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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食为天 ...

  •   夏至已过,长安城里热得像个蒸笼,连“听松别院”高墙内的荫凉,也抵不住午后那股子闷沉沉的热气。蝉在枝头嘶鸣,吵得人心浮气躁。
      柳闻风只穿了件无袖的短褂,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精悍臂膀,蹲在厨房后头的小天井里,对着个笨重的石臼,吭哧吭哧地捣着什么东西。汗水顺着他绷紧的背脊滑下,没入腰间的粗布裤带。
      石臼里是碧绿如玉的艾草嫩叶,混着新摘的薄荷,被他用石杵捣成了黏糊糊的、散发着奇异清苦香气的草泥。这是周伯昨日吩咐的,说是三公子吩咐的,暑天湿热,做些艾草薄荷膏,驱蚊止痒,清心宁神。
      柳闻风一边捣,一边腹诽。驱蚊止痒?这“听松别院”里蚊子都不敢大声哼,需要驱哪门子蚊?定是叶知秋那厮又从哪里看了些杂书,或者被哪个附庸风雅的家伙撺掇,一时兴起,折腾人玩儿。偏偏周伯还当真,一本正经地把这差事派给了他,美其名曰“抵债”。
      “用力些,捣得越细越好,出汁了药性才足。”周伯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背着手,慢悠悠地指点。
      柳闻风抹了把额头的汗,应了声,手上加了力气。石杵与石臼摩擦,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草泥渐渐渗出深绿的汁液,那股清苦又醒脑的气味越发浓郁。
      “周伯,这玩意儿真有用?”柳闻风忍不住问。
      “三公子说有用,那便有用。”周伯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三公子博览群书,于药理也有涉猎。这方子是他从一本前朝医家札记里看来的,定是好的。”
      柳闻风撇撇嘴,不说话了。又是“三公子说”。在周伯眼里,叶三公子的话大概比圣旨还管用。
      捣了小半个时辰,手臂都酸了,总算捣出足够细腻的草泥。周伯又指挥他将草泥用细纱布滤出汁液,倒入一个干净的白瓷钵里,再加入早就磨好的细腻藕粉和一点点蜂蜜,慢慢地、顺着一个方向搅匀。
      “要搅到没有颗粒,光滑如镜才行。”周伯站在一旁监工。
      柳闻风认命地拿着长柄木勺,在瓷钵里画着圈。厨房里闷热,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钵里,他赶紧偏开头。这细致活比练刀还累人。
      搅了不知多久,手臂几乎麻木,那钵里的糊糊总算变得均匀顺滑,泛着淡淡的青绿色,闻着倒真有几分清凉意。周伯这才满意,让他将瓷钵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盛着井水的大木盆中镇着。
      “需镇足两个时辰,待其凝结成膏。”周伯交代完,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柳闻风瘫坐在小凳上,看着木盆里沉浮的瓷钵,只觉得浑身脱力。这抵债的活计,真是越来越稀奇古怪了。从前是洗衣洒扫看账本,后来是学着辨识药材、分拣书信,如今连捣药制膏都干上了。叶知秋是不是打算把他培养成个全能仆役?
      他正胡思乱想,眼角瞥见一片清雅的月白衣角出现在天井门口。
      叶知秋不知何时来了。他今日似乎未出门,只穿了件极薄的月白夏衫,宽袍大袖,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颈边,被汗水濡湿。手里摇着一柄素面竹骨折扇,却不见多少凉风,反倒因着走动,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柳闻风汗流浃背、只着短褂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木盆里的瓷钵。
      “做好了?”他问,声音因着暑气,也带着一丝平时没有的微哑。
      “周伯说还差镇着。”柳闻风站起身,扯了扯黏在身上的短褂前襟,莫名有些不自在。在叶知秋面前穿得这样少,还是头一回。
      叶知秋“嗯”了一声,用折扇虚点了点木盆:“井水镇着也好,清凉。”他又瞥了柳闻风一眼,“去洗把脸,换身干爽衣裳。中暑了更麻烦。”
      柳闻风应了,去井边打了桶水,胡乱擦了把脸和身上。冰凉井水激得他一哆嗦,暑气倒是散了大半。他回房迅速换了件干净的葛布短衫,再出来时,叶知秋还站在檐下,摇着扇子,望着院中那株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老松。
      “热。”叶知秋忽然吐出一个字,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他极少外露情绪,这般直白地说“热”,更是罕见。
      柳闻风看了看他即使穿着夏衫依旧捂得严实的领口和袖口,鬼使神差地开口:“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凉快,有穿堂风。要去坐坐吗?”
