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聚类分析 ...
-
周二放学后,画室。
秋雨敲打着窗户,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天色暗得早,才下午五点半,室内已经需要开灯了。顾燃开了画室中央那盏旧吊灯,昏黄的光晕铺满整个空间,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陆清昀坐在老位置——那张堆满画具和书本的桌子旁,面前摊开着平板电脑和几页打印资料。他推了推眼镜,神情专注而凝重。顾燃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所以,”顾燃先开口,没有回头,“你查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清昀听得出其中的紧张。
陆清昀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决定采用“部分披露”的策略——告诉顾燃足够的信息让他理解危险程度,但隐瞒最可怕的部分,以免顾燃冲动行事。
“发威胁短信的号码,”陆清昀开始说,语气平实得像在做实验报告,“通过虚拟服务器中转,但反向追踪最终指向一家公司:瑞康医药科技有限公司。”
顾燃转过身:“医药公司?和我爸的研究有关?”
“可能性很大。”陆清昀点头,调出平板上的一张图,“瑞康医药五年前成立,主营业务是药物递送系统。表面上看很普通,但有几个异常点:公开信息极少,没有明确的科研成果,股权结构模糊。”
他顿了顿,观察顾燃的反应。顾燃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眼睛盯着平板屏幕。
“我查了医药行业的备案记录,”陆清昀继续说,“发现瑞康一年前备案了一个一期临床试验,药物代号RK-7,用于治疗广泛性焦虑障碍。但试验后来被暂停了,原因不明。”
“RK-7……”顾燃皱眉,“我爸提过这个代号。他说他在做一个药物递送系统的项目,能让药物更精准地到达大脑特定区域。就是这个吗?”
“很可能。”陆清昀说,“如果是同一个项目,那么你父亲的笔记里,可能包含RK-7的关键研究数据。而这些数据,瑞康医药想要——可能是为了重启项目,也可能是为了别的原因。”
他故意没说“掩盖副作用”这个最危险的推测。
顾燃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画着无形的图案:“所以他们是想要数据,不是想要害人?”
“现阶段看是这样。”陆清昀谨慎地说,“威胁短信更多是施压手段,试图让你交出笔记。但如果他们真的迫切需要这些数据,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比如?”
“闯入你家搜查,或者在你外出时抢夺。”陆清昀说得很直白,“虽然目前只是威胁,但我们需要做好最坏打算。”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旧吊灯轻微的电流声。顾燃盯着桌面上的一块颜料污渍,很久没说话。
“你害怕吗?”陆清昀突然问。
顾燃抬起头,笑了,那个有点苦涩但坚定的笑:“怕。但更多的是……愤怒。我爸的东西,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可能投入了大量资金,凭这些数据可能关系到他们的商业利益。”陆清昀客观地说,“在商业世界里,道德和法律的边界有时很模糊。”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顾燃问,“把笔记交给他们?”
“不。”陆清昀立刻说,“绝对不能。但我们需要制定策略,既要保护笔记,也要保护你的安全。”
他调出另一个文件:“我做了风险分析和应对方案。”
顾燃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些?”
“该花的时间。”陆清昀简单地说,然后进入正题,“首先,我们需要备份。将所有笔记数字化,高清扫描,多处存储。云端、硬盘、U盘,分散存放。”
“我已经做了。”顾燃说。
陆清昀抬眼看他。
“上周发现的那些画,让我意识到这些笔记可能真的很重要。”顾燃解释,“所以我借了学校摄影社的高清扫描仪,把所有笔记页都扫描了。还做了加密,用的是我爸笔记里的一种加密方法——双重验证,密码是我生日加上他失踪日期。”
陆清昀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周全。”
“跟你学的。”顾燃说,“然后呢?”
“然后,原件需要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陆清昀说,“你家和学校都不够安全。我建议,交给一个可信的第三方保管。”
“比如?”
“你父亲当年的同事。”陆清昀说,“那些正直的、没有参与可疑项目的人。你对谁有印象?”
