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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正则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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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驶离集训基地时,夕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线。车窗外的景色从整齐的教学楼逐渐变成郊野的农田,再变成高速公路旁飞速后退的护栏和广告牌。
车内坐满了疲惫但兴奋的学生。两周高强度的集训结束了,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收获和倦意。有些人在兴奋地讨论比赛结果,有些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更多的人则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补觉。
陆清昀和顾燃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顾燃靠窗,陆清昀坐在他旁边。
车开出去不到二十分钟,顾燃就睡着了。
这并不奇怪。过去两周,他白天参加集训,晚上还要研究父亲的笔记,睡眠时间严重不足。今天四个小时的实验赛虽然赢了,但也耗费了大量精力。此刻,车身的轻微摇晃、引擎的白噪音、以及终于放松下来的神经,让他迅速沉入睡眠。
陆清昀则没有睡意。他拿出手机,调暗屏幕亮度,开始整理今天实验的数据和照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照片分类,在备忘录里记录下装置的改进思路,标注出几个理论上还可以优化的细节。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直到——
肩膀突然一沉。
陆清昀整个人僵住了。
顾燃睡着了,头在无意识中歪向一侧,最终靠在了陆清昀的肩膀上。
陆清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顾燃头发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来,能感觉到顾燃呼吸的节奏,甚至能闻到顾燃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那是画室特有的气味。
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
这很合理。陆清昀不喜欢肢体接触,从小到大,他几乎不和任何人靠得太近。即使是家人,也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的私人空间就像一道清晰的边界,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跨越。
但他的手没有动。
不仅没有推开,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让肩膀提供一个更稳定的支撑点。
为什么?
陆清昀的大脑迅速分析这个行为。可能的解释:1. 顾燃今天确实很累,作为队友,提供临时支撑是合理的互助行为;2. 如果突然推开,可能会惊醒顾燃,造成不必要的尴尬;3. 车程还有一小时左右,短暂的容忍是可以接受的。
但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够充分。
因为真实的原因是——
他不讨厌这个触碰。
不仅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
这个认知让陆清昀的耳尖微微发热。他继续看着手机屏幕,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在数据上了。他的所有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右肩那个小小的接触面上。
顾燃的头发比看起来柔软。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他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陆清昀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肌肉。他让身体更自然地承受这个重量,调整到一个既能让顾燃靠得舒服,自己也不会太累的姿势。
然后他重新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高速路两旁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远处的城市灯光像洒在地上的星河。大巴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内大部分灯都关了,只有几盏阅读灯亮着,在过道投下昏黄的光晕。
陆清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第一次希望——
车程能长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不会因为离别或相聚产生特别的情绪。时间就是时间,行程就是行程,按照计划进行就好。
但现在,他希望这趟车开得慢一些。
希望这个夜晚延长一些。
希望顾燃可以多睡一会儿,可以继续靠在他的肩上。
陆清昀的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想做点什么,记录下这个瞬间,或者至少确认这个瞬间是真实的。
但他没有拍照。没有做笔记。甚至没有转动头去看顾燃的睡颜。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顾燃靠着,看着窗外的夜色流淌。
然后,手机震动了。
不是来电,是信息提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预览:
“我们知道你和谁在一起。小心点。”
陆清昀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解锁手机,点开信息。发信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这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更多解释。但陆清昀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顾燃父亲的笔记。那些买家。那些威胁。
他们不仅还在盯着顾燃,现在连他也被纳入了监视范围。
陆清昀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他首先截屏保存了这条信息,然后将号码复制下来,打开一个加密笔记应用,将信息内容和号码存入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C.R.风险记录”。
然后他开始分析。
对方知道他和顾燃在一起。这意味着他们至少掌握了两人的基本行踪。可能是通过学校公开信息得知他们参加了同一集训,也可能有更直接的监视手段。
“小心点”——这是威胁,但程度相对较轻。可能是一种警告,试图制造心理压力,而不是立即采取行动的预告。
对方选择发给他,而不是顾燃,可能有几种意图:1. 试探他的反应;2. 通过威胁他间接向顾燃施压;3. 离间两人关系,让顾燃孤立无援。
陆清昀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锐利。
他不会退缩。
不仅不会退缩,他还要采取行动。
他打开浏览器,快速搜索了几个关键词:“加密通信应用”“匿名号码追踪”“个人信息保护”。他浏览了几个技术论坛,收藏了几篇有用的帖子,然后在购物网站查找了几款反监听设备——虽然作为学生,他暂时买不起那些专业设备,但至少要知道市面上有什么。
做完这些,他退出所有应用,清除了浏览记录,然后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他需要思考。
首先,要告诉顾燃吗?
