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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长安夜破 ...

  •   伪造的信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却迅速在暗流中荡开涟漪。三日后,叶知秋告诉柳闻风,信已通过“可靠渠道”,落入了一位与柳镇岳素有旧怨、且在御史台有门路的霸刀山庄旁系长老手中。与此同时,关于军器监王少监“过度关心”霸刀锻造术、并与某些“背景复杂商人”交往过密的风声,也开始在长安某个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水已经浑了。”叶知秋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接下来,要看鱼受不受惊,怎么跳。”
      柳闻风能感觉到别院周围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周伯洒扫庭院的次数多了,目光总是不着痕迹地扫过围墙。哑仆送饭添炭时,动作也比往日更轻,耳朵却似乎总竖着。连庭院里那几只常来的麻雀,都少了踪迹。
      山雨欲来。
      叶知秋不再外出,整日待在书房,信件和口讯却比往日更频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柳闻风能从他偶尔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和眼底更深的青影中,看出紧绷的弦已到了极限。柳闻风自己的功课也停了,叶知秋只让他做一件事:调息,养神,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凌寒刀擦亮了吗?”叶知秋在某次送走信使后,忽然问。
      柳闻风点头:“随时可用。”
      叶知秋“嗯”了一声,走到多宝阁旁,取下一个小巧的铜制机关匣,递给柳闻风:“里面是‘暴雨梨花针’的机括,唐门旧制,威力尚可,但只有一发。贴身藏着,非生死关头,不要用。”
      柳闻风心头一凛,接过那冰冷沉重的机关匣。连这种保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就在这两日了。”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柳镇岳和王少监不会坐以待毙。要么狗急跳墙,要么断尾求生。无论哪种,这里都是目标。”
      “你布了陷阱?”柳闻风问。
      “算不上陷阱。”叶知秋摇头,“只是把该清走的人清走了,该堵的路堵上了。剩下的,是硬仗。”他顿了顿,“怕吗?”
      柳闻风握紧了袖中的机关匣,冰凉的触感让他格外清醒。“有点。”他老实承认,随即抬眼,迎上叶知秋的目光,“但更怕自己没用,拖累你。”
      叶知秋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却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沉郁。“记住我教你的。眼要利,心要静,刀要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不像叮嘱,更像某种契约。柳闻风重重“嗯”了一声。
      当夜,雪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渐渐变成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了长安的屋脊街巷,也掩盖了无数暗夜里的行迹。
      子时刚过,别院外围第一道示警的铜铃,响了。
      铃声尖锐短促,只一声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紧接着,是重物坠地和压抑的闷哼。
      书房里,对坐无言的两人同时抬头。叶知秋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嗒”。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将一直挂在那里的重剑“山居”稳稳背到身后,又将轻剑“问水”佩在腰间。动作不疾不徐,如同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柳闻风也站了起来,“凌寒”刀已然在手。刀身映着跳动的烛火,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来了。”叶知秋说,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别院四周的围墙上,骤然翻入十数道黑影!他们如同鬼魅般落地无声,手中兵刃在雪光下泛着寒芒,瞬间散开,呈合围之势,迅速向小楼逼近。动作迅捷整齐,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远非西市那些杂鱼可比。
      与此同时,别院正门处传来“轰”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竟被硬生生撞开!七八个手持盾牌、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皮甲的壮汉,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面容阴鸷、约莫五十上下的老者,闯了进来!老者手中并无兵器,只握着一根镶着玉石的乌木手杖,眼神如鹰隼,直射小楼窗口的灯光。
      柳镇岳!柳闻风瞳孔骤缩。虽然多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野心勃勃的三长老!他竟然亲自来了长安,还如此明目张胆地打上门!
      “叶三公子,柳闻风!”柳镇岳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老夫亲至,还不出来束手就擒?念在同宗之谊,或可留你们全尸!”
      叶知秋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二楼的廊下。柳闻风紧随其后。大雪纷飞,楼下庭院中,黑影幢幢,兵刃林立,杀机四伏。周伯和哑仆都不知所踪,想必已按计划避入地窖。
      “三长老好大的阵仗。”叶知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夤夜闯宅,强破私门,不知是奉了哪位大人的钧旨,还是霸刀山庄的规矩,已沦落至此?”
      “叶知秋!少在这里牙尖嘴利!”柳镇岳厉声道,“你藏匿我霸刀山庄逃犯,伪造书信,构陷长辈,更与朝廷官员勾结,图谋不轨!今日老夫便是来清理门户,擒拿奸佞!识相的,交出柳闻风和锻造图谱,老夫或可向庄主求情,饶你不死!”
