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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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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来接他的是当日去西南寻段棠的那位二少奶奶。
她约莫二十七八,眼睛大而灰暗,鼻梁很高,她是从二十岁到四十岁都长得一模一样的那种美人。
段榛从丫鬟口中知道了她年少守寡。
她叫苏巧云,她的名字与她人不像。
段榛低着头,拎起那个半旧的小藤箱——里面只有几套换洗衣物和几件不值钱的旧物。
别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他们出来,躬身拉开车门。
苏巧云先上了车。段榛跟进去,坐在她身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苏巧云身上清冷的脂粉香。
他有点不适应地靠着车窗,尽量离苏巧云远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坐轿车,虽然很紧张,但他很快喜欢上了飞速移动的感觉。
北城的风貌与老家完全不一样,段榛侧头看向窗外——晨雾尚未散尽,早点摊子升起袅袅白烟,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而过,报童挥舞着报纸吆喝。这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而他正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越往城西,街道越安静,梧桐树越茂密。最后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探出深绿色的藤蔓。道上看不见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轿车,也都悄无声息。
路的尽头,两扇漆黑的铸铁大门缓缓打开。
段榛看见了谢公馆。
那是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的西式建筑,由厚重的花岗岩砌成,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那些藤蔓如此茂密,几乎将底层的窗户全部遮蔽。屋顶是陡峭的深灰色石板瓦,建筑正面是巨大的拱形门廊,六根科林斯式石柱撑起厚重的檐部,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茛苕叶纹,门廊上方是一排高大的拱窗,镶嵌着色彩暗沉的彩色玻璃——猩红、墨绿、靛蓝,拼成抽象而扭曲的图案,在晨光中透出交叠混乱的光。
整座建筑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威严,像一具巨大的、尚未完全腐朽的尸骸。
一看到那建筑,危险的预感就使段榛浑身汗毛直立。
而苏巧云只是一脸漠然,她已经习以为常。
车子在门廊前停下。司机下来开门,苏巧云先下,段榛跟在她身后,等她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内是挑高近两层楼的大厅,光线昏暗。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全部垂下,只靠墙上几盏壁灯照明,火焰在罩内静静燃烧,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旧书籍的霉味、陈年木材的朽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某种昂贵的印度线香,但又混进了别的什么。
但还没等段榛细细分辨,坐在客厅里等待的女子就站起来向他招呼了。
不是他预想的要给他下马威的表小姐,也不是那位传说中的病人,而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洋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短发烫着时髦的卷儿,脸上带着这个时代新式女性特有的明亮与朝气,与这栋房子死气沉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就是棠妹妹吧?一路辛苦了。”她快步上前,“我是谢明舒,谢危是我大哥。他身体实在不便,没能出来,你别介意。”
段榛看她的时候,谢明舒也在看自己的新嫂子,新嫂子的模样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点稚气,有点少年的锋利和野气,但装束和神情使她看起来又拘谨又封建。
一身月白色旧式短袄,素面无花筒裙,裙长至脚踝,而领子也紧贴脖颈,把她完全藏在装束里,像幽深古宅居住的女人。
她襟前佩戴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无事牌,露出来的一张脸清秀而苍白。
此时低眉看人,不言不语,沉静而端秀。有男女莫辨的秀骨,恰到好处的停匀,只是过于瘦了。
谢明舒无端想到一句诗“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她心想,嫂子还是美的,哪怕她美得像晚清的遗物。
只是看起来太苍白、虚弱了,谢明舒怀疑她和大哥两个病秧子凑一起真能冲喜吗?谢家那些族老们也真是可笑。她由衷生起了一股同情。
谢明舒声音也轻了:“大哥病得厉害,伯伯也是心急了才信了这些,现在婚礼恐怕要推迟了,你也莫要担心,来这儿就当到亲戚家住,平日我陪你玩……”她顿了顿,“其他人你别管。”
她心里有点不满,没有婚礼,没有仪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人接来,如今连个正式出面接待的人都没有,这算什么?谢家就算势大,这样做也未免太折辱人,也太不把女孩子当回事了。
“大少爷身体要紧,”段榛微微福身,声音轻细,带着刻意保留的西南口音,“我……我省得的。”
他刻意加重了口音,为了将来的少言寡语借个理由。
谢明舒点点头,显然在斟酌措辞,“我请萦姐姐下来。家里一些事,暂时是她帮着料理。你知道就好了。”
她转身吩咐一个垂手侍立的中年女仆:“去请表小姐,就说新娘子到了。”
过了好一会,她们都等得都有些尴尬了,才有一个女人不疾不徐地从二楼缓缓走下。
女人穿一身满幅暗纹缠枝莲的深紫色旗袍,将乌发全部向后梳,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紧致的低髻,一丝不苟,肤色极白,五官细而雅致,本该给人一种整齐的感觉。
但旗袍上同色的绲边,较常人用的要更细,就这么一点,却流露出莫名的妩媚与挑剔来。
她的目光掠过段榛,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息,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不是轻蔑,不是厌恶,而是如同看待一件家具、一件摆设般的漠然。
她转向苏巧云。
“二嫂。”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某种慵懒的沙哑,“人接来了?”
