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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额前一片灼烫。

      那感觉来得突兀,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针尖悬在眉心一寸处,那股锐利的热力直透颅骨。

      段榛垂着眼,坐在铺了猩红毡毯的堂屋里,指尖在袖摆下微微蜷起。

      他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试图钻进血肉里,掂量骨髓的成色。

      堂屋上首,一个穿着深青色道袍、面皮干黄的中年男人正闭目端坐,左手掐诀,右手虚虚指向段榛的方向。他面前的小几上,没有香炉符纸,只摆着一只漆黑的陶碗,碗底积着薄薄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此刻正无风自动,漾开细微的涟漪。

      术士。而且不是寻常扶乩请神、装神弄鬼的那种。

      段榛的心沉了沉。父亲手札里零碎的记载划过脑海——“真术者,望气而知命,取血而通灵”。他们验的是血脉里流淌的、与天地隐秘勾连的气。

      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透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她们身上有北地仆妇特有的、混合了皂角与冷空气的味道。

      “段小姐放轻松些,不过是走个过场。”旁边传来带笑的声音。谢家伯母王氏正坐在侧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笑容和煦,

      “咱们北城这边啊,讲究的人家都有这风俗。婚前总得请高人合八字,看面相,小两口命里合得来,往后才能和和美美,白头到老不是?”

      她说话时,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

      段榛安静地听着,没有答话,只将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截细白脆弱的脖颈,做出十足十的怯懦模样。

      王氏又絮絮说了些安抚的话:“一应嫁妆、衣裳、首饰,谢家这边都帮你备下了,绝不会委屈了你。你呀,就安心在这儿住一晚,明日吉时,风风光光出嫁便是。”

      她话音未落,堂屋的雕花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探进半个身子,朝王氏使了个急切的眼神。

      王氏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起身,对那术士颔首道:“有劳仙师。”又对段榛温言:“棠丫头先坐会儿,伯母去去就来。”

      她随着那婆子快步走出堂屋,身影消失在廊下。按住段榛的两个丫鬟松了手,但仍像两尊门神似的立在他身后。

      额前那灼烫感在术士收指睁眼的瞬间,骤然消失了。术士深深看了段榛一眼,收起了陶碗,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堂屋里只剩下段榛和两个丫鬟。寂静弥漫开来,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刮得窗纸噗噗作响。

      段榛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势,手心却沁出冰凉的汗。

      比起这诡异的合婚验看,他此刻更担忧另一件事——

      沐浴。

      原因也很显然——他不是本该来结婚的段棠。

      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男人。

      一月前,西南边城的雨夜。

      屋子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母亲在里间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父亲早死,母亲病重,家产被族中侵占殆尽,而偏偏在这个时候,谢家派人来说昔日两家有恩义在,老爷病逝之前要求一定要遵守婚约,故而来请段棠段小姐赴北城完婚。

      族内的人来寻她们时,是惊异而嫉妒的,仿佛给她们撞上了什么大运。

      段榛不知道谢家是什么存在,但他和母亲都心知有异。倘若有恩义在,怎么会十几年来坐视故人遗孀与儿女被欺负,直到段棠成年才派人来寻呢?

      但段榛知道的还要更多,在他小时候,父亲曾慎重地告诉他,一定要保护好妹妹,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生辰,得到她的血液。最好连自己的也要藏好,他们家的体质异于常人,如果被他人得知,恐有性命之忧。

      而父亲死于外地,死于一场混战,只有一位大人物为了感谢送了些财货来——也被族内瓜分了。

      父亲的死有问题,可能泄露了什么。段榛明白,这也许不是婚约,而是索命的帖子。可谢家和段家族众逼迫,再加上母亲的病愈发重了,西南这些时日也不安全,仗马上要打起来,她们需要一大笔钱离开这里。

      段棠很决绝,她抹干了眼泪,眼里燃烧着腾腾的火舌,“哥,我去。”

      “你去就是死。”段榛冷冷地说。

      他们相似的面孔印在火光里,几乎难以分辨。

      段榛翻开父亲留下的那本残破手札。纸张泛黄,墨迹斑驳,记录着段家先祖,一个半巫半医的游方术士留下的秘术。其中一页,画着诡异的符阵,旁边小字注解:“移气换形,以血为媒,可伪命格,然逆天而行,必损己身。”

      底下还有更小的批注,是父亲的字迹:“此术凶险,九死一生,非至亲不可为,非绝境不可用。”

      绝境。他们已在绝境中了。

      “我去,至少你和阿娘能活。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段棠抓着他的袖子,手指冰凉。

      段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段棠许多年没见过的笑,锋利,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恍恍惚惚想到许多年前,哥哥只有九岁,满手满脸鲜血地对她笑,也是这样的笑容,“我们自由了”。

      孩童的面孔与少年的面孔叠加在了一起,她心如被针刺了一下。

      “你长大了。”哥哥说,“段棠。我信你,你要在这乱世活出个模样。”

