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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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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榛在房间的中央,有水一样的光在地板上流动。
面前是一架钢琴,盖着白布。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冷冽的水腥味。
他站在钢琴边,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白布下的琴键。
忽然,手指尖一凉。
不是碰到东西的凉,是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贴了上来。一下,又一下,慢慢地舔。段榛想抽手,手却动不了。那湿凉顺着手指往上爬,滑过手背,像蛇,又不像蛇,没有鳞片,只有一种黏腻的柔软。
脚踝也一紧。同样的触感缠了上来,一圈,一圈,往上绕。睡袍的料子很滑,那东西就贴着皮肤往上走,凉意钻进骨头缝里。
他想低头看,眼前却暗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东西盖住了眼睛,像浸了水的丝绸,越来越重,越来越透不过气。喉咙发紧,喊不出声。
他猛地甩手,用尽力气往后挣——
后背撞上硬物,整个人跌下去,手肘砸在什么东西上。
“哐!啷——!”
一片刺耳的、破碎的巨响炸开。是钢琴的声音,许多琴键被同时撞响,声音尖利混乱,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段榛惊醒了。
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冷汗湿透了后背的寝衣,冰凉地贴着皮肤。
原来是梦。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转头。屋里黑,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庭院灯昏黄的光。耳朵里嗡嗡响,还有那钢琴混乱的余音,好像还黏在空气里。
他静静听。
什么也没有。公馆死寂。
可能是梦太真了。他这么想着,喉咙却干得发疼。他撑着坐起来,想去找水。房间里没有茶壶,得出去。
就在他脚刚要碰到冰凉的地板时——
“叮。”
一个清脆的单音,不知从哪儿飘来。音色很干净,冷冷的,像小石子掉进深井。
段榛僵住。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的琴键声。
隔了几秒,又是两个音,轻轻的,懒懒的,没连着。
“咚……叮……”
这回听清了。声音不远,好像就在这层楼,走廊那头。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引起微弱的回响,更添鬼魅。
恐怖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攀爬。但在这恐惧的深处,另一种情绪却被点燃了——一种尖锐的、混合着危险气息的兴奋。深夜,诡异的琴声,在这座充满秘密的公馆里。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梦里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但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壁灯早已熄灭,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稀薄的、青灰色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一片死寂的昏暗。
段榛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面,那扇白天紧闭的、有着诡异纹路的暗红色房门,此刻竟然虚掩着。一道不足两指宽的黑缝,像一道静止的伤口,刻在门板上。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比走廊更浓稠的黑暗,沉沉地堆在门后,仿佛能吞噬一切视线。
谢危的房间?他出来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段榛感到喉咙发紧。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按照白天的记忆,朝着琴声可能传来的方向,踮脚走去。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悬着心。两侧墙壁上的巨幅人像在昏暗中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暗影,但段榛却觉得,那些阴影构成的眉眼轮廓,似乎真的在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转动,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画像中那些模糊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僵硬诡异。
恐惧如影随形,但探索的欲望更强烈。他找到了白天路过时留意到的那扇标着“琴室”的门。
门紧闭着,黄铜把手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琴声没有再响起。但段榛确信,刚才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的。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握住了门把手,微微转动——
“咔嗒。”
门没锁。
他缓缓推开一条缝。里面比走廊更暗,只能借着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看到房间中央钢琴模糊的轮廓,盖子是合上的。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没有人。段榛蹙眉,将门又推开些,侧身走了进去。他碰了碰那架钢琴,下一秒却感到一种无比的危机感,他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人影,无声地立在门外。
青灰色的月光流淌进来,首先照亮了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裤裤脚。
月光勾勒出来人的身形。很高,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西装,仿佛不是深夜游荡,而是正准备赴一场严肃的晚宴。
在深夜如同在享盛宴。
他的肤色是非人质的苍白,五官的轮廓是英俊的,甚至可以说是雕刻般的精致,但那种英俊缺乏活气,带着一种陈列品般的静止感。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珠呈现出一种过于纯净的黑色,清澈得近乎诡异,像两枚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珠,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段榛,仿佛在审视一件陌生物件。段榛的心脏一瞬停止了跳动,呼吸停滞。
男人踏进了琴房。他的步子很慢,就像在捕猎前故意戏弄猎物一样。
段榛觉得他不像人类。可是不是人类,能是什么呢?
