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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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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她学着巫近涟刚才的语气,重复了这三个字,“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巫近涟。”
她的目光透过袅袅青烟,看向他,变得有些悠远。
“信任这种东西,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很廉价,也很脆弱。但偏偏,我们最遵守‘信用’。”
因为那是我们还能上桌、还能活下去、还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点什么的最基本的筹码。
背叛一次,信誉就毁了,以后就没人敢跟我们做交易了。
她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这次,“咔哒”一声,真的点燃了。
王雯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录音,我烧了。你那些东西……”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看起来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原件都在这里。至于备份……”
她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说了销毁,那就是销毁。这是她的“信誉”。
巫近涟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拿。
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似乎随着U盘化为灰烬,也松动碎裂,簌簌落下。混杂着空虚和一丝不安的感觉弥漫开来。
“不过,”王雯又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他,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某种过来人的提醒。
“好歹你也为我工作那么久,最后送你句话吧。”
她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我和我丈夫,青梅竹马。甜言蜜语说过几箩筐,山盟海誓不知发过多少遍。他当年追我的时候,比你现在看着真心实意多了。”
她扯了扯嘴角,“可惜啊,男人嘛。最后还是觉得外边的野花香,要拿我们夫妻共同的钱,去养外边的人。”
“所以你看,爱比谎言还要谎言。听着动人,看着美好,一戳就破。”
王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恶意还是纯粹看戏的期待,“我啊,就期待你和你的小男友,能长长久久下去。千万别步了我的后尘。”
巫近涟的心像是被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冻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
他冷下脸,抓起桌上的文件袋。
“我不是你丈夫那种人。沈和悌,更不是。”
他转身欲走,不想再在这充满算计和腐朽气味的房间里多待一秒。
“是吗?”王雯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身后传来,“那祝你好运。”
走到门边,巫近涟的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脚步却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赵盛当年的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导致他的损伤?那药粉,化验结果是无害的。”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雯近乎漠然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说了,我如果真想用那种手段彻底毁掉一个人,就不会把这种事交给你去做。”
她似乎笑了一下,“你的小男友,不是很有能耐吗?你们自己查啊。”
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烟味和淡淡的焦糊气。
王雯坐在椅子里,盯着烟灰缸里那团U盘的残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东西我拿到了,烧了。嗯,他比我想的干脆……后续?先停一停吧。那小子现在有靠山,硬碰硬没意思。等吧,总有他们自己出问题的时候。爱?”
她嗤笑一声,掐灭了烟,“那才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
巫近涟走在深夜清冷的街道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滚烫的,却又冰冷的历史。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明忽灭。
王雯最后那些关于“爱”的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爱沈和悌吗?
爱。
这种情感何时滋生,如何蔓延,他已无法追溯清楚。
但它确实存在,炽热,真实,让他想要变得更好,想要抓住。
可他们的开始呢?
始于他的算计,他的利用,他的刻意撩拨。始于一场各怀心思的接近。
谎言本身就是他们的开始。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个不祥的念头。
不一样。
他和沈和悌,和王雯他们,不一样。
他现在的爱是真的,沈和悌的纯粹和执着也是真的。
可是,未来呢?
王雯丈夫当年的“真心”,难道在最初,就不是真的吗?
恐惧,像夜色一样,无声地包裹上来。
不是因为王雯的威胁,而是因为一种对情感本身不确定性的深深恐惧。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现在只想立刻回到那个有灯光,有沈和悌,有西格玛的公寓,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
他想告诉他,交易完成了,他自由了。
而在他身后遥远的办公室里,王雯看着彻底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游戏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一种玩法。
而赌注,似乎变得更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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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的瞬间,熟悉的温暖瞬间包裹住巫近涟身上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惶然。
西格玛蜷在沈和悌腿边,银灰色的大尾巴搭在他脚踝上。
听到开门声,一人一猫同时抬起头看过来。
沈和悌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安静询问,随即注意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立刻合上电脑,将它轻轻推到一旁,动作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准备姿态。
“涟哥?”
巫近涟没有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力道有些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将那个仿佛带着不洁气息的文件袋随手扔在玄关的矮柜上。
下一秒,在沈和悌还没完全站起身时,巫近涟已经几步跨过客厅的距离,直直地扑了过来。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撩拨或依赖意味的靠近,而是带着一股破开空气的,近乎冲撞的力道。
沈和悌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后仰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
笔记本电脑被碰歪了一点,西格玛“喵”地一声轻巧跳开,落在不远处,竖瞳好奇地看着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唔……”沈和悌闷哼一声,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巫近涟的腰,稳住两人。
本能让他对这样突然的压倒性接触感到一阵无所适从,但压在身上的人是巫近涟,这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
他能感觉到巫近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释放,或者某种急需确认的迫切。
巫近涟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皮肤上,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
“涟哥?”
