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双星系统 ...


  •   午休铃响时,赵柯嵚还在解一道物理题。笔尖在纸上停顿,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又松开。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就在他脑子里盘旋。那张纸条被他夹在数学笔记本的扉页,纸边已经因为反复打开而起了毛边。沈延霆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但“右下角”三个字在他眼里,却带着某种隐秘的邀请。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徐浩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去打球了,走前还冲赵柯嵚喊:“真不去啊?”

      赵柯嵚摇摇头,等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才慢慢合上作业本。

      实验楼的走廊在午休时间总是格外安静。赵柯嵚放轻脚步,走到美术教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室内轮廓。

      他推开门。

      空气里还残留着松节水和丙烯颜料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陈旧气息。那幅巨大的星空画布靠在墙边,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赵柯嵚走近。

      画布上,深蓝色的宇宙背景已经完成,银白的星点洒落其间,有的聚成星团,有的独自闪烁。远处有星云的朦胧光晕,用极淡的紫色和粉色晕染出来,边缘模糊,像梦的边界。

      他想起昨晚沈延霆站在这里的样子。仰着头,手臂抬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精准的笔触。一个人,一盏灯,一整片寂静的宇宙在笔下诞生。

      然后他想起纸条上的话:“右下角。”

      赵柯嵚蹲下身,视线移向画布的右下角。那里是宇宙的边缘,也是画面的角落,大部分还是空白的深蓝底色,只有极少数零散的星点。

      他凑得更近些。

      起初什么也没发现。只有颜料干涸后形成的细微纹理,像真正星空的尘埃云。但当他调整角度,让窗外漏进的那点天光正好照在那个区域时——

      他看见了。

      在深蓝底色上,几乎贴着画布边缘的地方,用极淡的、接近灰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小的坐标系。

      非常小,大概只有掌心那么大。横轴纵轴交于原点,线条画得极细,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而在这个微型坐标系里,有两个点。

      不是随意点下的墨点,而是两个被精心描绘的小圆。一个在原点附近,另一个在距离原点不远的第一象限。两个圆点之间,用几乎看不见的极细虚线连接。

      在虚线旁边,用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的、细如发丝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双星系统:轨道周期T相同,引力相互捕获。”

      字太小了,小到赵柯嵚几乎要贴到画布上才能辨认。墨色极淡,像怕被人发现,又像怕惊扰了这片刚诞生的星空。

      赵柯嵚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两个点,盯着那个隐藏在最角落的、微型的宇宙。沈延霆画它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藏在这里?为什么要用“双星系统”?

      物理课上过这个知识点。双星系统,两颗恒星在引力作用下相互绕转,轨道周期相同,距离在相互作用中保持稳定。它们不是孤立的,是被彼此捕获的,在黑暗的宇宙里共享一套运行的法则。

      他蹲在那里,忘记了时间。窗外的天光缓慢移动,照亮画布上不同的区域。他看见那些星点的排列其实有规律——不是完全随机,而是呈现某种疏密有致的分布,像——

      像他笔记本上的波浪线。

      那些他随手画的、起起伏伏的线条,在沈延霆的笔下变成了星空。不是精确的复制,而是一种气韵上的呼应。起伏的节奏,疏密的间隔,那种无意识中流露的韵律。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很轻,但赵柯嵚听见了。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旁边的画架,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被推开。

      沈延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本厚书。他看见赵柯嵚时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片右下角的区域。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

      空气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吹动走廊里某扇没关紧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赵柯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画完了?”

      “还差一点。”沈延霆走进来,把书放在旁边的桌上。他的动作很平常,但赵柯嵚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红了——那种熟悉的、淡淡的红。

      “星空……很好看。”赵柯嵚说,视线忍不住又飘向那个角落。

      沈延霆走到画布前,站到他身边。两人的肩膀距离很近,近到赵柯嵚能闻到沈延霆身上那股熟悉的棉布味,混着今天新沾染的、很淡的墨水气息。

      “只是基础构图。”沈延霆说,声音很平静,“还需要细化。”

      他的目光也落在右下角,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赵柯嵚犹豫了一下,还是指着那个角落,“那里,你画了什么?”

