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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室友 ...

  •   八月底的烈日像熔化的铁水泼在柏油路上,刘闫拖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沁出一层薄汗,夏日的燥热从领口钻进来,黏在后背上,又洇开一片汗渍。

      他叼着根老冰棍盯着手机屏幕,一块钱廉价香精冻成的块状体滑溜溜的,冒着在现在的温度下能被具象化的白气,母亲的消息还停在半小时前,小窗里头悬着的全是语音条,刘闫随手把最新的两条转文字。

      【妈妈:你季阿姨家的儿子你小时候见过的】
      【妈妈:大你七岁,还有印象吗】
      【妈妈:见了哥哥记得问好,别忘了把礼物给人家,一点小心意,住过去实在是麻烦人家了】
      【YanCccS:知道了】

      一点印象也不剩。
      他盯着“麻烦”两个字,喉咙泛起冰棍过甜的香精味,唇瓣因长时间触碰低温造成黏连,在嘶的一声后扯下一小片皮。

      刘闫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金属桶身晒得发烫。舔完这根冰棍后进了单元楼,行李箱的滚轮轱辘辘响着回荡在橙黄色灯光笼罩的宽阔走廊显得格外吵闹,就如同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一直到他站在101的门前才安静。

      “叮铃——”

      他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按响门铃。

      好热。刘闫总觉着门缝里有冷气幽幽透出来从鞋尖冒到膝盖隔着布料好像可以把整个小腿的温度都降下来,下意识贴得离门更近了些。等待了一会没人来开,时间流速像被拉长了般不知道自铃响过去了几分钟还是只有几秒,他试探性的又一次按门铃,不过这回尖锐的长音只响了半声,一瞬间想象里的冷气全打在身上,眼镜上起了层薄雾。

      空调温度绝对在24℃以下。

      门后站着个赤膊的高个男人,略长的头发胡乱扎成个小揪半掉不掉的耷拉在脑袋旁,几缕碎发黏在脖颈,随着拉开门的动作晃出点细碎的光来,锁骨蔓延的黑色火焰状刺青有些暧昧的勾勒着背心领口的边沿。

      “按一次就够了,”来人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眯眼打量他,“我又不会故意关着你,要是我不在家,多按几遍也没人开。”

      “抱歉……”刘闫有些尴尬地说。

      他指间夹着根烟,外套在腰间松垮的挂着。烟味不小,以至于孟飞的周身都朦朦胧胧覆盖着一层呛人的雾气,隔了好一会儿,刘闫才看清他右耳骨上并排三个银钉,唇环在阴影里闪着冷光。

      不像是什么靠谱的成年人。比起这个,更应该说是爸妈都绝对会特地叮嘱少交这样的朋友的典型,被老师勒令禁止接触的不学好黄毛混混。

      可要真论起来,倒是比街上黄毛混混多了副难得的好皮相。

      “宋……宋什么来着,燕子吗?”孟飞没想起来,又上下用眼神扫了人一遍“你妈说你十八了?看着跟初中生似的。”

      “刘闫,长安的长,彦是颜的一半,”他自报家门,没敢组太生僻的词,怕对方不好理解,又把事先准备好的水果递过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露出个腼腆的微笑,“飞哥好。”

      “行了,彦就彦吧。”孟飞把烟摁在玄关长台的烟灰缸里熄灭,他接过果篮,没太在意地点点头。火龙果金灿灿的包装纸刺得他眼睛疼,上周和老妈打视频通话时的唠叨又浮上来,絮絮叨叨在他脑子里响个没完。

      他还记得季女士是怎么一套说辞——“人家小孩养得那么乖!好好一孩子你千万记着别让你那套……”

      让你那套混账作风教坏人家。啧,他都会背了。

      行李箱的滚轮卡在门槛上,刘闫废了点劲去拽,孟飞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刘闫滑落的书包带子,还露出半截印着傻气卡通狗的帆布袋。他伸手帮人拎起箱子,轻松跨进门:“进来吧,别把我地板蹭坏了。”

      “谢谢飞哥。”

      刘闫赶紧跟上,差点被门槛绊倒。孟飞趿拉着拖鞋往里走,游戏机扔在沙发上,刘闫略有些拘谨地越开地上的各式不明零件和零食袋以及泡面桶。屋里的景象实在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茶几上的空啤酒罐也没人收拾,电视屏幕连着游戏盒子,看起来是什么打到一半还未通关的赛车游戏,顶着“YaoKing”ID的角色正在画面里撞得火花四溅。

      简直就是垃圾站吧?