沈和悌的声音放得更轻,一只手顺着巫近涟的脊背慢慢抚摸,试图安抚那细微的颤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王雯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埋在他颈窝里的巫近涟,突然说了一句:
“我爱你。”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因为贴着皮肤传来,带着震动的酥麻感,直接钻进沈和悌的耳朵,敲在他的鼓膜上,然后重重地落进心里。
几秒钟的空白后,沈和悌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更紧地回抱住了身上微微发抖的人。
他的脸颊蹭了蹭巫近涟的头发,声音同样有些发紧,但是回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我也爱你,涟哥。”
他感觉到了,巫近涟需要这个。需要最直接、最肯定的确认。
果然,听到他的回应,巫近涟紧绷的身体似乎软化了一点点,环着他脖子的手臂稍微松了松,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在沈和悌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他身上的气息来安定自己。
“王雯那边,”过了好一会儿,巫近涟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有些闷,“解决了。”
沈和悌轻轻拍着他的背:“怎么解决的?她没为难你?”
“我把录音给她了。”
巫近涟稍微抬起身,但依旧半压在沈和悌身上,双手撑在他头侧的地毯上,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当着我的面,她用打火机烧了。我拿回了这个,”他朝玄关方向抬了抬下巴,“她说,是全部。”
沈和悌的眉头微微蹙起。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干脆。
“她就这么答应了?没提别的条件?没耍花样?”
“没有。她说……”巫近涟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她说,我们这种人最遵守信。”
他复述着王雯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嘲弄。
沈和悌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里的不对劲:“她还说了什么?”
巫近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和悌清澈专注的眼睛上,那里面盛满的全然是他自己的倒影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说她不清楚赵盛的情况。”巫近涟最终选择了说出相对安全的部分,也是事实,“她说如果她真想用那种手段毁掉一个人,不会把这事交给我做。她还说……让我们自己查。”
沈和悌的眉头皱得更紧。
王雯这话,看似推脱,却透露了一些信息。
她承认了事情有隐情,并且暗示了调查方向可能不在“药粉”本身。
“自己查”,查什么?赵盛本人,当时的其他情况?
“她把U盘烧了的时候,”巫近涟忽然又说,眼神里闪过不确定,“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她都没检查一下里面是不是真的。她就那么烧了。”
“因为她确定你不会给假的。”沈和悌分析道,手从巫近涟的脊背移到他后颈,安抚地捏了捏。
他看着巫近涟依旧残留着些许不安的眼睛:“你觉得不踏实?”
巫近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有些疲惫地把额头抵在沈和悌的额头上。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太顺利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有她最后那些话……”
他没细说,但沈和悌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和悌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的重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脑后的头发。
西格玛见两人似乎稳定下来,又悄无声息地凑回来,用脑袋蹭了蹭巫近涟垂落的手臂。
“至少现在,她暂时没有直接理由再找麻烦。”沈和悌总结道,“至于赵盛的事……”
他思考着,“药粉无害,但结果发生了。问题可能出在赵盛自己身上,或者……当时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变量。”
“怎么做?”巫近涟想起赵盛社交账号上那些宁静的竹林照片,心头一阵涩然。
“医疗记录。”沈和悌说道,“如果当时有就医,可能会有线索。当然,这涉及隐私,而且可能很难查到。但总比盯着那包‘无害’的药粉要有方向。”
“你,”巫近涟喉结滚动了一下,“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总是带来这些……烂事。”
沈和悌总是这样,在他被情绪淹没的时候,用他清晰的逻辑和行动力,给他指出一条或许可行的路。
哪怕这条路看起来同样艰难。
沈和悌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麻烦是客观存在的。但你不是‘麻烦’。”他想了想,“你是我选择要面对的课题。最复杂,也最重要的那个。”
这个形容让巫近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心头沉甸甸的东西似乎又被撬松了一点。“课题?还是最难的那种?”
“嗯。”沈和悌认真点头,“但解起来很有意思。”
巫近涟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阴霾和不安,终于被驱散。
他低下头,吻了吻沈和悌的鼻尖,然后是嘴角,最后轻轻印在他的唇上。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而是带着珍惜和确认的感谢。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看着沈和悌的眼睛,说得清晰而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