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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降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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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市美术馆顶楼的咖啡厅。
陆清昀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美术馆中庭的天井,也能看到咖啡厅入口和紧急出口。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要了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深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
两点五十分,顾燃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他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换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骑车过来的。他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很清醒,扫视咖啡厅,看到陆清昀后,径直走过来。
“早到了?”顾燃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习惯。”陆清昀说,推过去另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给你点的,拿铁,加糖。”
顾燃愣了愣,接过:“谢谢。你怎么知道我要加糖的?”
“上次你买的三明治是甜口的。”陆清昀说,“推测你喜欢甜食。”
顾燃笑了,笑容有点疲惫:“观察入微啊,陆大学霸。”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一点,但肩膀还是绷着。窗外,美术馆中庭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花岗岩地面上形成明亮的光斑。参观者像彩色的点,在展厅之间缓慢移动。
“昨晚没睡好?”陆清昀问。
顾燃摇头:“几乎没睡。一直在看那些画……看笔记……脑子里太多东西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吗,地下室那些画,每一幅背面都有日期,还有一行小字。”
陆清昀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字?”
“《记忆一号》:‘遗忘的开始’。”
“《记忆二号》:‘碎片的堆积’。”
“《记忆三号》:‘重构的尝试’。”
“《记忆四号》:‘模式的浮现’。”
“《记忆五号》:‘连接的建立’。”
“《记忆六号》:‘系统的形成’。”
顾燃的声音很轻,像在背诵什么神圣的文本:“而美术馆那幅是《记忆七号》,我们没看到背面,但策展人说标签写的是‘记忆的碎片性与重建的可能性’……这七幅画,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从遗忘到重建的过程。”
陆清昀的大脑快速处理这些信息。这些标题和注解,不像随意的艺术创作,更像……实验记录。
“你父亲在研究记忆的过程。”陆清昀总结道,“不仅是化学层面,还有心理层面,甚至哲学层面。”
顾燃点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我昨晚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记忆里的父亲……和这些画里的父亲,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你想听吗?关于他的一些事。我以前从来没跟任何人完整说过。”
陆清昀点点头:“我想听。”
顾燃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和远处磨咖啡豆的声音。服务员过来添了次水,又悄悄退开。
“我父亲……顾文远,”顾燃开始说,“其实一开始没想当科学家。他想当画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清昀能听出下面暗涌的情绪。
“他是80年代初的大学生,那时候能考上大学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考上了南京大学医学院,但同时也通过了南京艺术学院的专业考试。我爷爷——就是他的父亲——坚决不同意他学艺术。说那是‘不务正业’,说‘画家会饿死’。”
顾燃喝了口咖啡,继续说:“父子俩大吵一架。最后父亲妥协了,去了医学院。但他没放弃画画,课余时间全在画室,医学院的同学都叫他‘画家医生’。”
“后来呢?”陆清昀问。
“后来他成绩很好,被保送研究生,专攻神经科学。那时候神经科学还是个新兴领域,国内没几个人研究。他导师很器重他,说他既有医学基础,又有艺术家的直觉,很适合这个交叉学科。”
顾燃的眼神飘远了,像在看记忆中的画面:“但他一直不开心。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想想,他眼睛里总是有种……被困住的感觉。像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虽然笼子很漂亮,食物很充足,但它还是想飞。”
“他和你母亲……”陆清昀试探地问。
“婚姻失败。”顾燃简短地说,“我五岁那年他们就分居了。妈妈说他整天泡在实验室,家都不回。他说妈妈不理解他的工作。其实可能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他从来就没准备好进入那种‘正常’的家庭生活。”
他苦笑了下:“听起来很糟糕吧?但我父亲不是坏人。他每次来看我,都会带礼物,会问我学习,会耐心回答我所有幼稚的问题。他只是……有点遥远。像隔着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陆清昀安静地听着。他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碰。
“研究呢?”陆清昀问,“他的研究出了什么问题?”