      沈延霆侧头看他。窗外的天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一个小系统。”他说。

      “双星系统?”赵柯嵚听见自己问。

      沈延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嗯。”

      “为什么画在那里?”

      “因为那里是边缘。”沈延霆转回头,看着画布,“但再边缘,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赵柯嵚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他盯着沈延霆的侧脸,看着他平静的轮廓,看着他握着画笔时手指微微用力的样子。

      “轨道周期相同……”赵柯嵚轻声重复纸条上的话。

      “是物理事实。”沈延霆说,声音依然平静,“双星系统的定义。”

      “那‘引力相互捕获’呢?”

      沈延霆的呼吸微微停顿。他转过身,正面看向赵柯嵚。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显得很深,像画布上那片未完成的星空。

      “那也是事实。”他说,声音很轻,“没有相互的引力,就无法形成稳定的系统。”

      两人在画布前安静地对视。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颜料的味道在鼻腔里弥漫。赵柯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沈延霆的呼吸——很轻,但很清晰。

      “我……”赵柯嵚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延霆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赵柯嵚从未见过的专注。不是平时的平静,不是解题时的理性,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穿透表象的凝视。

      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桌边,翻开其中一本书。

      “下周开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要参加数学竞赛集训。两周。”

      赵柯嵚愣住:“两周?”

      “嗯。封闭式,在城东的培训基地。”沈延霆翻着书页,动作很轻,“今天下午就走。”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赵柯嵚站在原地,看着沈延霆低头翻书的侧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周,十四天,在另一个地方,不能一起晨读,不能一起放学,不能——

      “所以,”沈延霆合上书,抬起头,“这个。”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赵柯嵚。

      笔记本的封面是浅灰色的硬壳,没有任何装饰。赵柯嵚接过,翻开——

      是数学笔记。但不是普通的笔记,是按日期排列的、完整的课程进度和习题集。从今天开始,往后十四天,每一天的内容都列好了:知识点、例题、课后练习。字迹工整,图示精准,在每一天的末尾,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写着“今日疑问”。

      而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夹着一支笔。

      不是沈延霆常用的那支黑色钢笔,而是一支全新的、同款的笔。墨色笔身,银色笔夹,笔帽顶端有小小的品牌标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个……”赵柯嵚拿起笔。

      “给你用。”沈延霆说,“旧的给我。”

      赵柯嵚愣愣地看着他。沈延霆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

      赵柯嵚从自己笔袋里拿出那支旧钢笔——开学第一天他碰掉的那支,笔帽有磕痕,笔身有常年使用养出的温润光泽。他把它放在沈延霆手里。

      沈延霆握紧,指节微微用力。

      “两周,”他说,声音很轻,“按这个进度学。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有问题可以给我发消息。”他说完,补充道,“晚上九点后,我有时间。”

      赵柯嵚握着那支新笔,笔身冰凉,但很快就开始沾染他的体温。他低头看着笔记本,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看着那支笔,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好。”他说。

      沈延霆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书。他的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但比平时快了一些。赵柯嵚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画布上那片星空,看着右下角那个隐秘的坐标系。

      “沈延霆。”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沈延霆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那个双星系统,”赵柯嵚说,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两颗星……会一直那样吗?”

      沈延霆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按照物理定律,”他说,声音平静,“会。”

      说完,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赵柯嵚。

      “午休要结束了。”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赵柯嵚站在画室里,手里握着那支新笔和笔记本,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许久,他重新蹲下身,看向画布右下角。

      那个微型的坐标系在昏暗光线里静静存在。两个点,一条虚线,一行小字。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虚虚地描摹那个系统的轮廓。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离开画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星空。

      深蓝的宇宙,银白的星点,朦胧的星云。

      还有角落里,那个关于“相互捕获”的秘密。

      下午的课,赵柯嵚有些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例题,他的目光却飘向旁边的空座位——沈延霆已经走了,去参加那个为期两周的集训。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支旧钢笔被带走了。赵柯嵚的笔袋里,那支新笔静静地躺着,金属笔身偶尔碰到其他文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放学后,徐浩凑过来:“沈延霆真去集训了?听说那个基地特别严,手机都要上交。”

      赵柯嵚“嗯”了一声,收拾书包。

      “那你这两周不是落单了?”徐浩笑着说,手臂又习惯性地要搭上来。

      赵柯嵚提前侧身,避开了那个动作:“还好。”

