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过往 ...
-
巫近涟还在思考陆骁到底是什么个情况,突然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越来越不满的目光。
有不耐,还有一丝厌恶?
已知,沈和悌肯定看过他的过去。已知,他的过去并不光明磊落。那么,现在都没被甩一巴掌的原因……
巫近涟立刻举起双手,诚恳地开始忏悔:“之前,我做过不太光彩的事,有些可能触及了底线。那些事,如果被翻出来,确实很难看。会牵连很多人,包括你。”
“你会继续做吗?”沈和悌抱胸,眼神依然不满。
巫近涟摇了摇头,很坚定道:“不会了。以前我做了蠢事。但现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和悌手腕上隐约露出的手绳上,声音轻了下来:“现在我觉得,也许还有别的活法。”
“嗯。”沈和悌也没对他这些保证作出评价,只从巫近涟手里拿回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好,晚安。”
看着车消失,巫近涟的笑才跟着消失。他一回到家,立刻打通了王雯的电话。
王雯接电话的速度快得反常,仿佛手机就攥在掌心,专等着这通来电。
“哟,稀客。”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腔调,“怎么,我们的大忙人终于有空关心一下‘合作伙伴’了?”
巫近涟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框冰凉的金属边:“王姐,前几天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那阵子心里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指甲划过金属一样尖利刺耳。
“心里乱?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觉得攀上高枝,用不着我这个可怜人了。”王雯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个字都淬着冰,“巫近涟,你最好弄清楚,你那点破事,真抖搂出来,你那‘高枝’接不接得住你这坨烂泥,还得两说。”
玻璃映出巫近涟的脸。苍白,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尖锐的冷光。他对着玻璃中的倒影,慢慢勾起嘴角。
“王姐,”他声音依旧软着,话里的骨头却一根根支棱起来,“那天我不也说了。您手里有我的‘烂泥’,我手里不也存着点儿您家里那点‘温馨小故事’的录音么?”
“您先生现在还好吗?听说里面日子不好过,特别是被人背后捅刀送进去的。”
电话那头陡然死寂。
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嘶声,还有王雯骤然变得粗重,又强行压下去的呼吸。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你威胁我?”再开口时,王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哪能啊。只是那天走得急,有些话没说明白。”
巫近涟转身离开窗边,慢悠悠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指绕着编手绳用剩下的细线,“我只是提醒,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漏了,我淹死前,怎么也得拉个垫背的,你说是不是?”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却让电话那头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又是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王雯忽然笑了起来,“行,巫近涟,你长进了。”
她笑完,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重新捏起精于计算的腔调,“说吧,想问什么?绕这么大圈子,总不会是专门来跟我忆苦思甜的。”
话题终于切入正轨。巫近涟松开绕着细绳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陆骁。”他吐出这个名字,简洁明了,“他到底什么来路?那些黑料里,有他一份。一个普通人,手伸这么长,我不信他没点背景。”
王雯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你倒是敏锐。”她顿了顿,像是掂量着该透露多少,“陆骁他啊,跟赵盛是朋友。多年同学,关系不错的那种。”
居然是……赵盛。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巫近涟的记忆里,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陆骁应该还不知道赵盛那事儿跟咱们有关。他入行时间点很巧,就在赵盛销声匿迹后不久。我查过,他之前干的可不是这行,家里似乎有点门路。他进来,大概不是单纯为了配音。”
不是为了配音,那是为了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查清赵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用什么方法,毁了一个正值上升期、空间广阔的配音演员的前程。
冰凉从指尖开始蔓延,一路爬上巫近涟的脊背。他闭上眼睛,电话里王雯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翻涌上来的、陈旧却依然鲜活的记忆。
灯光跳动的KTV包房里,赵盛喝得满脸通红,拿着麦克风吼着一首过时的流行歌。
他当时风头正劲,拿了好几个王雯看重的名额。王雯也试过抛橄榄枝,被拒绝了。阴影的毒蛇就这么顶上了这个年轻人。
有一次眼瞅着自己底下的人要被抢了机会,王雯坐不住了。于是,她叫来了巫近涟。
在她的办公室里,王雯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姐呢最近底下有一个小朋友。他下周有个大制作的试音,可现在成功的概率有点太小了。这样,你拿上这个。”王雯递过来一个极小、几乎没有重量的纸包。
“只要你帮姐姐先搬走这块‘小石头’,我就不去管你自己找的活儿了,怎么样?反正你做了那么多事了,也不差这一件吧。”
巫近涟握紧拳头,嘴里却无法说出拒绝。明明是他好不容易靠自己新找到的角色配音,王雯只需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又让自己的努力白费。
他只能听着自己麻木地问:“这回是谁?”