      锻造图谱?柳闻风心中一沉。果然,他们最终还是冲着这个来的!叶知秋伪造的信,戳中了他们的痛处,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想直接抢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知秋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冰冷,“三长老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何必扯上朝廷,污了霸刀山庄清誉?”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黑衣人,“只是,就凭你带来的这些……‘夜枭’的残兵败将,还有这几个见不得光的府兵,就想拿下叶某?未免太看不起藏剑,也太看不起我叶知秋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骤然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如同一道明黄色的闪电,从二楼廊下疾掠而下,直扑柳镇岳!人在空中,“问水”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练,清冷孤绝,带着刺骨的寒意,点向柳镇岳咽喉!
      这一下毫无征兆,速度快到极致!谁也没想到,在被重重包围的情况下,叶知秋竟敢率先动手,而且是直取对方首脑!
      “保护长老!”柳镇岳身旁的盾牌壮汉怒吼着举盾格挡,但叶知秋的剑光在空中诡异地一折,竟绕过盾牌边缘,依旧点向柳镇岳!柳镇岳脸色微变,手中乌木杖疾点而出,杖头玉石与剑尖相撞,发出“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身形同时一晃。
      而就在叶知秋动手的刹那,柳闻风也动了!他没有跟着扑向柳镇岳,而是如同猎豹般从二楼跃下,目标明确——直冲离他最近的两个“夜枭”杀手!“凌寒”刀出鞘的龙吟与风雪呼啸混在一起,刀光暴涨,一式霸刀“断流”悍然劈出!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一出手便是全力!
      那两名“夜枭”杀手反应也极快,双双挥刀迎上!“铛!铛!”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柳闻风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但他脚下步伐不停,借着反震之力侧身滑步,刀锋顺势横扫,逼退左侧一人,同时左掌灌注内力,狠狠拍在右侧一人仓促回防的刀背上!那人只觉一股灼热刚猛的内力透刀传来,虎口迸裂,单刀险些脱手!
      “霸刀内力?!小心!”有人惊呼。
      趁着对方惊疑的瞬间,柳闻风眼中厉色一闪,“听松”短刀已自袖中滑出,悄无声息地递出,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右侧那人因手臂酸麻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呃!”短刀入肉,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滞。柳闻风右手“凌寒”刀已如影随形般撩起,狠狠劈在他的肩颈交界处!血光迸现!
      一个照面,便重伤一人!柳闻风自己心中也震撼于这配合的威力与狠辣。叶知秋教他的不仅仅是招式,更是对时机的把握和杀戮的效率!
      但他来不及喘息,另一名杀手和周围反应过来的敌人已怒吼着扑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他淹没!
      另一边,叶知秋与柳镇岳已交手数合。柳镇岳的乌木杖法诡异狠辣,劲风呼啸,显然内力深厚,杖法中更夹杂着霸刀的路数,刚柔并济,极难对付。叶知秋的“问水”剑则轻盈迅捷,剑走偏锋,不与对方硬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剑尖却如附骨之疽,专攻柳镇岳招式衔接处的破绽与周身要穴。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雪地中交错,剑气杖风激得周围雪花乱舞,寻常人根本看不清招式。
      但柳镇岳带来的并非只有他自己。那些盾牌壮汉和“夜枭”杀手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稳住阵脚,分出几人围攻叶知秋,更多人则朝着柳闻风杀来,显然打着先解决较弱一方的主意。
      压力陡增!柳闻风顿时陷入苦战。他左冲右突,将霸刀刀法的刚猛与这几日苦练的机变发挥到极致,“凌寒”刀主攻,“听松”短刀诡谲偷袭,配合着越来越纯熟的步法,在数人围攻下勉力支撑,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但他眼神凶悍,寸步不退,死死守着楼梯口的方向,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冲上二楼——那里或许有叶知秋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或者,仅仅是战斗的本能让他觉得该守住这个位置。
      叶知秋那边压力更大。柳镇岳本就武功高强,加上几名好手从旁协助,顿时将他缠住。叶知秋剑法虽妙,但双拳难敌四手,又要分心留意柳闻风这边的情况,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剑光也略显凝滞。
      “叶知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柳镇岳眼中凶光大盛,乌木杖势若奔雷,直捣叶知秋胸口,同时厉喝,“先杀了那小子!”
