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番外·听松账册 ...
-
春深,长安的日头已有些暖意,但“听松别院”因着高墙深院,依旧沁着松柏的清荫凉意。
柳闻风蹲在庭院角落的小水缸边,吭哧吭哧地搓洗着一件沾了墨迹的青色外袍。这是叶知秋的衣裳,据说是昨日去赴什么诗会时,被个不长眼的家伙泼了墨。周伯本要接过去洗,柳闻风却抢先一步捞了过来。
理由很充分:抵债。
叶知秋对此不置可否,只在他抱着木盆出门时,淡淡提了一句:“用的是松烟墨,仔细些,莫要揉坏了料子。”
于是柳闻风便蹲在这里,与那团顽固的墨迹较了半个时辰的劲。皂角水换了几盆,手指搓得发红,墨迹才淡去些许。他盯着水中微微荡漾的衣料,是上好的吴绢,触手柔滑,青色也染得匀净,即便沾了污渍,也自有一股清贵气度。就像它的主人。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柳闻风没回头,继续跟墨迹奋斗。
“洗不净便算了,让周伯送去浆洗铺子。”叶知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
“能洗净。”柳闻风头也不抬,手下加了把劲,“说好了我干活抵债,送去铺子不得花钱?那债不是越欠越多了?”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柳闻风耳朵动了动。
叶知秋没再说什么,也没走开,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柳闻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惯有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玩味?这让他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搓洗的动作也刻意显得更利落专注。
水声哗啦,夹杂着春日偶尔的鸟鸣。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又奇异的平和。
“账看完了?”叶知秋忽然问。
“看完了。”柳闻风应道。叶知秋丢给他一本西市皮货铺子的账册,让他找出纰漏。他花了两个晚上,用叶知秋教的方法,从流水、存货、客单里扒拉出几处不对劲的地方,还用朱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批注。
“看出什么了?”
“三月丙戌日,收狐皮二十张,计价十五两,入甲字库。同日,售出‘上等狐皮’五张,账记收入十两。不对。”柳闻风一边搓着衣裳最后的边角,一边道,“那批皮子我看了入库单,多是中下品相,就算全按上等卖,市价撑死十二两。售出五张就入账十两,要么货不对板以次充好,要么就是虚记收入,掏空铺子。”
“还有呢?”
“铺子里的二掌柜,姓胡的,每月支取的‘交际使费’都远超常例,且无细目。他儿子上月在东市新盘了个小酒肆,本钱来路不明。”柳闻风拧干衣服,抖开,对着阳光看了看,墨迹已浅得几乎看不见,“另外,甲字库的钥匙,除了大掌柜,这胡二掌柜也有一把。不合规矩。”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叶知秋的评价。转过头,见叶知秋正看着自己,目光平静,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还不算太笨。”叶知秋移开视线,望向那株老松,“那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查实。若真中饱私囊,证据确凿,送官或按行规处置。”柳闻风将湿衣服搭在旁边的竹架上,抹了把额头的汗,“若是铺子经营不善,虚记收入粉饰太平,则需换人,或调整货品路子。”
叶知秋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道:“今日的药喝了?”