“喏,这位姓赵的孩子。你好像最近和他关系还不错?果然呢,好孩子就是会一起玩。你只要找个机会,下到他杯子里。”
王雯又吐出一口灰烟,下巴朝纸包点了点。看着巫近涟恐慌的抬头和迟疑的眼神,立刻笑了:“放心,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就是让他喉咙难受几天而已。”
巫近涟盯着那个纸包,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他嗓子发干,又问了一遍:“确定不会有事?”
“能有什么事?”
王雯嗤笑,拍了拍他的脸,动作轻佻得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一点中药粉,过敏反应罢了。拉个肚子,嗓子哑两天,查不出来。你不做,有的是人愿意做。”
他信了。或者说,他逼着自己信了。
回去后,他像得了癔症,揣着那包东西,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踌躇了很久,他去找到一个懂药的行家,塞了点钱,看看这些药到底是什么。
“像是半夏之类的止咽草药磨的粉,还有点……别的什么,量太少,辨不清。不过就这点剂量,顶多让人喉咙发紧咳嗽,跟重感冒似的,几天就好。”
就是这几句话,压垮了他心里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防线。
几天就好。
只是几天。
后来发生的一切,快得像一场失真褪色的噩梦。
他趁着赵盛去洗手间,将粉末倒进对方那杯喝了一半的啤酒里。金黄色的液体冒了几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旋即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盛回来,毫无察觉地举杯,一饮而尽。
起初,真的只是咳嗽,喉咙有些胀痛。赵盛还笑着骂了句这破天气。但第二天,他的嗓子就彻底“哑火”了,不是普通的沙哑,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砂纸磨过又灌了铅的滞涩感,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试音自然黄了。王雯很满意,她信守承诺,没有搞黄巫近涟的新配音。得到赵盛机会的那位同行,也高兴地给他发了几句道谢。
巫近涟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直到一个月后,传出消息:赵盛的嗓子不是“哑了几天”,是彻底“坏了”。他再也不能用原本清亮透彻的声线说话,更别提配音。那古怪的、仿佛老旧风箱般的声音,将伴随他的余生。
一个前途无量的新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陨落,消失在行业的视野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波澜。
巫近涟站在聚光灯开始照向他的阴影边缘,看着那片吞噬了赵盛的黑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手里沾着的,不是可以轻易洗掉的灰尘,而是凝结的、发黑的血痂。
王雯骗了他。
那包“只是让人喉咙难受几天”的药粉,是更狠、更毒的东西。而他,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刀是别人塞的,可握着刀柄、捅出去的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巫近涟?喂?哑巴了?”
王雯不耐烦的声音将巫近涟从冰冷的回忆沼泽里猛地拽了出来。客厅的灯光刺得他眼球发疼,胸口发闷。
“所以,”他开口,面无表情,“陆骁是来查赵盛的事的。他可能已经怀疑到什么,或者正在查。”
“八九不离十。所以他放点你的黑料,一来是给你找不痛快,二来可能也是想试探,或者搅浑水。你就离他远点,赶紧把清斐那的事办完,省得再遇上他。”
巫近涟忽然觉得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道:“知道了。”
电话那头,王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管好你自己。还有,别忘了,船要是真漏了,录音那点东西,保不了你多久。”
通话戛然而止。
巫近涟慢慢放下手机,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抬起手,盖住眼睛。掌心下,黑暗笼罩,但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
赵盛最后在病房里,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气音时,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盛满的绝望和不解。
那不是过敏,不是意外。
那是一桩罪行。而他,是共犯。
罪恶感并非汹涌的潮水,而是沉淀在心底最深处、经年累月的淤泥。
平时被刻意忽略,被“生存所迫”的借口掩埋,但每当触及,就会泛起黑色的、令人窒息的气泡。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那把被强行塞进手里的刀,身不由己。
可现在,在沈和悌那双清澈、并试图理解他的眼睛注视下,在那些“也许还有别的活法”的微弱希冀里,他再也没法用这个借口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