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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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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近过年,街上已经多了不少装饰意味的红绸带或者贴纸,路灯上也被挂了小灯笼。
巫近涟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乱走。冬天的阳光还算慷慨,只是配上了冷风立刻就没了温度。拐进一个商业街,两旁的店铺播放着各种促销音乐,行人全部步履匆匆。
随便乱逛,反正只要手机有电,就能导航回家。
路过住宅区,小广场已经被翻新好了。还以为会有什么大的变化,结果只是把破损的石砖换成了新的,又贴了一些大理石的路面作装饰。
灰扑扑的石头,惨白的大理石,本身就看不出几分新意,毫无违和地融入了它们周边的原住民。整个广场依然还是那样,白天没有晚上热闹。现在只能看见几个老人慢悠悠地遛狗,还有小孩在边上踢球。
也许走了几千米,嗓子越来越干。
出门太急,没有带瓶水。抬眼望去,前面路口转角处,有一家便利店,白天招牌也亮亮的。
巫近涟脚步一顿,还是过去了。
这种24小时便利店卖的东西一般都不便宜,调高的物价要用来支撑全天的成本。对于巫近涟这种人,肯定还是网购来得实惠。
他走过去,推开便利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关东煮、烤肠和咖啡的香气。只有零星两三个顾客。
巫近涟径直走向货架,拿了一瓶矿泉水。转身准备去柜台结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便利店提供的一排平台,靠窗的那个小高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衣领竖着,微微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咖啡,还有一个拆开的三明治包装纸。他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塑料桌面,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似乎在刷什么讯息。
和一个冬日里,在便利店简单对付一餐的上班族没有巨大的区别。
但巫近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背影的轮廓,那头发的弧度,那件大衣的款式,甚至那敲击桌面的轻微动作……
沈和悌。
大脑瞬间过载,一片空白。
巫近涟站在两个货架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捏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像个闯入陌生场景的拙劣演员,忘了台词,也忘了动作。
好像此刻,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抽空,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阵剧烈的耳鸣。
沈和悌怎么会在这里?
沈和悌不是应该在他那栋安保森严、应有尽有的顶层公寓,或者公司配备的高级餐厅里吗?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种街边便利店的角落,对着一个冷掉的三明治和半杯咖啡?
他似乎,状态并不好。
没了发布会照片上那种专业的自信,正透着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低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巫近涟的理智拼命警报,催促他装作没有看见,立刻结账走人。双脚却像生了根。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能感受到握着矿泉水瓶的掌心渗出冰凉的汗。
就在这时,沈和悌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货架方向。
然后,他的动作也僵住了。
隔着货架和几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沈和悌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澈,此刻却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瞳孔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收缩了一下。
他的脸色比发布会照片上看起来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起来还行。眼底映出巫近涟时,震惊之外,是一丝清晰的错愕。
但随即,那错愕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迅速沉没,被一层平静的、近乎冷淡的冰层覆盖。
巫近涟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同样写满了意外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他没想到会这样遇见,在这样的地方,在他毫无防备、状态糟糕透顶的时候。
便利店里循环播放的轻快流行曲,收银员扫码的滴滴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空气的凝固先被沈和悌打破了。
在巫近涟意外的眼神里,沈和悌露出一个浅笑,然后有些冷漠地转身,看起来已经不在意他们那复杂的关系了。
巫近涟喉咙发紧,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得更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应该立刻去结账,然后离开。这是最体面,也最符合他们现在“关系”的做法。
可他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朝着那个角落,迈出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直到他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到了沈和悌的背影之后。
“阿和。”巫近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好久不见。”
闻声,沈和悌转头,也平静地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简单的问候结束,巫近涟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其余的话可以讲。
“你……怎么在这儿?”他艰难地找着话,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有些无力,曾经面对沈和悌的那种淡定已经消失了。
沈和悌放下三明治,才极轻地挤出一句:“路过。”
路过,瞬间杀死了对话。
巫近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似乎无论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更深的冒犯。
他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障碍物。沈和悌的沉默和抗拒,像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他隔绝在外。
“那行。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巫近涟推了下镜框,转身刚走了几步,还是又回头,态度恳切。
“我们能不能,聊一下?”
没料到沈和悌先起身,收拾了一下垃圾丢进垃圾桶,看起来像是要直接走。
巫近涟立刻道:“是我冒犯了。对不起,我先……”
沈和悌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带上包,大步拉开便利店的门,消失在路角。用最彻底的无视,拒绝了巫近涟。
走了。
像一阵风,飞速掠过,只留下了更深的寒冷。
收银员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见巫近涟拿着水不动,立马咳了几声。
巫近涟上前付了钱,在收银员奇怪的眼神里,站在门口,看向沈和悌消失的方向。
他不是没有想过沈和悌会生气,会难过,会不再理他。但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冰冷和彻底。
仿佛他们之间那几个月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联系,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个混乱的吻……全都未曾存在过。沈和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将一切清零,抹去,退回到了最原始的、陌生人的距离。
这种被彻底否定的感觉,比任何指责或怨恨,都更让巫近涟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恐慌。
巫近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和悌刚才那个冷淡的,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的侧影。
冬季的天空暗得早,巫近涟在一座桥边停下了脚步。再过去,就是城西了。
他仰头,天上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