      围攻柳闻风的几人闻言攻势更急!一刀直劈面门,一剑斜削腰肋,还有一人持铁尺横扫下盘!柳闻风避无可避,眼中闪过狠色,竟不闪不避,任由那铁尺扫中小腿,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却借着这股力猛地前扑,“凌寒”刀不顾一切地刺向正面那持刀汉子的心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那汉子没料到他如此悍勇,大惊之下回刀格挡已是不及!眼看就要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重的、仿佛撕裂空气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一直背在叶知秋身后、未曾动用的重剑“山居”,竟不知何时已被他单手掣出!剑身宽厚,无锋,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山岳倾塌般的恐怖威势!叶知秋根本不管柳镇岳捣向胸口的一杖,身形诡异地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要害,任由杖风刮得他衣袍碎裂,皮开肉绽,同时,那柄沉重的“山居”重剑,已如同门板般,以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横扫而出!
      目标不是柳镇岳,而是那几个围攻柳闻风的杀手!
      “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恐怖声响!首当其冲的两个“夜枭”杀手,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口喷鲜血,如同破麻袋般被扫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生死不知!另一人也被剑风边缘扫到,筋断骨折,瘫软在地!
      这石破天惊的一剑,瞬间改变了战局!不仅解了柳闻风必死之局,更将那一片区域的敌人清空大半!
      但叶知秋为此付出了代价。硬挨柳镇岳一杖余波,他脸色骤然苍白如雪,嘴角溢出一缕鲜红,背部的伤口更是鲜血淋漓,瞬间染红了明黄锦衣。他拄着“山居”重剑,微微喘息,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锁定着惊怒交加的柳镇岳。
      “山居剑意……果然名不虚传。”柳镇岳盯着叶知秋,眼神惊疑不定,更深处藏着一丝贪婪,“可惜,你伤得不轻。强行动用重剑,又能挥出几招?”
      “杀你,足够了。”叶知秋抹去嘴角血迹,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他看了一眼踉跄站稳、腿上血流如注却仍握紧刀、死死盯着敌人的柳闻风,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随即化为更冷的寒冰。
      柳镇岳正要说话,忽然,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厉喝:
      “天策府办案!里面的人,立刻放下兵器!违者格杀勿论!”
      火光骤亮!数十支火把将别院外围照得如同白昼!盔甲铿锵声中,玄甲红袍的天策府骑兵,已然将“听松别院”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寒光点点,对准了院内所有人!
      柳镇岳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天策府的人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看这阵势,绝非偶然路过!
      叶知秋却仿佛早有预料,对着脸色惨变的柳镇岳,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三长老,”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平静,“你说,是我藏匿逃犯,勾结官员,图谋不轨的证据确凿,还是你——霸刀山庄长老,勾结军器监少监,私调府兵,雇佣杀手,夜袭民宅,意图强夺锻造秘术、杀害朝廷有功之士的证据,更确凿一些?”
      他每说一句,柳镇岳的脸色就灰败一分。那些随着柳镇岳闯进来的、穿着皮甲的壮汉,更是面露惶恐,下意识地看向柳镇岳。
      “你……你算计我!”柳镇岳目眦欲裂,指着叶知秋,手指颤抖。
      “是你要杀我。”叶知秋纠正他,目光如冰,“也是你,将霸刀山庄拖入这万劫不复的阴谋。柳镇岳,你输了。”
      院门被彻底撞开,一队天策府精锐骑兵鱼贯而入,刀枪并举,迅速控制场面。为首将领,正是柳闻风曾见过的李承恩将军。他目光冷峻地扫过院中惨状,在浑身浴血的叶知秋和柳闻风身上顿了顿,又看向面如死灰的柳镇岳和他带来的那些人。
      “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杀无赦!”李将军厉声下令。
      大局已定。
      柳闻风看着柳镇岳被天策府军士缴械押走时那怨毒不甘的眼神,又看向那些“夜枭”杀手和来历不明的府兵如同死狗般被拖走,再看向缓缓将“山居”重剑还于背后、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的叶知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腿上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瞬间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
      没有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他,带着熟悉的、清冽中混杂了血腥的气息。
      “结束了。”叶知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温和,“做得很好,柳闻风。”
      柳闻风靠在他臂弯里,想说什么,却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最后一点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前,只记得扶住自己的那只手,很稳,也很暖。
      风雪依旧,但笼罩“听松别院”的杀机与寒意,正在迅速退散。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预示着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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