品让我想起你。”顾燃说。
      陆清昀站在他身边:“为什么?”
      “因为损失函数。”顾燃说,“在机器学习里,损失函数衡量的是模型预测和现实的差距,对吧?你不断调整参数,最小化损失,让模型更接近真实。”
      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在想,人是不是也有损失函数?我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损失一些可能性,但得到另一些现实。我们不断调整自己,想最小化后悔,最大化……意义。”
      陆清昀认真地听着。这是顾燃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谈论这样抽象的话题。
      “那你认为,”陆清昀问,“你现在在最小化什么损失?”
      顾燃沉默了很久。钢琴音符在空间中回响,第七个音符落下,第八个升起,音高不同,但节奏不变。
      “我想最小化……遗忘的损失。”顾燃最终说,“如果我不弄清楚父亲发生了什么,如果我让他的研究永远消失,那损失太大了。大到我无法承受。”
      他看向陆清昀:“但我也知道,我在冒风险。而且现在……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风险了。”
      他的目光很认真,陆清昀在那目光中看到了担忧。
      “你是在担心我。”陆清昀说,陈述事实,而非提问。
      顾燃点头:“那天你让我‘小心’,我就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你从来不会说没根据的话。”
      陆清昀没有否认。
      “那些威胁短信,”顾燃继续说,“不只是发给我了,对吗?也发给你了?”
      陆清昀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
      顾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我不是被卷进来的。”陆清昀说,“我是主动走进来的。”
      “为什么?”顾燃睁开眼睛,看着他,“这很危险。你完全可以保持距离,完全可以只当一个观察者。为什么要介入?”
      陆清昀思考着如何回答。
      他可以给出逻辑解释:因为顾燃是朋友,因为这不公平,因为真相重要。这些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真相。
      全部真相是——
      “因为你是重要的数据点。”陆清昀最终说,用了他最熟悉的语言,“在我对世界的模型中,你是不可忽略的变量。如果你的轨迹被干扰,我的整个模型都会失效。”
      顾燃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么学术?”
      “这是我的表达方式。”陆清昀说,耳尖微微发红。
      “好吧。”顾燃的笑容变深了,“那我也用我的表达方式说:谢谢。有你一起,我感觉……没那么像一个人在对抗全世界了。”
      钢琴音符继续落下。第十四个,第十五个。
      两人站在圆形空间中央,周围是参观者低低的交谈声,脚步声,呼吸声。但在这个时刻,陆清昀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顾燃的声音,和那些规律又随机的音符。
      “我们该走了。”陆清昀看了看表,“展览快结束了。”
      “还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顾燃说,“不在展览里,在美术馆顶楼。是个观景台,很少人知道。”
      陆清昀犹豫了。开放空间,高处,潜在的安全风险增加。
      但他看着顾燃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们从安全通道走上顶楼。门果然没锁,推开是一小片露天平台,四周有玻璃护栏。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带,近处的街道纵横交错,车流如织,人群如蚁。
      秋日下午的风吹上来,带着凉意和城市的气息。
      “我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顾燃靠在护栏上,“他说,从高处看,世界会变得简单。复杂的街道变成几何图形,忙碌的人群变成流动的色块。科学家需要这种视角,不能只盯着显微镜,还要有望远镜。”
      陆清昀站在他身边,看着下方的城市:“你父亲是个有智慧的人。”
      “也是个固执的人。”顾燃说,“如果他觉得什么是对的,就会坚持到底,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有什么风险。”
      他顿了顿:“有时候我在想,他的失踪是不是就是因为这种固执。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坚持要揭露,然后就……”
      声音低下去,消失在风里。
      陆清昀看着顾燃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护栏,指节发白。
      “我们会查清楚的。”陆清昀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但我们需要更谨慎。我建议我们暂时不要单独行动,保持联系,每天确认安全。”
      顾燃转过头:“你已经有什么计划了,对吗?”