段榛一步一步退到了钢琴边,脊背抵住冰凉的琴身,再无路可退。他最温和的声音说着:“你好,我是段棠,我是大少爷的新夫人……”
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急切地扫视身边。琴凳?太沉。乐谱架?可能够到。烛台?壁炉上有一个。
他伸手几乎要碰到了那烛台,下一秒,那男人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如蛇一样的触感。
段榛浑身发毛,脊背弓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步之内,段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他在段榛面前停下,微微偏头,玻璃珠似的眼珠上下移动,更仔细地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观察一只误入室内的、羽毛颜色罕见的鸟,带着一种纯粹而冰冷的好奇。
忽然,他笑了。“哦。”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琴房里回荡,“你是我的新妻子吗?”
他的笑立刻让段榛意识到他并不愉快。
段榛后背的寒意骤然加剧。他知道了,这个男人就是谢危。那个重病被禁锢在房间里的谢家大少爷。可他此刻看起来除了苍白得过分,哪有半分病重缠身、虚弱不堪的样子?
谢危凑得那么近,脸上有一种冷漠。
他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那么专注。
他在看什么?
段榛顺着他的视角往下看,公馆里准备的睡袍很长,垂在脚面上摩挲着,他们站得那样近,以至于他的睡袍下摆轻轻地擦过了谢危的鞋尖。
段榛一下子如同被脏东西咬了一下,立刻拽了下自己的睡袍。
谢危随之抬起头,他的神情很奇异,好像在嗅闻什么,眼神氤氲着一层朦朦的雾气,苍白的脸颊上甚至浮现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微红。他像是处于某种恍惚的状态,介于清醒与沉醉之间,好像在放松,又好像沉浸在捕猎的专注里。他那病态的模样令段榛毛骨悚然。
下一秒,他却忽然发号施令,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容违逆的冷酷:
“把你的头发扎起来。”
命令来得突兀且怪异。
段榛一怔,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将散落在肩头和颊侧的黑色长发匆匆拢到脑后,用指尖勉强握紧,露出完整的脖颈和脸颊。丝绸睡衣的宽大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谢危的目光紧紧锁住他。那玻璃珠般的眼珠里,雾气似乎更重了,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在深处翻涌。
他看着段榛因为匆忙拢发而更显清晰的脸部线条,看着那截脆弱的脖颈,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很低,从喉间溢出,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令人不安的意味。
“你听到声音了吗?”他问,声音轻柔得像耳语,目光却飘向段榛身后的钢琴,又移向房间黑暗的角落,“我觉得是一只……猫。一只没有尾巴的猫。白色的,眼睛很亮。”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编织,“每晚都会跳到这里来,在琴键上走路。‘叮……咚……’”
他模仿了两个琴音,惟妙惟肖,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段榛握紧的手指关节发白。疯子。他脑海里清晰地闪过这个词。谢危此刻的神态、言语,都透着一种脱离常轨的诡异。
恐惧更深,但那种混杂着探究的兴奋感也越发强烈——这就是谢家隐藏起来的真相?一个看似正常,实则精神已然异常的大少爷?
然而,就在段榛绷紧神经,准备应对更不可测的举动时,谢危脸上的笑容和那层迷蒙的雾气,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他的眼神瞬间冷却、清明,方才那丝微红也从脸上褪尽,只剩下彻底的、慑人的苍白。他看着段榛,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长得真丑。”
他吐出这句话,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然后,他懒洋洋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都嫌多余,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段榛一眼,转身,径直走向那架漆黑的钢琴,背对着他,仿佛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段榛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前一秒还是诡异危险的关注,下一秒就变成极致的冷漠与羞辱。谢危的情绪转变之快、之突兀,完全超出了常理。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和更深的疑云,像一只弓着脊背的猫一样,警惕地盯着段榛,一步一步退出琴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黄铜把手冰凉刺骨。
门合拢的瞬间,他最后瞥见谢危的背影——他站在钢琴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月光下的苍白雕像,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段榛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直到此刻,狂乱的心跳才彻底失控,冷汗后知后觉地浸透衣衫。
谢危。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和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接触。那绝非一个简单的病人。
谢危是个疯子。他为什么疯了?谢家知道吗?
谢危的厌弃是真实的,他接受了他存在于这个公馆里,但是,他好像非常讨厌他。
段榛想,这可能是他的机会。谢危和家族的态度不一样。
但他想到刚刚谢危那个诡异又沉迷的模样,不由得有点恶心。段榛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盯了自己身上的睡裙一眼。他不喜欢穿这个,但公馆里准备的都是这个式样的睡裙。
他有点烦,翻箱倒柜换上了一套本是外边穿的棉衣裤,才把那条睡裙搁得远远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他始终警惕着外边的声音,害怕谢危闯进来。
他想到段棠和阿娘,想她们到了哪里,安不安全。
想了一会,突然有点难过。
还好是他来。换作段棠那个胆小鬼,一定被谢危这个神经病吓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