苏巧云点头:“萦小姐,这是段棠段小姐。”
被称作“萦小姐”的女子应该就是下人口中的“表小姐”。她这才又看向段榛,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未达眼底。
“段小姐。”她说,“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备好,让佣人带你去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明舒忍不住插话:“萦表姐,大哥他……”
“明舒,”谢萦打断她,凤眼微挑,“你大哥刚睡下。医生说了,他最需要静养。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吧。”
“可这是新娘子——”
“新娘子也是来冲喜的,不是来添乱的。”谢萦的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如针,“若真心为你大哥好,就该知道现在什么是要紧事。”
谢明舒一时语塞,只得低头无言。
苏巧云适时开口:“好了。段小姐也累了,先安顿下来吧。”她唤来一个一直垂手站在角落的中年女佣,“张妈,带段小姐去房间。”
张妈应声上前,是个矮胖的妇人,脸圆圆的,看着敦厚,但眼睛很小,看人时眯成一条缝。
“段小姐,请跟我来。”
段榛一听指令,就拘谨地跟着张妈走向二楼,好像初出茅庐,手足无措一样。
心底却想着,谢萦这位表小姐确实很有地位。
而且谢危好像真病得很重,也不愿意待见他,如果这样的话,他是不是能骗更久一点,直到——直到他自己也能逃出去。
他心底涌起了新的希望。
但走上三楼后,那种强烈的压抑的感觉令他头晕。
长长的走廊铺着深色拼花木地板,上面覆盖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图案是繁复的蔓藤花纹,颜色暗沉得几乎与地板融为一体。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幅人像。段榛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只觉到一种难言的恐怖。
一个个男人、女人的脸庞注视着宅子,不言不语。
走廊两侧有许多房门,全都紧闭着。门楣上挂着小小的黄铜牌子,刻着房间名称:藏书室、花房、琴室。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段榛注意到,有些房间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有的则完全黑暗。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他瞥见里面堆满了蒙着白布的家具,形状古怪,像一群蹲伏的兽。
张妈全程没有说话,只在前头默默地走。她的背影敦实,步伐却轻得出奇,在这死寂的走廊里像一道飘忽的影子。
通道两侧只有寥寥几扇门,而且间隔很远。张妈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段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她推开房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挂着白色纱帐的雕花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一把椅子。窗户开在侧墙,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此刻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看来是提前通过风。
段榛走进房间,放下藤箱。张妈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
“对面,”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是大少爷的房间。”
段榛转身,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向门外。
通道正对面,是一扇截然不同的门。
那门比寻常房门要高、要宽,通体漆成深沉的暗红色,近乎于黑。门板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凹凸的纹路——那不是雕刻,更像是某种东西从内部撑破了木材,形成了扭曲的、枝蔓状的隆起。
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构成了图案:交缠的蛇、伸展的枝杈、扭曲的符文……密密麻麻,布满整扇门。在门板上方那盏灯的微弱光线下,那些凸起的纹路投下深深的阴影,让整扇门看起来像是活的,正在缓慢地呼吸。
段榛盯着那扇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晕眩,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扇门后透过木材和漆面,冷冷地注视着他。那视线无形无质,却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梳妆台的边缘。
“段小姐?”张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段榛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额上已渗出冷汗。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
“没事……”他问,“这门怎么这样?”
张妈的小眼睛眯了眯:“老房子的旧装饰罢了。段小姐舟车劳顿,还是早点休息吧。晚饭我会送来。”
说完,她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走廊里最后一点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顿时陷入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
段榛半靠在梳妆台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换体之术带来的阴寒之气正在体内缓缓流动,与这公馆里无处不在的、更加庞大阴冷的气息隐隐呼应。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的东西……醒了。
或者说,从未真正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