柳闻风一愣:“……早上喝了。”他腿伤初愈,周伯还给他熬着调理气血的药,味道一言难尽。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随手抛过来。
柳闻风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块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桂花糖。甜香扑鼻。
“洗得手苦,吃点甜的。”叶知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说完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柳闻风捏着一块糖,看着叶知秋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糖,再嗅嗅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松墨冷香与他身上清冽气息混合的味道,只觉得心头某个地方,像这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软乎乎地塌陷下去一块。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漫到心底。好像……那碗苦药的后味,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他走到竹架前,仔细将那件青色外袍抚平褶皱。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柔软的绢料上洒下细碎光斑。他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极快地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衣领处。
只有皂角的清新和阳光的味道。那点松烟墨气,早已被他搓洗干净了。
脸上有点发烫。他做贼似的迅速抬头,四下张望。庭院寂静,只有松涛微响。书房窗户半开着,能看到叶知秋坐在书桌后的侧影,正提笔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似乎并未留意窗外。
柳闻风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微妙的失落。
他将外袍仔细晾好,走到水缸边,准备把污水倒掉。弯腰时,余光瞥见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压不下的、傻气的弧度。
他赶紧绷起脸,用力将木盆中的脏水泼了出去。
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哗啦一声,没入墙根的排水沟,带着些许未化的墨色,流淌不见了。
倒完水,他拎着空木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抵债的活计,除了洗衣洒扫,似乎也就剩下看看账本,练练刀了。账本看完了,刀……早上练过了。
正踌躇间,书房里传来叶知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杵在那里做什么?进来。桌上有份舆图,标记了几处地方,你来看看,若是走货,选哪条路稳妥。”
“来了!”柳闻风立刻应声,丢下木盆,快步朝书房走去。脚步轻快,踩在青石板上,几乎要生出风来。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表情,这才推门进去。
书房里墨香更浓。叶知秋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并未抬头,只伸手指了指案几另一侧摊开的一张舆图。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是一贯的专注疏淡。
柳闻风走到案几旁,目光先落在叶知秋握着紫竹笔的、修长干净的手指上,停了那么一瞬,才移到舆图上。
图上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极为详细,旁边还有些蝇头小楷的批注,是叶知秋的字迹。柳闻风收敛心神,仔细看去。这是一张从江南到陇右的商路图,叶知秋用朱笔在几处险要地段画了圈。
“这批货要紧,需快,且要稳妥。”叶知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走官道,卡哨多,查验繁琐,易延误。走小道,近,但不太平。你看何处可借力,何处需避让?”
柳闻风凝神思索。他跟着叶知秋学了数月,已非当初那个只知挥刀的愣头青。他仔细看着舆图上的标记,结合自己走镖和听来的见闻,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这里,可借漕帮一段水路,虽绕些,但省去陆路关卡盘剥,也稳妥。至此下船,走这一段山路,”他的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细线,“此处有清风寨,不过寨主去年欠过你人情,递个帖子,借个道应当不难。过了清风寨,便是平坦官道,直达陇右。只是……”他顿了顿,指着另一处,“这里,黑风隘,地势险,听说最近不太平,有悍匪出没,最好绕开,哪怕多走两日。”
他说完,看向叶知秋,等着评价。
叶知秋的目光依旧落在图上,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与我所想,大致不差。”他放下笔,抬眼看柳闻风,目光在他因为认真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停了停,“只是黑风隘那边,未必一定要绕。”
“嗯?”柳闻风不解。
“上月,天策府有一小队骑兵在那附近剿了一伙马贼,领头的被当场格杀,余众四散。眼下正是空虚之时。”叶知秋淡淡道,“此时过,反而最安全。匪患新平,官府巡查正严,其他宵小也不敢轻易靠近。只需打点好当地驿丞,莫要声张即可。”
柳闻风恍然,随即有些赧然。他只考虑了匪患本身,却未想到匪患之后的局势变化。这就是差距。
“是我思虑不周。”他老实承认。
“无妨。你能想到借力清风寨,已是不错。”叶知秋难得夸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也是审时度势。你还需多看,多听,多想。”
“嗯。”柳闻风认真应下。他喜欢听叶知秋说这些,喜欢看他运筹帷幄的样子,也喜欢……这种被他教导、引领的感觉。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柳闻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从舆图悄悄移到了叶知秋脸上。他正垂眸看着图上的某处标记,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绯,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阳光落在他侧脸,皮肤近乎剔透,能看见极细微的、柔软的绒毛。
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叶知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柳闻风像是偷糖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心头一慌,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又像被什么钉住了,动弹不得。叶知秋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秋的潭水,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和一点……他自己的、有些失措的影子。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书房里的一切声音都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对方清浅平稳的呼吸。
叶知秋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舆图,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错觉。但他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今日便到这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你去把院子东角那几盆兰花浇了。周伯说这几日忙,忘了。”