如果告诉,顾燃可能会担心,可能会试图疏远他以保护他——这是陆清昀最不希望看到的。如果不告诉,顾燃就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危险中,可能无法及时应对突发情况。
陆清昀的视线落在顾燃睡着的侧脸上。顾燃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皱着的,像是一直在思考什么难题。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陆清昀做出了决定。
暂时不告诉。但他会开始暗中收集信息,建立防护措施。等掌握了更多情况,等时机合适,他会和顾燃摊牌。
在那之前,他会保护顾燃。
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旦确定了思路,剩下的就是按步骤执行。
他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更深了,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大巴即将驶出高速,进入市区。
就在这时,顾燃动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头在陆清昀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只寻找更舒适姿势的猫。然后,他醒了。
顾燃睁开眼睛的瞬间,是茫然的。他眨了几下眼睛,焦距才慢慢对准——先是车窗外的夜景,然后是眼前深蓝色的衬衫面料,最后是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什么上。
他猛地弹开。
动作太快太急,头撞到了车窗玻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顾燃捂住头,完全清醒了。他转头看向陆清昀,眼睛瞪大,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我刚才……”
“你睡着了。”陆清昀平静地说,仿佛刚才被靠了一路的人不是他,“靠在我肩上。”
“对不起!”顾燃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调,“我太累了,没注意……你应该推开我的。”
“没关系。”陆清昀说,推了推眼镜,“你睡得挺沉。”
这句话让顾燃的耳朵更红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陆清昀能看到他侧脸紧绷的线条和微微发红的耳廓。
车内广播响了起来:“各位同学,我们即将到达学校。请检查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学生们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东西,有人打开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顾燃终于转回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耳朵还红着。“那个……今天比赛,合作挺顺利的。”
“嗯。”陆清昀点头,“你的装置搭建能力很强。特别是亚克力板弯曲的工艺,弧度很精确。”
“以前在画室做过类似的东西。”顾燃说,语气轻松了一些,“用加热法做立体拼贴画。温度控制和弯曲时机很重要,太高会起泡,太低会断裂。”
“经验转化。”陆清昀评价道,“很好的能力。”
两人之间短暂的尴尬气氛消散了,又回到了平时那种既熟悉又保持距离的相处模式。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陆清昀知道,顾燃也知道。
大巴车驶入学校大门,停在实验楼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学生们鱼贯而下,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在夜色中告别,各自回家。
陆清昀和顾燃是最后下车的几个人之一。他们一前一后走下车,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
周围很热闹。有家长来接的,有同学相约去吃夜宵的,有老师叮嘱回家注意安全的。路灯将人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陆清昀背好书包,看向顾燃:“你怎么回去?”
“公交。”顾燃说,“末班车还有。”
陆清昀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很罕见——然后压低声音,快速说:
“最近小心。有事随时找我。”
顾燃愣了一下。他看着陆清昀,在路灯下,陆清昀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什么意思?”顾燃问,声音也压低了。
“字面意思。”陆清昀说,“保持警惕。如果遇到任何异常情况,联系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手机24小时开机。”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挑衅或随意的笑,而是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你也是。”顾燃说,“你也要小心。”
陆清昀点点头。他没有问顾燃为什么这么说,顾燃也没有解释。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把所有话都说透。
“那……”顾燃指了指公交站的方向,“我先走了。”
“嗯。”
顾燃转身,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陆清昀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夜色中,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路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暖黄,飞虫在光晕中飞舞。
顾燃抬起手,挥了挥。
陆清昀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
然后顾燃转身,真的走了。他的背影很快融入校门外街道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陆清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家的方向。
回家的路上,陆清昀一直在思考。
思考那条威胁信息。
思考顾燃父亲的笔记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思考那些买家是谁,想要什么。
思考自己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开始调查。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顾燃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
顿了顿,又一条:
“不只是比赛。”
陆清昀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很少发信息,更少发带有情感色彩的信息。但这次,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发送的是:
“不客气。明天画室见。”
简单,直接,但意味着承诺——明天还会见面,还会一起研究那些笔记,还会在一起。
顾燃的回复很快:
“好。带咖啡吗?”
“带。”
“那我带早餐。”
“成交。”
陆清昀收起手机,走进小区。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虽然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光。
回到家,父母还没睡。母亲在客厅看书,父亲在阳台打电话。看到他回来,母亲抬起头:“集训结束了?累不累?”
“还行。”陆清昀说,“拿了团队赛第一。”
“真棒!”母亲笑起来,“吃饭了吗?厨房有留菜。”
“在车上吃过了。”陆清昀说,顿了顿,“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母亲放下书:“什么问题?”