      叶知秋转过头看他,扇子停了停:“也好。”
      后院比前院更僻静些,角落里有棵不知年岁的歪脖子大槐树,枝叶繁茂如盖,投下好大一片荫凉。树下有张粗糙的石桌和几个石凳,平日里少有人来。此刻果然有风穿过巷道,从槐叶间掠过,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柳闻风用袖子拂了拂石凳上的灰,叶知秋也不嫌弃,撩起衣摆坐下了。他将折扇放在石桌上,松了松领口,长长舒了口气。那截露出的脖颈,在树荫斑驳的光影下,白得晃眼。
      柳闻风移开视线,在他对面坐下,一时无话。蝉鸣在耳边鼓噪,风声飒飒,反而衬得这一隅格外宁静。
      “艾草薄荷膏,”叶知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镇暑热,清头目,外用可消痱止痒,内服少许,可解烦恶。古籍所载,应当不差。”他像是在对柳闻风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试过?”柳闻风问。
      “未曾。”叶知秋摇头,“今日是头一回制。”他顿了顿,补充道,“方子应当没错。”
      柳闻风心想,果然又是书上看来的。这位叶三公子,对书上的东西,似乎有种超乎寻常的信任和践行欲。
      “若是不成呢?”他故意问。
      叶知秋瞥他一眼,淡淡道:“那便是你看火、搅动不力,坏了方子。”
      柳闻风:“……”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叶知秋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重新摇起扇子,目光望向远处被热气蒸得微微扭曲的屋脊。
      “小时候,最怕过夏天。”叶知秋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山庄里规矩大,再热也得衣衫整齐。练剑的校场日头毒,青石板能烙熟鸡蛋。有一次中了暑,晕在校场上,被父亲罚抄了十遍《清凉经》。”
      柳闻风愕然。他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永远从容不迫、仿佛不惧寒暑的叶三公子,还有这样狼狈的童年。更难以想象,中暑晕倒,竟还被罚抄经?
      “为何?”他忍不住问。
      “叶家子弟,心不静,则气不定,气不定,则易为外邪所侵。中暑,是心浮气躁,定力不足。”叶知秋语气平淡,复述着当年父亲的话语,听不出情绪,“抄经,是为了静心。”
      柳闻风哑然。这道理……听起来竟无法反驳,只是未免太过严苛。他想起霸刀山庄的夏天,虽然也热,但伯父顶多会让他们少练一会儿,或者多备些绿豆汤解暑。若是他中暑晕倒,伯父怕是焦急还来不及,哪里会罚抄书?
      “你……抄了?”他问。
      “抄了。”叶知秋点头,“一边头晕恶心,一边抄。抄到后来,满脑子都是‘心静自然凉’,倒也真的不那么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柳闻风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叶知秋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信函,想起他深夜不熄的灯火,想起他周旋于各方势力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这个人,似乎从小就习惯了将一切情绪、不适,都用“规矩”和“道理”压下去,磨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后来呢?”柳闻风问,“还中暑吗?”
      “后来学了内息运转之法,寒暑不侵,便很少了。”叶知秋道,“只是这长安的闷热,与江南不同,湿黏得紧,内息也化不开。”
      所以才会尝试制那劳什子艾草薄荷膏?柳闻风忽然明白了。不是为了附庸风雅,也不是折腾人,只是这无所不能的叶三公子,也对这盛夏的闷热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故纸堆里的偏方。
      他心里那点抱怨忽然就散了,反而生出些奇异的柔软。
      “等膏制好了,你先试试。”柳闻风说,“若有用,我也抹点。”他手臂上昨日被蚊子咬了几个包,正痒着。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扇的动作放缓了些。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槐叶婆娑,光影在他们身上脸上游移。风穿过时,带来叶知秋身上极淡的、被汗水蒸腾后愈发清晰的冷泉墨香,还有一丝……属于夏日的、微潮的暖意。
      柳闻风觉得脸上有些热,不知是天气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盯着石桌上爬过的一只小蚂蚁。
      “柳闻风。”叶知秋忽然叫他。
      “嗯?”
      “晚上想吃什么?”
      柳闻风一愣,抬头看他。叶知秋依旧望着远处,侧脸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周伯做什么便吃什么。”柳闻风老实道。在吃食上,他一向不挑。跟着叶知秋这些时日,周伯的手艺已是极好。
      “天热,没胃口。”叶知秋用折扇轻轻敲了敲石桌边缘,“周伯熬了绿豆百合粥,清炒了个藕片。太清淡。”
      柳闻风眨眨眼,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是……想换口味?还是……?
      “街口王婆子的酸梅汤冰镇着喝,解暑。”他试探着说。
      叶知秋没反应。
      “西市有家胡人开的食肆,卖一种叫‘冷淘’的,用冰水过的面,浇上肉臊和青瓜丝,酸辣开胃。”柳闻风又道。这是以前走镖时,同行的镖师带他去吃过一次,印象颇深。
      叶知秋摇扇的手停住了,转过头来看他:“你去买?”
      柳闻风:“……”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呢?让他跑腿?
      看着叶知秋那双平静无波、却隐隐带着一丝“就这么定了”意味的眼睛,柳闻风认命地点头:“……我去买。”
      叶知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放在石桌上:“两份。多要一份辣子。别让周伯知道。”
      柳闻风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看叶知秋。这位锦衣玉食、一掷千金的叶三公子,此刻竟像两个偷偷商量着去打牙祭的少年,带着点罕见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他忍不住也笑了,拿起铜钱:“知道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步往前院走去。走到月亮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下,叶知秋依旧坐在那里,月白的衣衫在斑驳光影中宛如一幅画。他正望着自己离开的方向,目光相接的刹那,他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头,重新摇起了扇子。
      只是那摇扇的节奏,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些。
      柳闻风握着那几枚还带着叶知秋体温的铜钱,脚步轻快地穿过闷热的前院,心里那点因暑气而生的烦躁,早已不翼而飞。
      热就热吧。他想。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番外二·食为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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