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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反向传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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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里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燃还保持着后退的姿势,背抵着墙,眼睛瞪大,瞳孔里映着陆清昀同样僵硬的脸。两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交错——急促、混乱、像刚跑完一场全力冲刺。
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还残留在嘴唇上。生涩的,猛烈的,带着牙齿磕碰的轻微疼痛,和颜料混合晨露的气息。
顾燃先动了。
他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转身,手伸向门把手。动作快得几乎像逃跑。
“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甚至没说完一整句话,“对不起。”
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拧开——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不是按在门把上,是按在他的手上。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顾燃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陆清昀的脸。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清澈,专注,执着——和刚才吻前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嘴唇微肿,下唇上那个小红印更明显了。
“为什么道歉?”陆清昀问。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么平稳,但依然冷静得不像刚刚被强吻的人。
顾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陆清昀按在自己手上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按得很紧。
“这是我的决策失误吗?”陆清昀继续问,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一道做错的题,“是因为我发出的信号不明确,导致你执行了错误操作?还是因为实验条件不合适,影响了结果质量?”
顾燃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几秒钟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混合着无奈、荒唐和某种释然的笑。他靠在门上,肩膀抖动着,笑得眼睛都湿了。
“陆清昀,”他边笑边说,声音里带着哽咽,“你是不是……连接吻都要建模分析?”
陆清昀看着他笑,表情依然认真。他没有松开按着顾燃的手,反而往前挪了半步,让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所有行为都可以分析。”他说,“但有些行为的数据……更难处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刚才那个瞬间,我所有的认知模型都失效了。”
顾燃的笑声停住了。他看着陆清昀,看着那张平静脸下细微的裂痕——微红的耳朵,发抖的手,还有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什么?”顾燃轻声问。
“我的大脑有十七个常用模型来处理社交互动。”陆清昀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礼貌距离模型,对话逻辑模型,情绪识别模型,风险评估模型……平时它们并行运行,给我提供行为建议。”
他推了推眼镜——顾燃注意到,这个动作现在显得有点刻意,像是为了争取思考时间。
“但刚才,”陆清昀继续说,“当你吻过来的时候,所有模型同时报错。输入数据超出处理范围,预测算法全部失效,决策树没有可用分支。”
他的目光落在顾燃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开:“所以我只能依赖原始感官数据。心跳:从72次/分钟加速到138次/分钟。体温:升高约1.2摄氏度。皮肤电反应:显著增强。大脑皮层活跃区域:从前额叶转移到边缘系统,特别是杏仁核和伏隔核区域。”
顾燃完全呆住了。
他听着这些冰冷的数据,这些医学术语,这些关于心跳和体温的数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脏上。
“所以我的结论是,”陆清昀总结道,声音更轻了一些,“这是一个非理性事件。无法用现有模型预测或解释。但它产生了明确、强烈、可测量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他顿了顿,看着顾燃的眼睛:“而科学对待无法解释的现象,通常有两种方式:一是建立新模型,二是重复实验验证可重复性。”
空气再次凝固了。
但这次的凝固不一样。不再是尴尬的、不知所措的凝固,而是某种……充满张力的、危险的、甜美的凝固。
顾燃看着陆清昀,看着他说出那些荒唐又真诚的话。他感觉到陆清昀的手还按在自己手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很烫。
“所以,”顾燃终于找回声音,哑着嗓子问,“你的建议是?”
“建议进行重复实验。”陆清昀说,表情严肃得像在申请科研经费,“在更合适的条件下,使用改进的方法,收集更多数据,验证这种现象的可重复性和稳定性。”
他补充道:“当然,需要双方自愿。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顾燃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陆清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好。”他说,“那么我们需要规划——”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规律,越来越近——是成年男性的脚步声,还带着钥匙串碰撞的清脆声响。
两人同时僵住。
“我爸。”陆清昀低声说,“晨跑回来了。”
顾燃的手猛地一颤,想抽回来,但陆清昀按得更紧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玄关——狭窄,没有躲藏空间,唯一的门就是他们靠着的这扇。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转动。
门被推开。
陆清昀的父亲站在门口,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他看到玄关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顾燃感觉到陆清昀的手松开了。他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顾燃?”父亲认出了他,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早?”
“叔叔早。”顾燃说,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来……借本书。今天考试要用。”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借什么书?什么考试?今天周三,上午第一节课是——
“物理。”陆清昀接过话,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顾燃的物理笔记本丢了,来借我的笔记。”
他转身从鞋柜上方的架子上随手拿下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真的是物理笔记,封面上有陆清昀工整的字迹“高中物理竞赛笔记”。
递给顾燃。
顾燃接过,手指碰到陆清昀的指尖。很轻的接触,不到半秒,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这么急啊。”父亲笑着说,走进玄关,换上拖鞋,“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叔叔。”顾燃说,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盾牌,“我该走了,还要去学校早读。”
“路上小心。”父亲说,走向客厅。
顾燃看向陆清昀。两人对视了一眼,很短,但足够了。顾燃点点头,陆清昀也微微点头。
然后顾燃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关门声亮起。顾燃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手里的笔记本很重,封面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笔记本的扉页上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见:
“实验记录:2023年10月25日,06:21,首次接触实验完成。数据待分析。”
顾燃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上扬。
他把笔记本抱紧,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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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陆清昀站在原地。
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清昀,你站着干嘛?快去洗漱,该吃早饭了。”
“嗯。”陆清昀说。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还是微肿的。下唇上的红印更明显了,像一个小小的勋章。眼镜片后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他。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但脸上的热度顽固地不肯退去。他想起顾燃转身想逃时的表情,想起自己按住他手时的冲动,想起那些关于心跳和体温的数据——
那些数据都是真的。
心跳真的到了138。体温真的升高了1.2度。大脑真的从理性思考区切换到了情感处理区。
所有模型真的失效了。
陆清昀擦干脸,戴上眼镜。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正常了一些,除了微肿的嘴唇和太亮的眼睛。
他走出卫生间,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简单的白粥,煎蛋,咸菜。父亲在餐桌旁看早报。
“刚才顾燃那孩子,怎么脸色不太好?”母亲随口问,“是不是生病了?”