顾燃思考起来。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无数手指在敲击。
“有一个……李教授。”顾燃慢慢说,“李建明教授。他是我爸在研究所时的导师,后来退休了。我爸很尊敬他,说他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不为名利,只为真理。”
“你们还有联系吗?”
“每年春节我会给他发条短信问候,他会回。”顾燃说,“他住得离市区有点远,在大学的老教授住宅区。那里安保比较好,访客需要登记。”
陆清昀快速记录:“可以考虑。但需要先接触,试探他的态度。如果他能理解笔记的重要性并愿意保管,那会是个好选择。”
“我周末可以去拜访他。”顾燃说,“就说……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一些研究笔记,不知道有没有价值,想请他看看。”
“好。”陆清昀点头,“但不要带原件去。只带复印件,或者加密的数字版。等确定他可靠,再转移原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陪你一起去。”
顾燃看着他:“你担心有危险?”
“任何与笔记相关的行动,都可能被监视。”陆清昀说,“两个人更安全。”
顾燃笑了:“陆安全官又上线了。”
“职责所在。”陆清昀说,表情认真。
两人之间短暂的轻松气氛后,又回到严肃话题。
“关于瑞康医药,”顾燃问,“我们就只能被动防御吗?不能主动做点什么?”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他其实已经开始主动调查了,但不想告诉顾燃太多细节。
“我正在收集更多信息。”他选择性地透露,“公司的背景,关联方,可能的动机。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谨慎。如果我们打草惊蛇,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危险。”
“我明白。”顾燃说,“就像下棋,不能只看一步。”
“对。”陆清昀点头,“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保护笔记和你的安全。在这个基础上,逐步收集信息,寻找你父亲失踪的真相,以及这些笔记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顾燃:“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可能会遇到挫折,甚至危险。你准备好了吗?”
顾燃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上面还夹着一张未完成的素描——是昨天画的,陆清昀低头计算时的侧脸。
“你知道吗,”顾燃背对着他说,“我爸失踪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特别恨他。”
陆清昀安静地听着。
“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把这些麻烦留给我,恨他让我和妈妈整天担惊受怕。”顾燃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清昀听得出底下的波澜,“我甚至想过,把这些笔记都烧了,一了百了。让什么研究什么数据都见鬼去,我只想当个普通高中生,考个普通大学,过普通生活。”
他转过身,靠在画架上:“但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不是因为笔记可能有多重要,而是因为……那是我爸存在过的证据。那些字迹,那些公式,那些涂鸦——都是他思考过的痕迹。如果我毁了它们,就像是否定了他的整个存在。”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墨蓝,夜晚将至。
“所以,”顾燃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准备好了。不管多长,多难,多危险。我要弄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些笔记这么重要。”
他看着陆清昀的眼睛:“但我不想你因为我而陷入危险。你已经帮我太多了,陆清昀。这本来是我的事,我的责任。”
陆清昀推了推眼镜:“你忘了,在美术馆咖啡厅,我说过什么?”
顾燃愣了愣。
“我说,我会帮你守住这两样东西。”陆清昀一字一句地重复,“笔记和画。那不是客套话,是承诺。”
“为什么?”顾燃问,声音很轻,“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么多?我们认识才几个月,这本来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陆清昀打断他,罕见地语气有些急,“因为你是……重要的。”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是我研究过的最复杂的数据集,是我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异常点,是我……”他顿了顿,“不想失去的样本。”
顾燃盯着他,然后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释然和某种柔软的东西。
“陆清昀,”他说,“你有时候真的……太‘陆清昀’了。连表达关心都要用数据科学的比喻。”
“这是我的语言。”陆清昀说,耳尖微红。
“我知道。”顾燃的笑容温和下来,“而且,我听得懂。”
他伸手拿过陆清昀的平板,调出备份文件的页面:“加密备份,我存在了好几个地方。云盘、移动硬盘,还有……”他顿了顿,“你想保存一份吗?”
