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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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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将暖气和那首循环播放的轻快流行曲隔绝在内。
沈和悌的步子迈得很快，深灰色大衣的衣摆在冬日的冷风里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他沿着人行道一直走，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追赶的脚步声，也没有那熟悉却令人心悸的视线，才在一个公交站牌的背风处停下。
和巫近涟看到的苍白不一样，沈和悌认为自己这段时间过得还算不错。
他靠着冰冷的广告牌，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里迅速消散。
今天恰好在这附近见了客户，结束后就随便找了这个便利店打发中饭。没想到，会再见到这个人。
指尖在微微发抖。应该不是寒冷，是其他更难控制的东西。沈和悌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又沉又乱，只好无奈地闭眼平息。强压下的思绪拼命挣扎，随时可能浮上水面。
便利店的那一瞥——
巫近涟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矿泉水，口罩上方的眼睛写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为“狼狈”的情绪。
那双曾经盛满假笑或刻意示弱的眼睛，此刻却像个迷路的人。
不该看的。
沈和悌没有预料到，这个人会变成这样。他平淡地回应，给出明确的拒绝。
可是……“阿和”。
那声干涩的、亲昵的称呼，还是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得到吻的那个晚上，母亲的视频通话里，他交代了很多。就像小时候得不到答案时，只要去找母亲，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所有的悲伤都会抚平。
“母亲，我遇到一个人……”
屏幕里的乐清漾躺在沙滩椅上，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小和居然会主动找人接触了？
等等，眼眶红的。看起来，不太好。
她温柔地看着儿子道：“发生了什么？”
“他……”沈和悌的指尖掐进了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疼痛来组织语言，“他今天……来找我。然后……发生了一些事。”
“什么事？”乐清漾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探究的意味更浓。
沈和悌的耳朵尖有些泛红，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强烈的、无处安置的难堪和混乱。
他语速更快了，句子几乎不加停顿地蹦出来：“他之前靠近我利用我我知道我自愿给的后来他可能觉得我碍事说了很伤人的话要我离远点……我答应了但是他又回来……”
他猛地停住，呼吸有些急促。
乐清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跟沈和悌有几分相似、却锐利得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沉的情绪。
沈和悌深吸一口气，带着不解和困惑，吐出最后几个字：“……他亲了我。然后跑了。”
视频那头，乐清漾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立刻评价。只是轻轻地坐直了身体，更庄重地面对沈和悌。
如果不是自己的儿子被占了便宜，乐清漾很乐意为这种戏剧提供笑声。
偏偏是小和被亲了。
“所以，”乐清漾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现在是生气？难过？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和悌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生气吗？有的。
他不是没有脾气。为巫近涟付出了那么多，对方却因为那一点点害怕，立刻和胆小鬼一样否定，破坏了他的心意。
难过吗？毋庸置疑。
人的生理反应不会欺骗他。眼泪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困惑和失控感。
“我不知道。”沈和悌终于说，声音有些哑，“他的行为……没有逻辑。如果是为了利益，他已经拿到了资源，其他人的线也搭上了，我……我没有更多利用价值了。如果是为了……别的。”
他顿了顿，那个“别的”所指的含义，让他舌尖发苦。
“那涟哥为什么先说那些话？为什么亲完就跑？”沈和悌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一个复杂难解的bug。他试图用代码的逻辑去解释行为，“这不符合效率原则，也不符合风险控制。这只会让事情更糟。”
