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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靠近的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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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靠近的法则
周一早晨的雾气很重,赵柯嵚推开宿舍门时,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凝满了水珠。他看了一眼305紧闭的门,转身下楼。
操场上几乎没有人。湿冷的空气钻进领口,赵柯嵚缩了缩脖子,走到看台最高处。他翻开笔记本,看着上周五沈延霆在最后一页写下的“方向正确”四个字,铅笔痕迹很淡,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随时会晕开。
六点十分,沈延霆没来。
六点十五分,看台上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赵柯嵚合上笔记本,看着雾气弥漫的操场。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灯,像昏黄的眼睛在晨雾里睁开。他想起上周六在图书馆,沈延霆递给他草莓牛奶时小指擦过他手背的触感,想起那张写着“距离:可测量,可缩短”的便签。
预备铃响了。赵柯嵚收拾好东西,慢慢往回走。
上午的课间,徐浩从前排转过来,胳膊肘支在赵柯嵚桌上:“哎,你听说没?沈延霆被美术老师抓壮丁了。”
赵柯嵚正在整理数学笔记,笔尖顿了一下:“什么?”
“艺术节啊,”徐浩说,“咱们班要出个大型背景板,陈老师点名让沈延霆主笔。听说昨晚就开始画了,在美术教室熬到挺晚,晚饭都没吃。”
赵柯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圆珠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淡淡的墨点。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我昨天放学去实验楼拿器材看见的。”徐浩耸肩,“灯亮着,门开着,就他一个人在那儿画。啧啧,学霸也不好当啊。”
上课铃响了。徐浩转回去,赵柯嵚却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出神。他想起开学时沈延霆画坐标系的样子,干净利落,每一笔都精准。想起他熬夜时会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专注时下唇无意识抿进去的习惯。
一整天的课,赵柯嵚都有些心不在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第三次看表时,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放学铃一响,赵柯嵚迅速收拾书包。徐浩在后面喊他:“打球去不去?”
“不了,”赵柯嵚拉上拉链,“有事。”
他走出教室,没有回宿舍,而是拐向了实验楼的方向。
美术教室在一楼东侧。走廊很长,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赵柯嵚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时,放轻了脚步。
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透过玻璃窗看进去——
沈延霆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矮梯上。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旧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正仰头给画布上方涂底色。画布很大,几乎占满整面墙,已经能看出星空的轮廓。
灯光从天花板垂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画布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画得很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
赵柯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沈延霆抬起手臂时绷紧的线条,看着他侧脸在灯光下专注的轮廓,看着他偶尔停下来,退后两步审视画面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走到小卖部时,赵柯嵚犹豫了一下。玻璃柜里摆着面包和牛奶,还有沈延霆常买的那种草莓牛奶。他看了看,最后选了一个红豆面包和一盒纯牛奶。
付完钱,他撕下作业本的一角空白页,用笔在上面画了一组波浪线——不是刻意的,就是那种他随手会画的、起起伏伏的线条。
画完他把纸折好,和面包牛奶一起装进塑料袋,又折回实验楼。
美术教室的门还虚掩着,灯光依然亮着。赵柯嵚把塑料袋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用那张画着波浪线的纸压住袋口,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他没有回头。
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半了。徐浩在洗漱,水声哗哗的。赵柯嵚坐在床上,翻开物理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那个放在门口的塑料袋。沈延霆发现了吗?会知道是他放的吗?那张波浪线的纸,他能认出来吗?
十点钟,宿舍楼统一熄灯。赵柯嵚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实验楼的方向,似乎还有一盏灯亮着——很微弱的光,在夜色里像一颗固执的星。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美术教室的灯。
也不知道沈延霆是不是还在那里。
而在实验楼里,沈延霆放下画笔时,已经十点四十了。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从梯子上下来。画布上的星空完成了大半,深蓝色的背景上洒着零星的银白,远处有星云的朦胧轮廓。这是他想要的效果——安静,深邃,有秩序的美。
关掉画室的灯,锁门。走廊一片漆黑,声控灯坏了,他只能摸黑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沈延霆蹲下身。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看见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袋口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拿起纸,展开。
是一组波浪线。起起伏伏,间距不均匀,但有种独特的节奏感。
沈延霆的手指在纸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塑料袋,走出实验楼。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手里握着那张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纸很薄,波浪线的墨水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回到305,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书桌一角,他把那张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草稿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横轴,纵轴,原点。
他握着笔,在原点旁边点了一个点。点得很重,墨迹几乎要渗到纸背。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犹豫什么。几秒钟后,他没有继续画点或线,而是突然用力,用笔尖在那个刚刚画好的点上反复描画、涂改,最后将那一小片区域完全涂黑。
这还不够。他的手开始移动,笔尖划过纸面,横线不再笔直,纵线开始扭曲,原本工整的坐标系被杂乱无章的线条覆盖、打乱,变成一团混乱的墨迹。
他画得很快,很用力,呼吸微微急促。
直到整页纸都布满凌乱的线条,他才停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手指还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那页被涂乱的草稿纸。然后他撕下这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落在空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重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这一次,他画了一个干净工整的坐标系,在原点旁点了一个标准的小圆点,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字母:“Z”。
然后他放下笔,关掉了台灯。
黑暗笼罩房间。沈延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他想起刚才在画室,专注到忘记时间。想起出门时脚边那个塑料袋。想起那张纸上的波浪线。
想起赵柯嵚。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时,带来一种陌生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像平静水面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止不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早晨,赵柯嵚在口袋里放了一个橘子。
是昨天从小卖部买的,和徐浩给的那种很像,但更小一些,表皮更光滑。他把橘子握在手里,感受着它微凉的、饱满的触感,走到操场。
沈延霆已经在了。
他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晨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赵柯嵚说。
“早。”沈延霆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沉默。赵柯嵚在沈延霆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握在手心。他想递过去,想说“昨天画到很晚吧”,想说“给你这个”。
但他还没开口,徐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哟,都到啦!”