      陆清昀点点头:“我在调查那些威胁你的人。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但还需要更多证据。在我确定足够安全之前,我们不要采取任何直接行动。”
      “你查到什么了?”顾燃问,声音紧绷起来。
      陆清昀权衡了一下。告诉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发威胁短信的可能是一家医药公司的关联方。”他说,“他们对你父亲的笔记感兴趣,可能是因为里面涉及某些研究数据。但具体是什么,我还在查。”
      “医药公司……”顾燃皱眉,“父亲确实和医药公司合作过。他那时候在做一个药物递送系统的项目,说是能让药物更精准地到达大脑特定区域。”
      陆清昀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这和他查到的信息吻合。
      “哪家公司?”他问,尽量保持语气平静。
      “我不确定名字。”顾燃努力回忆,“但父亲提过一个代号……RK什么的。他说那是个很有前景的项目,但如果滥用,也可能很危险。”
      RK-7。
      陆清昀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个。
      “你父亲说过为什么危险吗?”他问。
      顾燃摇摇头:“他只说,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科学没有善恶,但使用科学的人有。”
      风大了起来,吹乱了两人的头发。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陆续亮起,黄昏将至。
      “我们该回去了。”陆清昀说。
      “嗯。”
      他们走下观景台,回到美术馆内部。展览已经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两人顺着人流走出美术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接下来怎么办?”顾燃问。
      “正常生活,但保持警惕。”陆清昀说,“继续上学,继续研究笔记,但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晚上尽量不出门。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听上去像在玩间谍游戏。”顾燃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这不是游戏。”陆清昀认真地看着他,“顾燃,我是认真的。危险是真实的。”
      顾燃收起了笑容:“我知道。对不起。”
      “不用道歉。”陆清昀说,“只是要小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美术馆门口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
      “那我回家了。”顾燃说,“明天……画室见?”
      “明天见。”陆清昀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我骑车……”
      “我送你。”陆清昀的语气不容拒绝。
      顾燃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吧。”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陆清昀的帆布包在身侧轻轻晃动,里面装着他的调查资料,他的备用设备,和他对顾燃安全的承诺。
      走到自行车停放处,顾燃开锁,推着车,陆清昀走在他旁边。晚高峰的街道很热闹,车流人流,喧嚣嘈杂。但在这样的喧嚣中,陆清昀反而觉得更安全——人多的地方,潜在的威胁者更难行动。
      公交站到了。
      “我坐203路,大概二十分钟到家。”顾燃说,“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陆清昀点头,“如果超过三十分钟没收到消息,我会联系你。”
      “这么严格?”
      “安全协议。”陆清昀说,表情认真。
      顾燃笑了:“行,听你的。陆安全官。”
      公交车来了。顾燃推着车准备上车——这趟公交允许带自行车。
      “顾燃。”陆清昀突然叫住他。
      顾燃回过头。
      “明天见。”陆清昀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顾燃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你也是。”
      他上了车,公交车门关闭,缓缓驶离站台。陆清昀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在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位置,观察了二十分钟街景。
      没有发现异常跟踪。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燃发了条信息:“到家说一声。”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到了。安全。”
      陆清昀松了口气,收起手机,真正踏上回家的路。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亮起,橱窗里的灯光温暖,行人匆匆。陆清昀走在人群中,大脑却在复盘今天的一切。
      美术馆的展览,顾燃关于记忆和损失的思考,关于父亲的那些片段……所有这些信息,像散落的拼图,在他脑中旋转、组合。
      损失函数。
      他现在面临的不只是如何保护顾燃的问题,还有如何平衡“告知风险”和“引发恐慌”的问题。每一个决策都有代价,他需要找到那条让总损失最小的路径。
      也许,就像顾燃说的,人也有自己的损失函数。而陆清昀现在的函数里,最重要的一项变量,就是顾燃的安全。
      他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父母在吃饭,给他留了菜。他简单吃过,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显示着他昨天没看完的资料。瑞康医药的股权结构图,那些匿名帖子,药监局的备案记录,还有顾燃父亲笔记的解密进度。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风险评估与应对策略”。
      然后开始打字:
      “威胁源:瑞康医药及关联方(可能性85%)
      动机:获取/销毁顾文远关于RK-7副作用的研究数据(假设,需证实)
      风险评估:中高。对方已采取威胁手段,但尚未升级为直接暴力。
      当前优先级:1. 保护顾燃安全;2. 收集证据;3. 确定笔记完整内容;4. 制定下一步行动方案……”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像另一种形式的损失函数——每一个字落下,都是对混乱现实的一次逼近,一次试图最小化不确定性的努力。
      窗外,城市的夜晚深了。远处高楼上的灯光像悬浮的星星,近处街道上的车灯如流动的银河。
      而在这一片喧嚣与寂静中,一个少年坐在电脑前,为一个他刚刚意识到有多么重要的人,计算着最安全的未来。
      因为有时候,损失函数不仅仅是数学概念。
      它是你愿意承担多少风险,去保护你在乎的人。
      它是你愿意改变多少自己,去适应另一个人的轨迹。
      它是理性与情感在决策边界上的谈判,是“应该”与“想要”之间的妥协。
      而陆清昀正在学习,如何最小化一个他从未计算过的损失:
      失去顾燃的可能。
      这个损失,在他的函数里,权重无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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