乐清漾听着儿子用他熟悉的解题方式去剖析一场人类情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也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她的小和，在数字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却总是在人与人的纠葛中，依然是磕磕绊绊的孩子。
至于那个人名，涟哥。乐清漾美目一眯，想到什么。
最近，她没回国，助理好像确实提了嘴一个名字。
她找出之前略过的资料，目光落在巫近涟三个字上……飞速地看了一遍助理附加的信息。
脸长得还行，审美有进步。嗯，回国之后，可以见一面。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小和的问题。
“小和，”乐清漾温和地解释道，“有些人，在复杂环境里挣扎上来的人，他们处理感情的方式，可能本来就没有‘逻辑’。或者说，他们的崇尚的是‘生存逻辑’。但当真正的感情出现时，这种逻辑会失效，然后会让他们做出看起来矛盾又愚蠢的事情。”
所以孩子，你没有错。
沈和悌怔怔地听着。
“你说他亲了你，然后跑了。”乐清漾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跑，是因为害怕。害怕这份失控的感情，害怕它带来的未知风险，对方害怕承受不起，或者不配承受。至于为什么亲……”
一提这事，乐女士又感觉有些火大。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里沈和悌依然困惑却专注的神情。
“那可能是一个瞬间的冲动，是他盔甲暂时崩开的一条裂缝。至于裂缝下面是什么，他自己可能都还没看清。”乐清漾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而你，我的傻儿子，你给了他能撬开裂缝的东西。”
一个胆小鬼，一个天然呆，真是难搞。
乐清漾很想直接把巫近涟打包送走，送得离自己儿子远远的。
但是，乐清漾已经看出沈和悌跟她出国时有了很大不同，眼中不禁溢出温柔。
这些变化，是巫近涟带来的，作为母亲，她确实很感激。并且，小和依然在意对方。
听见母亲的回答，沈和悌抿紧唇：“我没有。”
乐清漾抬高眉毛：“你有。你给了他最纯粹的付出，他又没有还给你等价的回报。这种纯粹，它会让人上瘾，也会让人恐惧。”
沈和悌消化着这些话。所以，巫近涟那些反复无常，那些伤害后又靠近的举动，是因为恐惧？
恐惧他给的这些“纯粹”？
“那我，该怎么办？”沈和悌问，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可以处理几百万行代码的纠错，可以设计复杂的系统架构，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心里这片被飓风席卷过之后的废墟，以及那个制造了飓风、却又好像同样被困在其中的人。
乐清漾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你想怎么办，小和？”她反问，“你还想和他有联系吗？哪怕他可能再次伤害你，哪怕他的感情还是一团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
沈和悌又沉默了。他没有答案。心很乱，依然无法运行。
乐清漾叹了口气：“那就先不要想‘怎么办’。保护好你自己。你自己的情绪和生活，这是第一位的。至于他……”
“他需要先学会面对自己。面对他的不堪，面对他伤害过你的事实。这不是你的责任，小和。你不需要为他背负这些。”你不可以是谁的救赎者，也不是谁情绪风暴里的浮木。
“可是……”沈和悌下意识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乐清漾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是他推开的。他如果真想挽回什么，他需要自己走出那一步。而且必须清醒负责地走出来…”
“我要回国了，我会亲自去看看他值不值，是个什么样的人。”乐清漾此话一出，沈和悌立马抬头满眼不舍，看得她又感觉心火上来了。“别担心，不会做什么的。还有，这是我给你的答案你也可以去问一下沈先生。同为男性，他可能会给你别的视角的解读。”
“啊？”
看见沈和悌的意外，乐清漾调皮地眨了下眼，飞速挂了视频。
沈先生，就是沈和悌的父亲，沈席民。
沈和悌一直猜测是父亲离开了母亲。但离婚，是乐清漾提出来的。
乐清漾看向手边新鲜的玫瑰，这就是沈席民送来的。
她回想起沈席民那副样子，就不由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懦弱的男人，耽误她教育孩子。
还有，大沙滩的送什么玫瑰。
不如一盒阳光玫瑰来得实在。
这一边，沈和悌看着视频结束，没有听母亲的话去联系父亲。
他静坐了很久，目光转向远处花瓶里已经凋谢的树枝。
山茶花已经落了，是巫近涟上次带来的。整朵的花一起掉落，沈和悌收起来，被做成了干花。
后边的日子里，他没有什么时间神伤。母亲一回国，雷厉风行地给他安排好了一切。
乐清漾很高兴沈和悌其实能迈出很多步，很懊悔她对他还是没有逼一把，结果被其他人钻了空子。随即给沈和悌安排了很多他的职位已经不用做了的活儿，去接触普通客户等等。
沈和悌专注自己的事业，专注自己的生活，一步步走得更远。而巫近涟带来的痕迹也悄无声息地淡化了，被压在了更多事情下。
他没有预料，今天会遇见。
有些情绪在复苏，沈和悌抿了下干燥的嘴唇。他想起乐清漾的话：需要巫近涟自己清醒负责地走出来。
这一次，是他成为默默等待的猎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