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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激活函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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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穿过画室东侧那扇高高的窗户,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舞蹈,像无数微小的星系在旋转。
顾燃坐在画室中央的旧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已经快二十分钟了。
屏幕上是陆清昀昨晚发来的那张照片——他画的便利店长椅上的陆清昀,嘴角沾着酱汁,旁边那行“想擦掉,又不敢”,以及陆清昀画上去的那个小箭头。
箭头从字指向嘴角。
简洁,明确,不容置疑。
顾燃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触摸那个箭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他把手机倒扣在腿上,仰头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昨晚收到这张照片时,他正在画室整理父亲的画。看到箭头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到指尖都麻了。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抓起外套冲下楼,骑上自行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狂飙。
深夜的街道空荡,路灯一盏盏向后飞掠。风吹在脸上很冷,但胸膛里烧着一团火。他想直接冲到陆清昀家,敲开门,问清楚那个箭头到底什么意思。但他又在陆清昀家小区门口刹住了车,坐在花坛边抽了两支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陆清昀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在楼下长椅上坐下来,拿出素描本。手抖得厉害,线条都是颤的,但他还是画下了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发送,然后等待。
陆清昀下来了。
他们说了那些话,那些关于实验、数据、主成分分析的蠢话。顾燃知道陆清昀在用他唯一熟悉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把它变成可量化的研究课题。但那个箭头不是数据,那个“可以擦掉”不是假设。
那是邀请。
赤裸裸的、不带任何防御的邀请。
顾燃在楼下坐到凌晨三点,才骑车回家。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陆清昀说话时的样子,推眼镜的动作,微红的耳朵,还有那句“你可以执行那个你想执行但不敢执行的操作”。
清晨五点半,他跳下床,冲了个冷水澡,水冷得刺骨,但没用。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骂了句脏话,然后抓起包冲出门。
他要去找陆清昀。
现在。
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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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七分,陆清昀家小区。
顾燃把自行车随便扔在楼下的绿化带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心跳得像要炸开,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他站在302室门口,抬起手——
停顿了一秒。
然后重重拍门。
不是敲门,是拍。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楼道里回荡,响亮得有些吓人。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劲,只是觉得必须这样,必须用这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才能宣泄胸腔里那股快要把他撕裂的能量。
几秒钟后,门开了。
陆清昀站在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镜还没完全戴正,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了然。
“顾燃。”他先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早。”
顾燃没回应这个问候。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陆清昀的脸——那张总是平静得让人恼火的脸。然后他往前一步,挤进门内,反手“砰”地关上门。
玄关狭窄,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晨光和头顶一盏五瓦小灯的光晕。两人突然被关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
顾燃转过身,面对陆清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到顾燃能看清陆清昀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刚洗过的棉质衣物和薄荷牙膏混合的味道。
“陆清昀,”顾燃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什么意思?”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一整夜的煎熬和此刻快要失控的情绪。
陆清昀看着他,表情依然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但顾燃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顾燃看到了。
“字面意思。”陆清昀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你可以擦掉。”
顾燃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所有理智,所有克制,所有“再等等”“再想想”“别冲动”的自我告诫,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往前逼近半步。陆清昀下意识后退,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现在他们的距离更近了。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顾燃比陆清昀矮一点,此刻微微仰头,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透过镜片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顾燃问,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箭头,那个‘可以擦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需要确认。
他必须确认。
因为如果陆清昀不知道,如果他只是出于某种学术好奇心,如果他只是把这当作又一个实验——
那顾燃可能会疯。
陆清昀的背紧贴着门板。顾燃能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能看到他眼镜片后睫毛的颤动。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没有退缩,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逼迫的不适。
他只是看着顾燃,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重复道:“知道。”
然后他补充,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我在说,你可以执行那个你想执行但不敢执行的操作。”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合适的条件下。”
“合适的条件?”顾燃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现在条件合适吗?”