顾燃深吸一口气:“这是他最痛苦的部分。他博士毕业后进了一家神经化学研究所,参与一个重大项目:开发靶向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药物。那应该是他职业生涯的顶峰,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清昀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但项目失败了。”顾燃最终说,声音低沉,“不是普通的失败。是那种……导致整个研究方向被质疑的失败。具体细节我不清楚,父亲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但我知道,从那以后,他在研究所的地位一落千丈。经费被砍,团队解散,他被调到一个边缘部门。”
“所以他开始研究自己的项目。”陆清昀推测道。
顾燃点头:“应该是。那些笔记,那些画,都是那之后开始的。他白天在研究所做常规工作,晚上回家——他那时已经搬出去一个人住了——就在书房里熬夜,写写画画。我周末去看他,书房里永远堆满了纸,墙上贴满了图表和草图。”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我那时候上初中,正处于叛逆期,觉得他古怪,觉得他失败,觉得他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家长一样正常。有一次我们吵架,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说‘你就是个失败的科学家,还装什么艺术家’。”
陆清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什么反应?”他轻声问。
顾燃闭上眼睛:“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是悲伤。很深很深的悲伤。然后他转身进了书房,锁了门。那之后一个月,他没联系我。”
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独奏,旋律忧郁而绵长。
“后来我道歉了。”顾燃继续说,睁开眼睛,眼眶微红,“但他也没再提那件事。我们的关系好像修复了,但又好像永远有条裂缝。他开始更少说话,更多时间待在书房。有时我去找他,他就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看向陆清昀:“现在我知道,那时候他可能已经开始抑郁了。那些画……《记忆一号》到《记忆七号》,就是那段时期的作品。他在用画记录自己的心理状态,也在用画探索自己的研究课题。”
“那幅《记忆七号》呢?”陆清昀问,“美术馆那幅。”
顾燃沉默了一会儿:“那应该是他最抑郁时期的作品。颜色那么暗,那些银色的小点……像记忆的碎片,漂浮在黑暗里。中央那道刮痕……我以前不懂,现在觉得,那可能代表某种创伤,或者断裂。”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失踪前留给我两样东西。一样是那些医学笔记——装在铁盒里,让妈妈转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就打开’。另一样就是那幅小画,书房里挂的那幅抽象画。他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幅,叫《微光》。”
“《微光》?”陆清昀重复。
“嗯。很小一幅,只有A4纸大小。深蓝底色,中间有一点非常小的、温暖的金色,像黑暗中的一盏小灯。”顾燃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很苦,“他说,‘燃燃,无论多黑,总会有光。可能很小,可能很远,但它存在。记住这个。’”
他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擦过眼角。
“所以你看,”顾燃说,声音哽咽了,“那些医学笔记可能真是祸根,可能真的藏着危险的秘密。但那幅画……那幅画是他的一部分灵魂。是他留给我最后的,温柔的东西。”
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咖啡桌上,溅开小小的水渍。
顾燃立刻转过头,用手背胡乱擦脸:“操,对不起……我没想哭的……”
陆清昀看着他对面这个总是逞强、总是带着刺、总是用笑容掩饰一切的少年,此刻缩在咖啡厅的椅子里,肩膀颤抖,努力压抑着哭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他平时不带这个,但今天特意买了。推过去,放在顾燃手边。
顾燃没动。
陆清昀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覆在了顾燃的手背上。
顾燃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陆清昀的手温暖而稳定。
顾燃愣住了,抬起头,眼睛通红,睫毛湿漉漉的。他看着陆清昀,眼神里有惊讶,有脆弱,有某种深藏的渴望。
“顾燃。”陆清昀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柔和,也更坚定,“我会帮你守住这两样东西。”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包裹住顾燃冰凉的手:“笔记和画。你父亲的遗产。我会帮你弄清楚真相,保护它们,不让任何人夺走或销毁。”
顾燃盯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但他没再擦。
“陆清昀,”他的声音沙哑,“别轻易承诺。”
他的手在陆清昀的手掌下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反而,他的手指翻转,反手握住了陆清昀的手。
然后,十指交扣。
掌心相贴。
顾燃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陆清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他手指的颤抖,他全部压抑的情感透过这个接触传递过来。
“我输不起。”顾燃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爸失踪了,我妈……她虽然还在,但好像一部分也跟着我爸走了。那些笔记和画,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联系。如果我连这些都失去……”
他停住,说不下去了。
陆清昀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这是他第一次和另一个人十指相扣。感觉很陌生,但又……很自然。顾燃的手比他稍微小一点,手指修长但有力,掌心有画画留下的薄茧。
“你不会失去。”陆清昀说,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我承诺了。而我不做没有把握的承诺。”
顾燃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但他笑了,那个带着泪的笑,破碎又真实。
“你知道吗,”顾燃说,拇指在陆清昀手背上轻轻摩挲,“你有时候真的很……笨拙。连安慰人都这么笨拙。”
“我知道。”陆清昀承认,“我不擅长情感表达。”