“如果你发现有人可能处于危险中,”陆清昀斟酌着用词,“但对方没有主动求助,你会怎么做?”
母亲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这要看情况。危险到什么程度?对方为什么没有求助?”
“不确定程度。”陆清昀说,“对方可能习惯了独自面对问题,或者不想连累别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清昀,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别人?”
陆清昀没有直接回答。
母亲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听着,儿子。帮助别人是好事,但你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如果情况真的危险,应该告诉成年人,或者报警。”
“如果还不能确定呢?”陆清昀问,“如果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那就先观察。”母亲说,“收集信息,但不要贸然行动。有时候,过早干预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她看着陆清昀的眼睛:“你是在说那个叫顾燃的同学吗?”
陆清昀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提到他的次数变多了。”母亲温和地说,“而且,你以前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陆清昀沉默了。
母亲拍拍他的肩:“如果你想帮助朋友,妈妈支持你。但记住,安全第一。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告诉我。”
“谢谢妈。”陆清昀说。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按高度排列,笔按颜色分类,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他的秩序,他的安全区。
但现在,这个安全区里,已经悄然多了一个人的存在。
顾燃的画。顾燃的笔记照片。顾燃发来的信息记录。
陆清昀打开电脑,调出那些加密文件。他开始系统地整理所有关于顾燃父亲笔记的信息,建立时间线,标注疑点,列出需要调查的方向。
他工作到深夜。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守夜。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凌晨一点,他终于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却睡不着。
肩膀上的触感还在。
顾燃靠在他肩上时的重量。
顾燃醒来时惊慌的表情和发红的耳朵。
顾燃在夜色中回头挥手的模样。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出现,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正在发生的现实。
陆清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对顾燃的“研究”,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好奇心。这不再是一个关于“异常数据点”的学术课题,而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无法用公式定义。
他无法用逻辑推导。
但他知道,这很重要。
重要到他会为此打破自己的原则,介入别人的危险,承担未知的风险。
重要到他会希望一辆大巴车永远开不到终点。
陆清昀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中没有公式,没有数据,没有需要解开的谜题。
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肩膀上安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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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陆清昀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他先去了一趟咖啡馆,买了两杯拿铁——一杯加糖,一杯不加。然后他去了学校,但不是去教室,而是直接去了画室。
画室的门虚掩着。陆清昀推开门,看到顾燃已经到了。
顾燃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
听到开门声,顾燃转过身。
“早。”他说,笑了,“很准时。”
“早。”陆清昀走过去,把加糖的那杯拿铁递给他,“咖啡。”
“谢谢。”顾燃接过,把早餐袋递过来,“包子,肉的。还有豆浆。”
两人在画室中间的那张旧桌子旁坐下,像过去两周的每一天一样。但今天又不一样——集训结束了,他们不再有必须见面的理由,但他们还是在这里。
“昨晚睡得怎么样?”顾燃问,咬了一口包子。
“还行。”陆清昀说,小心地撕开包子包装纸,“你呢?”
“一沾床就睡着了。”顾燃说,“累瘫了。不过今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习惯了。”
陆清昀点点头。他吃包子的动作很仔细,一小口一小口,几乎不出声音。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早餐,画室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的吸管声。
“关于那些笔记,”陆清昀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我昨晚想到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顾燃立刻坐直了。
“你父亲用了多层加密。”陆清昀说,“第一层是化学式伪装成分子式。第二层是那些看似随机的数字和符号。但我怀疑还有第三层——这些笔记本身的结构。”
“结构?”
陆清昀从书包里拿出打印出来的笔记照片,在桌上铺开。“你看,所有笔记都是八页一组。每一组的第八页,右下角都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顾燃凑过去看。果然,在每组第八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不是墨水点,而是一个用极细的笔尖戳出来的小孔。
“我一开始以为是纸张瑕疵。”陆清昀说,“但统计后发现,它只出现在第八页,而且位置固定。这不是偶然。”
“密码本结构?”顾燃猜测。
“有可能。”陆清昀说,“或者是一种页码标记,指向另一套编码系统。”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程序界面。“我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尝试把这些孔洞位置转换成二进制坐标。然后对照笔记内容……”
屏幕上出现一串串数字和字母。
“这是什么?”顾燃皱眉。
“还不确定。”陆清昀说,“但模式已经出现了。每隔七个字符,就会有一个重复序列。这很像密码学里的维吉尼亚密码,需要一个密钥来解密。”
“密钥会是什么?”顾燃喃喃道。
陆清昀看向他:“你最了解你父亲。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数字?日期?名字?或者……和化学有关的东西?”