      段棠失魂落魄,她明白了。

      段榛用了整整一夜布阵。以祖传的羊脂白玉无事牌为阵眼,以他和段棠的血为引,以父亲手札中残破的咒文为凭。阵法启动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体内剥离,又有什么阴冷的东西强行灌注进来。

      剧痛。像是每一寸骨头都被打碎重组。

      他恍惚看见镜中的自己碎裂成千块万块,也许那只是幻觉,眉目间属于男子的硬朗悄然隐去,只剩下一层脆弱的、易碎的柔美。喉结变得不明显,肩膀的线条在宽大衣物下模糊难辨。

      他成了“段棠”。

      而真正的段棠,带着母亲和足够的银钱,在天亮前离开了边城。他出不去,但她们能。

      他最后对妹妹说,“答应我你不会来北城。”

      段棠一滴泪都没有掉,她抓住他的手,一样的冰凉,掌心相触时彼此共同感到了一丝心悸。

      当他身份暴露之时,也许妹妹已经远走高飞了吧。

      他只要撑到那一刻就够了。

      记忆收拢,段榛抚过襟前那枚羊脂白玉无事牌。温润的玉质下,他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不属于自己的阴寒之气在缓缓流动——那是从妹妹身上“换”来的,是他此刻能骗过所有人的凭仗。

      也是他的催命符。

      “段小姐,”一个丫鬟开口道,“太太吩咐了,带您去沐浴更衣。明日大喜,今夜需得洁净身心。”

      段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抬起头,脸上飞起两团窘迫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蚋:“……我自己来便好。不、不劳烦两位姐姐。”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年纪稍长的那个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大约是觉得这西南小地方来的小姐格外羞涩守旧。她点点头:“那请小姐随我们来。”

      她们将段榛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房里已备好了热水、澡豆和干净巾帕,屏风后头一只半旧的柏木浴桶冒着氤氲热气。

      “我们就在门外候着,小姐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丫鬟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段榛立刻反手将门栓插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快步走到屏风后,迅速褪下外衣,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热水浸过身体,稍稍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他草草清洗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起初只有风声。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两个丫鬟大约是等得无聊了,压低嗓音交谈起来。

      “你方才听见太太和赵嬷嬷在外头说什么了吗?”是年轻些的那个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

      “听见一耳朵,”年长的丫鬟声音更沉,“公馆那边又打发人来了,说是一切都齐备了,这边连人过去就行,旁的什么都不用带。”

      “什么都不用带?连嫁妆箱子也不用?”

      “嗯。还说不用咱们这边备车去送,公馆自会派车来接。”

      “这……”年轻丫鬟吸了口气,“这不就是悄悄接过去吗?哪有点迎亲的样子?大少爷真病得那么重,连场面都走不动了?”

      年长的丫鬟说:“何止是病。我表姨在公馆里当差,她说大少爷那病,邪性。请了多少大夫看过都没用,白日里连光都见不得。”

      “那怎么突然又要冲喜?”

      “急的呗。听说北边三老爷那边派人来催了好几次,说局面离不得大少爷。家里头都火上房了,这才想了冲喜这招,死马当活马医。”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我瞧着,这不迎亲,未必全是病的缘故。”

      “怎么说?”

      “你想想,公馆里如今谁在管事?明面上是二少奶奶打理琐事,可二少奶奶一个守寡的,能有多大脸面?说到底,能近大少爷身、拿得了主意的,还不是那位表小姐?”

      年长的丫鬟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鄙薄,“三十来岁了还不嫁,整日守在大少爷屋里,说是侍疾,谁不知道她心思?大少爷没病的时候,那是何等人物?她打小眼巴巴跟着,心里早搁不下别人了!”

      年轻丫鬟恍然大悟:“你是说表小姐故意给新少奶奶没脸?”

      “十有八九。这婚事本就是姑奶奶做主,二少奶奶去从西南找来的。表小姐心里能痛快?这悄悄接过去,怕是给新奶奶的下马威,一进门就让她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

      “原来是这样。”年轻丫鬟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点取笑,“但说句实在的,这位段小姐也真上不得台面。她说话有口音呢。怯生生的,走两步喘三喘。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瞧着比大少爷还像个病人。大少爷从前是什么人物?留过洋,做过官,交往的都是名流。能瞧上这样的?”

      “听说是已故大老爷早年指过的婚约,具体怎么回事,谁知道呢。”年长的丫鬟叹了口气,“总之,也是个可怜人。”

      两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公馆里其他琐事上。

      屏风后,段榛已换好了衣服。他静静站着,任由那些话语一句句飘进耳中,在心里反复咀嚼。

      丫鬟们将这一切看作一场宅门内院的俗套争斗,一个可怜女子不幸卷入的风波。

      她们不知道真正要命的是什么。

      不知道那术士验的不仅仅是八字。

      段榛缓缓系好衣带,手指稳定,不见丝毫颤抖。

      也好。她们这样想,最好。

      况且,这样的情况才最适合他,最好让那个大少爷病得爬不起来,一辈子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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