“但你做了。”顾燃说,握紧他的手,“这就够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手在桌上相握,窗外是流动的人群,室内是轻柔的音乐,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降维——在数学和机器学习中,这是将高维数据映射到低维空间的过程,以便更好地理解和可视化复杂的关系。
而此刻,在这个咖啡厅的角落,顾燃将他复杂的情感——对父亲的思念、对过去的愧疚、对真相的渴望、对失去的恐惧——所有这些高维的、难以言说的东西,降维到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中:
握着陆清昀的手。
而陆清昀,也将他复杂的思考——风险分析、逻辑推理、保护计划、情感回应——降维到了一个简单的承诺中:
“我会帮你守住。”
有时,最高维的真相,需要最低维的触碰来表达。
有时,最复杂的算法,需要最简单的指令来执行。
“手麻了。”几分钟后,顾燃小声说,但没松开。
“你可以松开。”陆清昀说。
“不想。”顾燃说,握得更紧了一点,“再一会儿。”
陆清昀点点头。他的手指在顾燃的指间微微动了动,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顾燃的手心开始暖和起来,不再那么凉。
“那个律师,”顾燃终于说起正事,“明理律师事务所的陈律师。约的是明天下午三点。”
“嗯。”陆清昀说,“计划不变。我陪你去,在外面等。你戴耳机,我们保持通话,有异常我立刻进去或报警。”
“你连耳机都准备好了?”顾燃惊讶。
陆清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无线耳机,很小,几乎看不见:“骨传导,不显眼。我也有一个,我们可以保持通话。”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午。”陆清昀说,“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强光手电,警报器,追踪器。”
顾燃盯着他:“陆清昀,你……”
“安全第一。”陆清昀简单地说,“既然决定介入,就要做周全准备。”
“这已经不是‘周全’了,这简直是……”顾燃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笑了,“好吧,有你在,我感觉安全多了。”
他松开手——终于——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睛还红着。
“关于那些画,”陆清昀说,“我昨晚也做了些分析。”
“嗯?”顾燃感兴趣地抬起头。
“七幅画,七年的时间跨度。”陆清昀拿出平板,调出他制作的图表,“我扫描了画作的高清照片,用图像分析软件提取了主要色彩构成、笔触方向、构图密度等特征。”
屏幕上显示着七个饼状图,每个代表一幅画的色彩比例。
“看,”陆清昀指着图表,“从《记忆一号》到《记忆七号》,冷色调(蓝、绿、紫)的比例逐渐增加,暖色调(红、黄、橙)逐渐减少。尤其是《记忆七号》,冷色调占87%,暖色调只有13%,而且集中在很小的区域。”
顾燃凑近看:“他在变‘冷’。”
“字面意义和隐喻意义上都是。”陆清昀点头,“笔触分析也显示,早期画作笔触更自由、更松散,后期越来越克制、越来越精确。构图密度——也就是画面中元素的数量和分布密度——则呈现U型曲线:早期中等,中期很高(《记忆四号》和《五号》),后期又降低,但分布更有规律。”
他切换到一个散点图:“最有趣的是这个。我把每幅画的主要视觉特征量化,做了主成分分析,然后降维到二维平面可视化。”
屏幕上,七个点排成一条弯曲的轨迹。
“这七幅画不是随机演变,”陆清昀说,“而是沿着一个明确的轨迹发展。从相对混沌的状态,到高度结构化,再到……某种简化但更深层的秩序。”
顾燃看着那条轨迹,许久没说话。
“像一个人的心路历程。”他最终说,“从迷茫,到拼命寻找秩序,再到……接受某种不完美的秩序。”
“也像一个研究过程。”陆清昀补充,“从提出问题,到收集分析数据,到得出结论。”
两人对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些画不仅是艺术作品,也是研究记录。顾燃的父亲在用两种平行的语言探索同一个问题:记忆是什么?如何保存?如何丢失?如何重建?
而那个问题,很可能与那些危险的笔记直接相关。
“明天去见律师,”顾燃说,“也许能得到一些答案。”
“也许会有更多问题。”陆清昀提醒。
“那也没关系。”顾燃说,“至少我们在前进,而不是停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在咖啡厅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参观者渐渐少了,美术馆的闭馆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提醒游客展览即将结束。
“我们该走了。”陆清昀说,收起平板。
“嗯。”
两人起身,收拾东西。陆清昀买单时,顾燃站在窗边,看着中庭逐渐空荡。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走出咖啡厅,下楼梯,穿过美术馆大厅。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的倒影,模糊而修长。
在美术馆门口,他们停下。
“我送你回家。”陆清昀说。
“不用,我骑车——”
“我送你。”陆清昀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顾燃看着他,最终笑了:“好吧,陆安全官。”
他们并肩走下美术馆台阶。秋日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城市的气息。顾燃推着自行车,陆清昀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错。
“陆清昀。”走到一个红灯前,顾燃突然开口。
“嗯?”
“谢谢。”顾燃说,没看他,看着前方的红绿灯,“不只是为今天。为所有事。”
陆清昀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
他停住,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搭档?”顾燃试探地问。
“搭档。”陆清昀点头,然后补充,“和朋友。”
顾燃笑了,那个明亮的、真实的笑容:“嗯,搭档和朋友。”
绿灯亮起。他们穿过马路,继续向前走。
街灯一盏盏亮起,傍晚的城市开始换上夜晚的妆容。车流,人流,生活继续流动,像一条永不停止的河。
而在河流的某个支流里,两个少年并肩而行,一个推着自行车,一个背着帆布包,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又自然分开。
但那种触碰的余温,还留在皮肤上。
那种承诺的重量,还留在心里。
降维之后,复杂变得简单,高深变得直白,而两个原本孤独的轨迹,开始真正交汇。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
危险还在吗?当然在。
但至少此刻,至少在这一段回家的路上,他们是安全的,是并肩的,是手握过彼此的手的。
这就够了。
对顾燃来说,这就足以让他继续走下去。
对陆清昀来说,这就足以让他继续守护下去。
因为有时候,最低维的触碰,能支撑最高维的勇气。
而最简单的承诺,能对抗最复杂的黑暗。
他们都知道,前路艰难。
但他们也都知道,不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