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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后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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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拥入沈和悌的脑海,但更强烈的恐慌压倒了这一切。
他甚至没来得及对旁边面露疑惑的下属说一个字,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他抓起手机和车钥匙,无视了身后诧异的呼唤,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得太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不断重播那条简短的语音,试图从每一个细微的气音和停顿里找出线索。
涟哥。
对不起?什么决定?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赵盛那边出了变故?还是王雯又做了什么?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地图迅速加载,一个闪烁的光点停在城市边缘一个不算起眼的社区公园。
没有在什么偏僻危险的地方。但这并没有让沈和悌安心半分,相反,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巫近涟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在工作日白天跑去公园发呆的人。
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疾驰,引来尖锐的喇叭抗议,沈和悌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个闪烁的光点上,和那句冰冷的“对不起”上。
找到那个公园并不难。
将车胡乱停在路边,沈和悌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冲了进去。午后的公园人不多,几个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孩童在远处的沙坑嬉闹。
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很快,在一条被树荫覆盖的长椅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巫近涟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腿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光斑,他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与周遭慵懒的午后格格不入。
“涟哥!”
沈和悌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惊惶,他冲到长椅前,甚至来不及站稳,就一把抓住了巫近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巫近涟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
巫近涟似乎这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被惊醒。
他看到额发汗湿、脸色苍白的沈和悌,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这么慌张。
巫近涟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阿和?”
只是这一声,沈和悌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太熟悉巫近涟的声音,每一个气息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这绝不是普通的疲惫或感冒!
“你怎么了?”
沈和悌手指抓住巫近涟的肩膀,“你的声音……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决定?哪里不舒服?”
问题接连砸出来,平日里的斟酌全然不见,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慌和追问。
巫近涟看着沈和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和关切,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咽喉深处传来的、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巫近涟只能仓促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个细微的痛苦表情没有逃过沈和悌的眼睛。他不再追问,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巫近涟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抗拒:“去医院!现在!”
巫近涟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想挣脱,但抬头对上沈和悌通红的眼眶和那张血色尽失的脸,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里面除了恐慌,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
就像很久之前,他强吻沈和悌又仓皇离开之后。
他沉默下来,任由沈和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向停车的地方。
去医院的路上,沈和悌把车开得飞快,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死死地抓着皮革。
巫近涟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喉间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
他其实不想来医院,他知道结果大概是什么。但看着沈和悌这副样子,他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从挂号到检查,沈和悌一直紧紧跟在巫近涟身边,寸步不离,哪怕在人流嘈杂的医院走廊里格外不适,他也强迫自己站在那里,像一尊固执的守护石像。
“声带急性损伤,伴有明显水肿和轻微出血点。目前看没有器质性病变,但损伤程度对普通人可能影响不大,对靠声音工作的人来说,比较严重。”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脸色惨白的沈和悌和垂着眼看不清神色的巫近涟:“急性期需要绝对禁声,配合药物治疗。但即便恢复,音色肯定会发生变化,以前的发音习惯,共鸣位置可能都需要调整。想要恢复到过去那种精细的控制水平,基本不可能了。”
最后一句话,像最终的判决,轻轻落下,却在两人之间砸出无声的巨响。
沈和悌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猛地抓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巫近涟,对方依旧垂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冰冷的医院灯光下显得异常僵硬,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有浓密的眼睫在不住地轻颤。
沈和悌问:“医生,有没有办法……”
医生摇摇头:“先治疗,看恢复情况。但要有心理准备。”
开了一些消炎消肿和保护声带的药物,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后,两人离开了医院。坐回车里,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许久,巫近涟才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难,带着明显的疼痛:“对…不起。”
沈和悌猛地转过头,眼圈通红:“你对不起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拔高,甚至有些变调,“是不是王雯?还是赵盛?还是……”
他想到巫近涟从茶山回来后,偶尔会无意识摸向口袋的动作,一种冰冷的恐惧控制住了他。
“不是……”巫近涟摇了摇头,牵扯到喉咙,又是一阵皱眉。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却只能发出气音般的低语,“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了这个还算体面,对得起自己和别人的结果。
他看着沈和悌难以置信的眼神,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阿和,别这样……其实,我早就……在准备了。”
他顿了顿,似乎积聚着力量,也积聚着坦白的勇气:“自从和你妈妈聊过之后,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光有声音,不够。我得……有别的路。”
沈和悌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我悄悄……报了些课,学了点东西。”巫近涟的声音越来越低,“……考了几个证。可能……比不上你,但找个普通工作……养活自己,应该……可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和悌,目光里有歉意和破釜沉舟后的平静,还有一丝怕被嫌弃的忐忑。
沈和悌感觉心上又酸又痛。
巫近涟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他早就为自己规划了“失声”后的退路。
他那么努力地想变得“可靠”,想“匹配”,却又用这种方式,斩断自己最依赖的“武器”。
可是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逼涟哥做出这样极端的选择?
除了心疼到几乎麻木的痛楚,沈和悌心底还盘旋着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巫近涟的“坦白”里,似乎刻意绕过了最关键的部分。
损伤是如何发生的?那个“选择”具体是什么?这种刻意回避,比直接的谎言更让沈和悌不安。
但他看着巫近涟苍白如纸的脸,和说话时难以掩饰的痛苦,所有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此刻,任何逼问都显得残忍。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覆上巫近涟放在膝盖上的手。
“……先回家。”沈和悌最终说道,只是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巫近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强自镇定的样子,顺从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