“可能没睡好。”陆清昀说,在餐桌旁坐下。
“你们最近经常一起学习?”父亲放下报纸,“我看他来找你好几次了。”
“嗯。”陆清昀点头,舀了一勺粥,“一起准备竞赛。”
“挺好。”父亲说,“有个伴儿互相督促。不过也别学太晚,注意身体。”
“知道。”
早餐在安静中进行。陆清昀小口吃着粥,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反向传播——在神经网络中,这是根据输出误差调整网络权重的过程。通过计算梯度,将误差从输出层反向传播回隐藏层和输入层,逐层调整参数,让网络学习。
而刚才在玄关里,那个吻就是一个强烈的输出信号。
现在,陆清昀的大脑正在反向传播这个信号带来的“误差”——那些超出预期的生理反应,那些失效的认知模型,那些混乱的感官数据。
他在调整自己的“情感神经网络”的权重。
那些原本被压制的、关于亲密和冲动的连接,正在被加强。
那些过度活跃的、关于理性和控制的节点,正在被适当抑制。
那些从未建立过的、关于“允许自己被亲吻”的路径,正在被新建。
这个过程是自动的,不受意识控制。就像神经网络在训练中自动调整权重一样,他的大脑也在自动适应这个新的、强烈的输入信号。
“我吃饱了。”陆清昀放下碗,站起来,“我去收拾书包。”
“路上小心。”母亲说。
陆清昀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实验规划_10月25日”,新建一个子文档:
“实验记录_001
时间:2023年10月25日 06:21
地点:家中玄关
参与者:顾燃(执行者),陆清昀(接受者)
操作:唇部直接接触(K1型)
持续时间:0.8秒
力度:中等偏大
精确度:中等(有轻微牙齿碰撞)
环境评估:次优(空间狭窄,光线不足,潜在干扰因素多)
主观报告(执行者):积极(8.5/10),主要负面因素为紧张和技术不足
主观报告(接受者):积极(9/10),主要负面因素为牙齿碰撞导致的轻微疼痛
生理数据(接受者自测):
·心率:72→138 bpm
·体温:36.5→37.7℃
·呼吸频率:12→26次/分钟
·其他:皮肤电反应增强,大脑活跃区域转移
初步结论:K1型接触产生强烈积极响应,但技术需要改进。建议进行重复实验(K2型),优化条件,提高精确度。
后续计划:今日放学后进行实验讨论和方法改进。”
他保存文档,加密。
然后拿起手机,给顾燃发了条消息:
“笔记本第43页有你需要的内容。另外,下午放学后画室见,讨论K2型实验方案。”
片刻后,回复来了:
“收到。我会仔细研究第43页。另外,建议K2型实验增加‘无牙齿碰撞’作为优化目标。”
陆清昀嘴角上扬。
他回复:“同意。还可以考虑增加持续时间变量,收集更多数据。”
顾燃:“持续时间你定。反正我技术差,需要多练习。”
陆清昀:“练习需要重复实验。根据学习理论,重复可以强化神经连接,提高技能熟练度。”
顾燃:“所以你是说,我们需要多接吻来让我技术进步?”
陆清昀看着屏幕,耳朵又红了。他输入:“从训练神经网络的角度,是的。”
发送。
然后他快速补充:“当然,每次实验都需要记录数据,分析结果,调整方法。不能盲目重复。”
顾燃的回复是一个简单的:“😂”
然后又是一条:“陆清昀,你真的没救了。但我好像也没救了。”
陆清昀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我走了。”他对父母说。
“路上小心。”
走出家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秋日的早晨很清爽,空气里有落叶和泥土的味道。陆清昀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
他的大脑还在进行反向传播。
调整权重。
重建模型。
适应新的输入。
但有一个权重,他暂时不打算调整——那就是对顾燃的注意力权重。它已经高到了危险的程度,高到了会影响其他所有决策的程度。
但陆清昀决定保留它。
因为有时候,神经网络需要一些“过拟合”的节点,才能学会真正重要的东西。
而他正在学的,可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如何让理性为情感服务,而不是相反。
如何让数据描述心跳,而不是取代心跳。
如何让自己,在保持陆清昀的同时,也成为顾燃眼中的那个陆清昀。
那个会被画137次的人。
那个嘴角会沾酱汁的人。
那个接吻时所有模型都会失效的人。
学校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园,校服的颜色在晨光中很鲜明。
陆清昀推了推眼镜,走进校门。
他知道,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等待放学。
等待画室。
等待K2型实验。
等待下一次,当所有模型再次失效时,那些真实的心跳和体温。
反向传播还在继续。
而他的神经网络,正在学习一种全新的语言。
一种关于顾燃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