他等着陆清昀给出那些理性的分析: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环境不合适,需要控制变量,需要规划实验,需要——
“理论上不——”陆清昀刚开口。
顾燃的手抬了起来。
不是伸向他的嘴角,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手指收紧,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骨骼的形状。然后另一只手按在了陆清昀的肩膀上——不是推,是按,固定住他,像固定一个标本。
“去他妈的理论。”顾燃说。
声音很轻,但里面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一种积累太久终于决堤的情绪,一种“我不管了就这样吧”的绝望和勇气。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落在嘴角。
不是轻柔的试探。
而是直接地、重重地、毫无保留地印在陆清昀的唇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顾燃感觉到陆清昀整个人僵住了——背脊绷直,呼吸骤停,握成拳的手松开。他感觉到陆清昀的嘴唇——比想象中软,有点凉,但迅速变暖。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陆清昀的下唇,听到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这个吻很糟糕。
太急了,太用力了,毫无技巧可言。顾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遵循本能,遵循那团烧了一整夜的火,遵循那个箭头指向的方向。
他闻到了陆清昀的气息——干净的,带着薄荷味的,混着一点清晨刚洗漱过的水汽。他感觉到了陆清昀眼镜框抵在自己鼻梁上的冰凉触感。他听到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还有两人交错的、混乱的呼吸。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
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背撞上对面的墙壁。
玄关陷入死寂。
只有呼吸声——急促的,混乱的,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顾燃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陆清昀,眼睛瞪大,瞳孔里倒映着对方同样震惊的脸。
陆清昀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他的眼镜歪了一点,左边的镜片上有一小片雾气——是顾燃呼吸造成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被吻时的形状,下唇上有一个很小的红印——刚才牙齿磕到的地方。
时间凝固了。
顾燃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做了什么?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吻了陆清昀?在玄关?在清晨六点半?像疯了一样?
后悔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应该等,应该慢慢来,应该先问清楚,应该——操,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顾燃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
他没说完。他低下头,手捂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哭,是某种情绪过载后的生理反应,是冲动之后的虚脱和恐慌。
完了。
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然后他听到了陆清昀的声音。
“顾燃。”
平静的,稳定的,甚至带着点……研究性质的声音。
顾燃慢慢放下手,抬起头。他以为会看到愤怒,厌恶,或者至少是惊讶。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异常冷静的脸——除了微红的耳朵,和微微发肿的嘴唇。
陆清昀抬起手——刚才被顾燃抓住的那只手——慢慢地,像在做一个精细实验一样,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指尖在红印处轻轻按了按,然后放下。
他推了推眼镜,把它扶正。
“数据收集完成。”陆清昀说。
顾燃愣住。
“实验步骤二:执行接触。”陆清昀继续说,语气像在实验室做报告,“执行者:顾燃。方式:唇部直接接触。持续时间:约0.8秒。力度:中等偏大。精确度:中等(有牙齿碰撞)。主观感受记录:待补充。”
他顿了顿,看着顾燃完全呆住的表情,补充道:“这是你想要的实验数据吗?”
顾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陆清昀,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找出讽刺的意味,找出任何一点能够解释这荒谬场景的东西。
但他只看到了专注。一种全新的、火热的专注。
“因为如果是的话,”陆清昀说,往前挪了半步。玄关太小,这半步就让他们的距离再次拉近到危险的程度,“我们需要完成后续步骤。实验步骤三:立即收集数据。步骤四:后续跟踪评估。”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顾燃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虽然表情镇定,虽然语气理性,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轻微地颤动。
这个发现像一道电流穿过顾燃的身体。
“所以,”陆清昀总结,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现在看起来有点刻意,像是掩饰什么,“作为实验参与者,你需要提供你的主观报告。刚才那个接触,你的感受是什么?”
顾燃盯着他,许久,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陆清昀反问,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道错题,“是我允许的。虽然实验条件不完全符合最优设定,但核心操作已经执行,初始数据已经生成。现在需要的是记录和分析,而不是情绪化反应。”
他顿了顿:“而且,从科学角度,情绪化反应会影响数据准确性。”
顾燃看着他,突然想笑。他真的笑出来了——先是低低的笑声,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他靠在墙上,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清昀,”他边笑边说,声音里带着哽咽,“你真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基于数据的理性决策者。”陆清昀纠正,但顾燃注意到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非常微小,但确实存在。
“好吧,基于数据的理性决策者,”顾燃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我的感受……很糟。技术很差,太急了,撞到你了……对不起。”
“技术可以改进。”陆清昀客观地说,“第一次实验通常不完美。重要的是核心变量的测量:这个接触是否导致积极情感响应?”
顾燃看着他,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点头:“是。”
“程度?”陆清昀追问,像个严谨的科研人员,“用1到10评分。”
顾燃想了想:“8.5。扣1.5分因为太紧张和撞到你。”
陆清昀点头,像是把这个评分记在了心里。然后他说:“我的主观报告:积极。程度:9。扣1分因为牙齿碰撞导致轻微疼痛,但整体响应正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观察到几个生理指标变化:心率加快,皮肤温度升高,呼吸频率增加。符合积极情感响应的典型特征。”
顾燃听着他用这种冷静到近乎荒谬的语气描述刚才那个吻,心里那团乱麻突然就松开了。他靠着墙,放松下来,看着陆清昀微红的耳朵和故作镇定的脸。
这个人,在用自己唯一熟悉的方式,回应他。
用数据,用实验,用理性分析。
但那些微红的耳朵,发抖的手,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些都是数据之外的东西。那些都是“陆清昀”在说:我也感觉到了,我也慌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把它变成了实验,因为这样我才能处理它。
“所以,”顾燃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还带着笑意,“实验成功?”