陆清昀看着他:“你信任我?”
“我信任你胜过信任我自己。”顾燃说,语气认真,“而且,备份越多越安全,对吧?你常说的,冗余是安全的基础。”
陆清昀点头:“对。冗余可以防止单点故障。”
“那好,我给你一份。”顾燃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我发到你加密邮箱。密码是……”他犹豫了一下,“你的学号后六位,加上我的生日,再加上圆周率的前四位。记得住吗?”
“3142。”陆清昀立刻说,“圆周率前四位。”
“对。”顾燃笑了,“你果然记得住。”
发送完成。陆清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收到加密邮件。
“回家再看吧。”顾燃说,“文件比较大,需要时间下载和解密。”
“好。”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雨停了,窗外透进湿漉漉的夜色,街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画室里的老吊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疲惫的叹息。
“明天,”顾燃背上书包,“学校见?”
“学校见。”陆清昀说,“还有,保持警惕。有任何异常,随时联系我。”
“明白,陆安全官。”
他们锁上画室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在楼门口,两人停顿了一下。
“我送你到公交站。”陆清昀说。
“不用,雨停了,我骑车——”
“我送你。”陆清昀坚持。
顾燃看着他,最终笑了:“好吧。但只到公交站,然后你赶紧回家,别绕路。”
“成交。”
夜晚的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灯和车灯的光。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柏油路的气味。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交织在一起。
公交站只有几个人在等车。顾燃推着自行车,站在广告牌下。
“车来了我就走。”他说,“你赶紧回去。”
“嗯。”
21路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刺破夜色。顾燃推车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回头挥手。
陆清昀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在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观察了十五分钟街景。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真正踏上回家的路。
---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父母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母亲起身去热饭。陆清昀简单吃过,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他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下载顾燃发来的文件包。
文件很大,3.2GB,下载需要时间。陆清昀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了今天的调查笔记,更新了风险评估文档,标注了周末拜访李教授的计划要点。
文件下载完成。他输入解密密码:自己的学号后六位,顾燃的生日,3142。
解压进度条缓慢推进。5%...20%...50%...
陆清昀起身倒了杯水,回来时进度到了95%。他坐下,等待。
100%。解压完成。
文件夹里有几个子文件夹:
· “笔记扫描_高清”
· “笔记扫描_文本OCR”
· “画作照片_高清”
· “音频记录_父亲留言”
· “其他相关资料”
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名称是:“给陆清昀的”。
陆清昀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几秒,然后双击打开。
里面又是一个文件夹,名称是:“观察记录_2023”。
他点开。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文件夹里是上百张图片文件,都是素描或速写,按日期排序。从2023年9月开始——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第一张:图书馆,他坐在窗边看书,侧脸,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眼镜片上形成反光。日期:9月12日。
第二张:数学竞赛培训教室,他站在黑板前讲解题目,手指指着公式。日期:9月18日。
第三张:学校天台,他背对着画面,看着远处,风扬起他的头发和衣角。日期:9月25日。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是他。
他解题时微蹙的眉。
他专注时抿紧的唇。
他思考时无意识转动笔的手指。
他偶尔放松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他在教室的,在图书馆的,在天台的,在画室的。有全身像,半身像,特写。有铅笔素描,炭笔画,甚至有几张上了淡彩。
最新的一张是昨天画的:他在画室桌子旁,平板电脑的光映在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明亮。日期:10月24日。
陆清昀一张张翻看,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他的心跳,却渐渐失去了规律。
这些画……顾燃什么时候画的?他怎么完全没注意到?
画中的他,有时在思考,有时在阅读,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有些角度很刁钻,像是从远处偷偷观察画的;有些则很近,像是趁他不注意时快速勾勒的。
最让陆清昀震动的是,这些画不仅仅是“像”,而是捕捉到了某种……本质。不是照片式的精确复制,而是抓住了他某个瞬间的状态、情绪、存在感。
一张画里,他靠在图书馆书架旁,手里拿着书,但眼神没有聚焦在书上,而是飘向窗外。顾燃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注:“今天他好像有点累。眉头没有平时皱得那么紧。”
另一张,他在吃顾燃带来的包子,小口小口,很仔细。注:“吃东西像在做实验,每口大小几乎一样。可爱。”
可爱?