徐浩很自然地走到赵柯嵚旁边坐下,胳膊碰了碰他的肩膀:“昨天你没来打球,我们三对三缺个人,被隔壁班虐惨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橘子,递一个给赵柯嵚:“给,我家新寄来的,比上次还甜。”
橘子很大,表皮金黄,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赵柯嵚下意识接过,握在左手。右手里,那个小一些的橘子被握得更紧了。
他看向沈延霆。沈延霆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两个橘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远处。
“沈延霆,吃橘子吗?”徐浩热情地问,把另一个橘子递过去。
“不用。”沈延霆说,声音很平,“谢谢。”
徐浩也不在意,自己剥开橘子吃起来。橘皮的清香在晨风里散开,带着清甜的香气。
赵柯嵚握着两个橘子,左手的沉甸甸,右手的微微发烫。他看着沈延霆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握书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想把右手的橘子递过去。
但沈延霆已经站起身:“该回去了。”
晨读结束得比平时早。回教学楼的路上,徐浩一直在说话,赵柯嵚心不在焉地应着。沈延霆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背影挺直,步伐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整天,赵柯嵚和沈延霆的交流少得出奇。
数学课传试卷时指尖碰到,两人都迅速收回手。讨论题目时,沈延霆的解释简洁到近乎冷淡。午休时,赵柯嵚看见沈延霆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饭,面前摊着本书,看得专注。
他想过去,但脚步迟疑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开始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赵柯嵚看着窗外的雨丝,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
画的是波浪线。一组又一组,起起伏伏。
放学铃响时,雨还没停。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里一片喧闹。赵柯嵚慢吞吞收拾书包,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拉上拉链。
起身时,他看见沈延霆的笔袋没有拉紧,露出里面纸张的一角。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笔袋拉链拉好。指尖碰到笔袋布料时,他感觉里面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是那支黑色钢笔。沈延霆常用的那支。
赵柯嵚的手指停顿了两秒,然后收回手,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他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时,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个小橘子。
橘子在他口袋里待了一天,表皮已经沾染了他的体温,摸上去温温的。他握了握,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一楼公告栏旁边的窗台上。
窗台很宽,落满灰尘。那个小橘子放在那里,像一颗安静的、橙色的坐标点。
放好橘子,他转身准备离开。
“赵柯嵚。”
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柯嵚转身,看见沈延霆站在楼梯拐角处。他没有打伞,头发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你的笔袋,”沈延霆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笔袋,“落在教室了。”
赵柯嵚愣住,接过笔袋。确实是他的,可能是刚才收拾时太匆忙,忘在桌上了。
“谢谢。”他说。
沈延霆点点头,没有马上离开。两人站在大厅里,窗外是渐密的雨声,室内是空旷的安静。
“昨天,”沈延霆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谢谢。”
赵柯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沈延霆。
沈延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他的耳根,赵柯嵚看得清清楚楚,又红了。
“不用谢。”赵柯嵚说,声音有点紧。
沈延霆转回头,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赵柯嵚。
纸条折得很整齐,边缘对齐,像他做的一切事一样工整。赵柯嵚接过,指尖碰到沈延霆的手指——很短暂的一下,冰凉。
“我回去了。”沈延霆说,转身走向楼梯。
赵柯嵚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纸条。等沈延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他才慢慢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延霆工整的字迹:
“画室,右下角。如果你有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赵柯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笔袋最里层。
他走出教学楼时,雨小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后面,似乎有光要透出来。
回到宿舍,赵柯嵚把笔袋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看那张纸条,而是先做作业,洗漱,整理明天要用的书。
直到熄灯前,他才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
“画室,右下角。”
他想起昨天在画室门外看到的景象,想起沈延霆站在梯子上仰头画画的背影,想起那幅未完成的星空。
右下角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午休,他会去画室。
而在305房间,沈延霆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
他面前摊着草稿本,上面画着一个坐标系。
横轴,纵轴,原点。
在原点旁边,他点了一个点。然后,在距离原点不远的地方,他点了第二个点。
两个点。没有连线,没有标注。
他盯着这两个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尺子,测量它们之间的距离。
2.7厘米。
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下这个数字。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彻底停了。夜色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像某个未完成的画布上,刚刚点下的银白色笔触。
而在赵柯嵚的笔袋里,那张纸条安静地躺着。纸上的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像某种郑重的、含蓄的邀请。
等待着一个约定的时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角落。
一个关于靠近的、尚未写明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