“初步数据支持假设。”陆清昀说,“但需要重复实验验证可靠性和可重复性。同时需要改进实验方法,减少副作用如牙齿碰撞。”
他认真地看着顾燃:“你愿意参与后续实验吗?在更合适的条件下,使用改进的方法?”
顾燃的嘴角完全上扬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但又异常温柔的笑容。
“陆清昀,”他说,“你真是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
“基于数据的——”
“好好好,基于数据的理性决策者,”顾燃笑着打断他,“是的,我愿意。随时愿意。多少次都愿意。”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再是紧张、尴尬、不知所措的沉默,而是一种……共享秘密的、温暖的沉默。像是两个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跳跃的人,现在站在对岸,看着彼此,喘息,但安心。
楼下传来脚步声,钥匙串碰撞的声音——有人上楼了。
顾燃警觉地看向门口。
“我爸。”陆清昀说,“他晨跑回来了。”
“我该走了。”顾燃说,但没动。
“嗯。”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顾燃突然快速靠近,在陆清昀反应过来之前,再次吻了他。
这次不一样。
很轻,很快,只是一个嘴唇的轻轻触碰,像羽毛拂过,像试探,像确认。没有牙齿碰撞,没有猛烈的冲撞,只有一瞬间的温暖和柔软,还有顾燃身上残留的晨露和颜料的气息。
然后他退开,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拉开了距离。
父亲推门进来,看到玄关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顾燃?”父亲认出他,“这么早?”
“叔叔早。”顾燃说,声音自然得让陆清昀暗自佩服,“我来找清昀借一本参考书,今天考试要用。”
“这么急啊。”父亲笑着说,走进客厅,“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叔叔。”顾燃说,转向陆清昀,“书我拿走了,考完还你。”
陆清昀点头,从鞋柜上随便拿了一本书递给他——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书,只看到封面上有“物理”两个字。
顾燃接过,对父亲点点头,然后走出门。
在门口,他回头看了陆清昀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笑意,温柔,刚才那个轻吻的余温,还有某种“我们等下再算账”的承诺。
然后他关上门。
陆清昀站在原地,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清昀,你站着干嘛?快去洗漱,该吃早饭上学了。”
“嗯。”陆清昀说。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有点肿——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下唇上那个小红印还在。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太亮了,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清昀。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但脸上的热度降不下来。
他想起顾燃的吻。第一个生涩猛烈的,第二个轻柔短暂的。想起顾燃抓住他手腕的力道,按在他肩上的手,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句“去他妈的理论”。
也想起自己那些关于实验和数据的蠢话。
但他只能那样说。
因为那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把这件事变成可研究的课题,变成可量化的数据,变成可分析的实验——这样他才能处理它,才能理解它,才能允许它发生。
否则他会慌。
会逃。
会像顾燃担心的那样,生气,或者更糟——冷漠。
激活函数。
在神经网络中,激活函数决定一个神经元是否应该被激活。它引入非线性,让网络能够学习复杂的模式,能够做出不是简单线性叠加的决策。
而今天清晨,在狭窄的玄关里,顾燃就是那个激活函数。
他用一个生涩的吻,激活了陆清昀情感神经网络中所有沉睡的节点。那些关于亲密、渴望、冲动、温暖的节点,那些被理性压制太久、几乎要被遗忘的节点,突然全部被激活,开始放电,开始传递信号,开始改变整个网络的连接权重。
现在,这个系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它被永久地改变了。
陆清昀擦干脸,戴上眼镜,走出卫生间。
母亲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做早餐。父亲在阳台浇花。晨光洒满客厅,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普通的一天开始。
但陆清昀知道,今天一点都不普通。
因为今天,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变量。
一个叫“顾燃的吻”的变量。
而这个变量,会改变一切后续的计算。
他拿起手机,给顾燃发了条消息:
“实验记录已保存。需要讨论改进方案。放学后画室见。”
片刻后,回复来了:
“好。我会带新画笔。可能需要很多次重复实验才能掌握正确方法。”
陆清昀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复:“同意。科学需要严谨。”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向餐桌。
窗外,天完全亮了。
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车流声,人声,鸟鸣声——日常生活的交响乐开始演奏。
而在两个少年的世界里,某种东西也刚刚苏醒。
某种比晨曦更温暖,比秋日更炽热的东西。
它刚刚被激活。
被一个生涩的吻激活。
被一句“去他妈的理论”激活。
被一个指向嘴角的箭头激活。
现在,它开始运行了。
而且,不打算再休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