顾燃陷入沉思。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父亲……他喜欢质数。”顾燃突然说,“他说质数是数学中最纯粹的东西,不可分割,独一无二。他有一块手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前十二个质数的点。”
“质数……”陆清昀快速在电脑上输入,“如果以质数序列作为密钥……”
他修改了程序参数,重新运行解密算法。
屏幕上,乱码开始重组,变成可读的文字。
但出来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是另一串化学式。
“C14H19NO2……”顾燃念出来,“这是什么?”
陆清昀快速搜索。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是多巴胺的化学式。”他说。
“多巴胺?”顾燃皱眉,“神经递质?和之前的那些化合物有什么关系?”
陆清昀继续往下解密。更多的化学式出现: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内啡肽……
“全都是神经递质。”陆清昀说,“影响情绪、记忆、认知的化学物质。”
画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两个少年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化学式,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顾燃的父亲,一个材料化学家,为什么要在加密笔记里记录这些神经科学的内容?
为什么要把它们藏得这么深?
“还有。”陆清昀滚动屏幕,“最后一部分……这不是化学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清晰的中文:
“当记忆成为物质,当物质承载记忆,边界何在?”
下面是一串坐标:北纬32°04′,东经118°78′。
还有一个日期:2009年10月23日。
顾燃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父亲失踪前一周的日期。”他的声音很轻,“这个坐标……是哪里?”
陆清昀快速输入坐标。地图软件加载,定位——
南京市紫金山附近的一个区域。具体来说,是一片老旧的科研院所集中区。
“这里……”顾燃盯着屏幕,“我父亲以前工作的实验室,就在这个区域。”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这些笔记,这些加密的信息,这些神经递质的化学式,这个坐标和日期……
它们到底在指向什么?
顾燃的父亲,究竟在研究什么?
而最重要的是——
那些想要这些笔记的人,到底想用它们做什么?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画室里明亮起来。但坐在桌前的两个少年,却感觉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陆清昀合上电脑。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说。
“什么计划?”顾燃问。
“调查计划。”陆清昀的目光坚定,“去这个坐标的位置看看。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准备,需要确保安全。”
他看着顾燃:“你愿意继续吗?这可能会很危险。”
顾燃笑了,那个带着点锋利和倔强的笑。
“我什么时候怕过危险?”他说,“而且,这是我父亲的事。我必须知道真相。”
陆清昀点点头:“好。那我们制定计划。一步一步来,不能冲动。”
“听你的。”顾燃说,“你是指挥官。”
陆清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那么,指挥官的第一条指令。”他说,“在我们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你需要教我一些东西。”
“教什么?”
“教我怎么画得像你一样好。”陆清昀认真地说,“如果我们要调查,可能需要伪装,可能需要记录,可能需要……用你的方式看世界。”
顾燃愣住,然后笑出声来。
“成交。”他说,伸出手。
陆清昀握住他的手。
这次不是手背相触,是真正的握手。手掌贴着手掌,温度互相传递,力量互相感知。
阳光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洒在铺满笔记的桌面上,洒在画室斑驳的地板上。
窗外,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研究”,也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从解密笔记,到解密真相。
从观察数据,到介入现实。
从理性分析,到情感联结。
正则化,在机器学习中,是为了防止过拟合,让模型更加通用、更加稳健。
而在他们的故事里,正则化是——
在情感的“过拟合”之后,找到与现实平衡的方式。
在危险的边缘,建立防护和规则。
在混乱的谜题中,引入秩序和方法。
陆清昀松开手,重新打开电脑。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顾燃问。
“从基础开始。”陆清昀说,“告诉我,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所有细节,所有记忆。我们需要了解他,才能真正理解他留下的东西。”
顾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说话。
从记忆中的父亲说起。从实验室里的气味说起。从那些晚归的夜晚说起。从父亲教他认化学式的童年说起。
陆清昀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偶尔记录。
画室里,两个少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慢慢铺开一个失踪科学家的画像,铺开一个儿子追寻父亲的旅程,铺开一个关于记忆、物质和边界的故事。
而窗外的世界,依旧忙碌,依旧喧嚣,对画室里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一无所知。
但这正是青春最真实的样子——
在成人看不见的角落,少年们以自己的方式,面对着世界的复杂,承担着超出年龄的重担,并且坚信,他们能够解开谜题,找到答案。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两个人。
一个理性如公式,一个感性如画笔。
一个守护秩序,一个探索边界。
而当他们在一起时,过拟合的情感找到了正则化的方法,危险的现实有了应对的计划,而那个关于父亲、记忆和真相的谜题——
终于,有了被解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