      “次卧在走廊尽头,”孟飞抬脚把挡路的扳手踹到一边去,金属撞击声吓得刘闫肩膀一缩,家里乱得不成样,什么东西都能在地上躺着,“之后就是你的房间了,晚上要是怕黑可以开灯睡,记得多转我电费……”他突然转身,差点撞上亦步亦趋的男孩,“啧,别跟我这么紧。”

      刘闫慌忙后退几步,帆布鞋踩到地上散落的螺母,整个人往后仰去。孟飞下意识扯住他书包带子,包侧边的毛绒小狗挂件飞起来,“啪”地一声拍在对方胸口。

      “抱、抱歉!”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跟孟飞道歉了。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笨手笨脚的。”孟飞扶着他又很快收回手,下意识要调侃两句,指尖残留的布料触感很鲜明,摸起来是尼龙的材质,“我妈不会给我谎报你年纪吧?怎么看都不像有十八。”

      刘闫站稳时眼镜歪在鼻梁上,他伸手重新扶正,又拘谨地用手指绞着书包带。

      他没和孟飞这样的人接触过,也不知道应该怎么交流怎么相处。孟飞领着他进了房间,随手把行李堆放在门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串备用钥匙给刘闫,笑起来唇环更显眼:“喏,家门钥匙。”

      “别弄丢了,弄丢了就站外头等人收尸吧,我这概不负责。”

      嗯,是听起来很恶劣的威胁,但言语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效用。刘闫乖乖应声,把那块小金属和自己的钥匙扣串在一起。

      房间倒是还算干净,显然是被迫收拾过。孟飞收到亲妈指令后就提前给新来的祖宗铺好了床,被子现在从柜子里搬出来也不迟。他踩着凳子去抱下来一床条纹被,一把抛到即将属于刘闫的那张床上。

      “你妈说你住到高考?”他问。

      “是、啊……啊啾!”

      孟飞甩过来的条纹被卷着一股樟脑丸的呛味,刘闫被扑面而来的灰尘激得打了个喷嚏。他揉着发红的鼻尖,看孟飞踩着拖鞋在衣柜前翻找,银发小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后腰好像还有一块和锁骨一样的火焰纹身,从松垮的裤腰边缘探出半截,像要烧穿皮肤。

      “床上用品都放在顶层,需要的话自己拿。”孟飞把枕头丢到他怀里,准心还不错,当然也可能纯粹只是刘闫反应快,接得比较稳。

      “加个微信?”他直接从凳子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亮屏幕,锁屏壁纸是一辆红黑色的摩托,排气管上的划痕在照片里显得那车伤痕累累。孟飞指尖悬在微信二维码上方,举到他面前,“然后转我水电费,我这不接受白吃白住。”

      刘闫慌忙去掏手机,又因为这个动作帆布袋里滚出颗糖来。他蹲下身去捡,孟飞也没打算再帮,跟着他一起蹲下来,二维码几乎怼到他镜片上,银色的发丝也随着重力往下垂:“别磨叽了,先扫,我举着手机也很累的。”

      “嘀——”

      YanCccS。孟飞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好友申请挑眉。很好认的名字,拿本人大名拼的,可以直接在网上裸奔,甚至用不上痛失网名这个说法。

      “我还以为好学生会叫什么自强不息之类的,”孟飞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唇边缀着一抹笑,话音刚落又寻思着要再解释两句,“别以为我诓你啊,我真有朋友叫这个。”

      “啊……那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名字。”没话硬说,他声音不大往外蹦着字,根本不知道怎么回话才合适。

      孟飞噗嗤一声,笑意更显。

      刘闫很快通过了孟飞的好友申请,对方的微信名叫0.001t汽油,头像是个倒挂的机车头盔。听起来很易燃,感觉脾气也会很易燃。他屏幕定格在备注栏犹豫:“那个,备注写飞哥可以吗?”

      “随你,”孟飞很不见外地瘫在给刘闫准备的床上,语调漫不经心,“反正我备注的是麻烦精。”

      你家里的环境才叫麻烦吧?刘闫在心里暗暗吐槽着,不过根本没胆子说出口。他默默念叨了好几遍寄人篱下一定要忍,随即自认倒霉欲哭无泪。

      手机又震起来,刘闫低头看一眼,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妈妈:见到你季阿姨的儿子了吗?和人家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

      早知道是这个画风,还不如在学校宿舍待着呢。主要是孟飞看起来没有半点靠谱的地方,他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最基本的好好相处。

      孟飞才不知道对面盯着他看的高中生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头也没回地从床上爬起来,径直出了次卧,朝更宽敞的主卧、也就是他自己的房间走去。

      刘闫抬眼,看着孟飞趿拉着拖鞋、头也不回地晃悠回主卧的背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呛人的烟味。关门的时候听见孟飞正在给朋友发语音:“感觉被迫养了只兔子在家,晚上吃饭多点份胡萝卜得了。”

      刘闫:“……”

      孟飞的声音混在游戏音效里,渐渐听不清了。或许他该给这个堪比战后废墟的客厅进行一场彻底的改头换面,毕竟在今天之前,他还真不知道有人能把这种好地段的精装大房子住成垃圾回收站。

      刘闫经过漫长的内心争斗还是选择在三十多度的气温下打开了窗户,空气被烤得发烫连呼吸都不舒服。但是比起这个他更讨厌烟味。

      他没抽过烟,也讨厌闻见二手烟。现在他的新床单上全部都是孟飞身上的烟味,好在没有他亲爹抽得熏。不像烤烟的味道,他闻起来总觉得有些发甜发凉,大抵是薄荷烟吧。

      不如薄荷糖。刘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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