陆清昀的耳朵红了。
他继续翻。有一张画的是他的手,特写,握着笔,指节分明,手腕处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小时候摔伤留下的。注:“这双手能解最难的题,也能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
陆清昀想起美术馆咖啡厅,他握住顾燃手的那一刻。
他翻到最后几张。其中一张不是速写,而是一幅完成度较高的素描:他和顾燃并肩坐在画室地板上,背靠墙壁,两人的肩膀挨着,头微微倾向彼此。画中的他手里拿着平板,顾燃手里拿着素描本。窗外有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人的剪影。
日期是上周。注:“第一次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陆清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聚类分析——在数据科学中,这是将相似的数据点归为一组的过程,以发现数据中的内在结构和模式。
而此刻,这些上百张速写,就是顾燃对他的“聚类分析”。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表情——顾燃在观察他,记录他,理解他,并将所有这些“数据点”收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多维的“陆清昀模型”。
这比他自己的任何自我认知都更全面,更深入。
因为这不仅是外表,不仅是行为,而是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到的——他的本质。
陆清昀重新睁开眼睛,点开文件夹里的最后一个文件,是一个文本文件,名称:“README”。
他打开。
“陆清昀: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解密了文件包,也看到了那些画。
别生气,我不是变态跟踪狂。只是……习惯观察,习惯记录。你是最有趣的观察对象。
这些画是备份的‘备份’。如果有一天,笔记真的丢了,画真的毁了,至少这些记忆还在——关于我爸的研究,也关于……你。
你说你会帮我守住笔记和画。现在,我也把我的‘观察记录’交给你保管。
公平交换。
还有,谢谢。
顾燃
2023.10.24 凌晨2:17”
陆清昀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房间里的时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心跳。
他重新打开那些画,一张张重新看。这次看得更慢,更仔细。
他看到自己在顾燃眼中的样子:专注的,理性的,偶尔困惑的,偶尔柔软的。
他看到顾燃在画旁边写的那些小注,那些观察,那些感受。
他看到……一种他从未在公式和数据中见过的“真相”。
不是逻辑推导的真相,不是实验验证的真相,而是情感的真相,关系的真相,两个人在彼此生命中逐渐重要的真相。
陆清昀保存了所有文件,做了三重备份:电脑硬盘、加密云盘、还有一个单独的移动硬盘。他创建了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命名为:“重要数据_永久保存”。
然后他打开和顾燃的聊天界面。
输入:“文件收到了。”
删除。
输入:“画看到了。”
删除。
输入:“谢谢。”
删除。
最后他发送:“明天画室见,有新的分析思路。”
几乎立刻,顾燃回复:“好。带咖啡吗?”
“带。”
“那我带早餐。”
“成交。”
熟悉的对话,但今夜之后,每个字都有了新的重量。
陆清昀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黑暗中,那些画还在眼前浮现:自己的侧脸,自己的手,自己和顾燃并肩坐着的背影。
聚类分析之后,原本分散的数据点被归为一类,形成了清晰的模式。
而今晚,上百张散落的速写,在陆清昀的心中聚类成了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结论:
顾燃在看着他。
一直在看着他。
用画笔,用眼睛,用心。
而他,也已经开始以同样的专注,看着顾燃。
不是作为研究对象。
不是作为异常数据点。
而是作为……顾燃。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而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两个少年都还醒着。
一个在回想那些速写被看到的瞬间,耳尖发烫。
一个在计划明天的见面,嘴角微扬。
聚类完成。
模式浮现。
关系定义。
而明天,新的数据点又会加入,让这个模型更丰富,更复杂,更真实。
因为最好的算法,永远在迭代更新。
而最好的关系,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