“……好。”柳闻风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他如蒙大赦,又似怅然若失,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厉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阳光下,那人肌肤如玉的微凉触感——当然是错觉,他并未碰到。
脸上烧得厉害。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些,朝着院东角的兰花走去。
书房内,叶知秋依旧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却久久未动。半晌,他抬起方才微微蜷缩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竹笔光滑的杆身。
窗外的鸟鸣啁啾,春光正好。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太轻,瞬间便消散在满室的墨香与阳光里。
又过了几日,叶知秋需亲自出城一趟,去查看城外一处田庄的春耕情况,顺便处理一桩田租纠纷。原本只带周伯和两个护院即可,临行前,他却忽然对正在院中擦拭“凌寒”刀的柳闻风道:“你随我去。”
柳闻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田庄在长安西郊,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一路上,叶知秋大多时间在闭目养神,柳闻风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飞逝的田野景致,更多时候,是落在叶知秋宁静的侧脸上。
他好像……又清瘦了些。是因为最近太忙了吗?柳闻风想起夜里书房常亮的灯火,心头泛起一丝细微的疼。
到了田庄,管事早已候着。叶知秋处理事务时,柳闻风便跟在他身后半步,默不作声地观察学习。叶知秋问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对田亩、租税、农时、乃至佃户家长里短的纠纷,都了然于胸,处理得公平果断,又不失宽和。那些原本有些忐忑的庄户,在他三言两语下,便心悦诚服,连连道谢。
柳闻风看在眼里,心中钦佩更甚。这个人,不仅能周旋于朝堂江湖,处理这些琐碎庶务,也一样游刃有余。他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掌控一切。
事务处理得很快。回程时,日头尚早。叶知秋忽然吩咐车夫绕道,去了一处离官道不远的山麓。
“下车走走。”叶知秋说着,率先下了马车。
柳闻风不明所以,跟着下去。此处并非风景名胜,只是一处普通的山脚,有一条清澈溪流潺潺流过,岸边生着一片茂密的桃林。此时正值花期,粉云如霞,开得轰轰烈烈,风过处,落英缤纷,洒在溪水和青草地上,美得不似人间。
“这是……”柳闻风讶然。他没想到叶知秋会带他来这样的地方。
“偶然得知此处有片野桃林,花开得不错。”叶知秋语气随意,沿着溪边缓步而行,“整日闷在城里,出来透透气。”
柳闻风跟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桃花清甜的香气和草木泥土的芬芳,耳畔是溪水淙淙和鸟语啁啾。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桃花林中漫步。花瓣不时落在肩头、发梢。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宁静安然在流淌。
走到一株花开得尤其繁盛的桃树下,叶知秋停住脚步,仰头看了看那如云如盖的花枝。一阵风吹过,无数花瓣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叶知秋浓密的眼睫上。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鬼使神差地,柳闻风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睫毛,将那一片柔软的花瓣拈了下来。
动作做完,两人都愣住了。
柳闻风的手指还停在叶知秋眼前,指尖传来睫毛扫过的、酥麻的触感。他能清晰地看到叶知秋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眼底映出的、自己怔忡的脸。距离太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混合了桃花的甜香。
时间再次静止。溪流声,鸟鸣声,风声,仿佛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叶知秋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避开柳闻风的手,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仿佛有墨色翻涌,又迅速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柳闻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指尖那酥麻的触感一路窜到四肢百骸,让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想收回手,却像被施了定身法。
最终,是叶知秋先退开了半步,拉开了那危险的距离。他垂下眼帘,声音有些低:“……回去吧。”
“……好。”柳闻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迅速收回手,将那一片花瓣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一簇烧着的火。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凝滞。两人各自望着窗外,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滚烫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东西,在狭小的车厢里无声弥漫,纠缠。
柳闻风的手心一直在出汗,那片柔软的花瓣早已被揉烂,黏腻地贴在掌心,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不敢看叶知秋,眼角的余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也一直未曾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疏离,又有些……紧绷。
直到马车驶回“听松别院”,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回到各自房间,那道无形的、滚烫的丝线,似乎才被暂时切断。
柳闻风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掌心摊开,那片桃花早已不成形状,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粉痕,和仿佛渗入皮肤的、清甜又灼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桃林中,叶知秋被他拂过睫毛时,那瞬间放大的、深不见底的眼瞳。
还有自己那失控的心跳。
完了。
他想。
那五百两的债,这辈子,怕是真还不清了。
不止是银子。
是把整个人,整颗心,都稀里糊涂地赔进去了。
窗外,暮色四合,归鸟啼鸣。庭院里的老松静静矗立,见证着又一个寻常,又不那么寻常的春日黄昏。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扇门后,叶知秋静静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松树,许久未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睫,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人指尖的温度,和桃花瓣拂过的、微痒的触感。
他闭上眼,唇角缓缓地,勾起一个极浅、极淡,却又真实无比的弧度。
窗外,春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漫长而温柔的故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