      回到宿舍,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灰色封面的笔记本。沈延霆的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一行都对齐,每一个公式都写得标准。在“第一天”的页面上,知识点是三角函数进阶应用,例题有三道,课后练习有五道。

      赵柯嵚拿起那支新笔,拧开笔帽。笔尖很新,写出来的字迹流畅均匀。他开始做题。

      第一道顺利解出。第二道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不断浮现画布上那个双星系统,那行小字,沈延霆说“会”时的表情。

      他放下笔,拿出手机。

      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五。距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发什么。问那道题?还是问别的?问“到了吗”?问“基地怎么样”?

      太刻意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题。但那些数学符号在眼前模糊,变成星点,变成线条,变成沈延霆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睫毛。

      九点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消息,只是时间跳转。

      九点零一分。

      九点零二分。

      赵柯嵚握着手机,拇指在锁屏键上轻轻摩擦。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九点零五分,手机震动。

      他立刻点开。

      是沈延霆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某间教室的黑板,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在黑板右下角的空白处,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坐标系。

      坐标系里有两个点。

      照片下面,沈延霆发来一行字:

      “Day 1,疑问?”

      赵柯嵚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两个点。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拍下那道卡住的题,发过去。

      “第三题,第二步之后不会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不是完整的解答,而是一张草稿纸的照片。纸上写着关键的几步推导,箭头指向某个需要变形的公式。在草稿纸的角落,沈延霆用铅笔画了一个极简的图示——两条线,一个夹角,旁边标注着辅助线的做法。

      赵柯嵚看着那张图,忽然懂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接下来的步骤。推导流畅,答案浮现。

      解完题,他拍下过程,发过去。

      很快,沈延霆回复:

      “嗯。”

      就一个字。

      但赵柯嵚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渐深。他放下手机,继续做剩下的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新笔用起来很顺手,墨水出得均匀,字迹清晰。

      做到最后一题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拧开笔杆。

      这是一支可拆卸的钢笔。笔杆和笔握可以拧开,里面是储墨器。赵柯嵚原本只是想确认墨水量,但当他把笔杆完全拧开时——

      他看见了。

      在笔杆内侧,紧贴着金属壁的地方,卷着一小卷极细的纸。

      非常小,非常薄,卷得紧紧的,塞在缝隙里。

      赵柯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那卷纸勾出来,展开。

      纸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上面用极细的笔尖画着一幅微缩的坐标图。

      横轴是日期,从1到14。纵轴是“距离”,刻度从某个数值递减到0。

      在起点(日期1)的位置,有一个点,旁边标注“S(基地)”。在终点(日期14)的位置,有另一个点,旁边标注“Z(学校)”。

      两点之间,不是直线,而是一条逐渐下降的曲线。曲线旁边写着一个函数式:

      **d(t) = D / (1 + kt)**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距离衰减模型。参数k > 0,随t增大,d(t) → 0。”

      赵柯嵚盯着这张纸,盯着那个函数,盯着那条逐渐趋近于零的曲线。

      他想起沈延霆说“距离:可测量,可缩短”。

      想起那个双星系统,那行“引力相互捕获”。

      想起此刻,沈延霆在另一个地方,在黑板上画下两个点。

      他把这张小小的纸重新卷好,小心地塞回笔杆内侧,拧紧。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延霆发消息。

      这次不是问题,而是一张照片。

      他拍下了自己解完所有题的那一页笔记,在页面的右下角——模仿沈延霆在画布上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坐标系。

      坐标系里有两个点。

      没有标注,没有文字,就两个点。

      发送。

      几秒后,沈延霆回复:

      “正确。”

      然后,又一条消息:

      “明天继续。”

      赵柯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画布上那片星空。

      想起角落里那个隐秘的系统。

      想起函数式里那个最终会趋近于零的距离。

      笔杆里那张纸卷的存在,像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而笔尖流淌出的墨水,正一笔一划地,填满沈延霆留下的那些空白。

      两周,十四天。

      距离在衰减。

      系统在运行。

      而在这个普通的、沈延霆离开的第一天夜晚,赵柯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有些东西,一旦被引力捕获,就再也逃不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