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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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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糖纸褶皱里的月亮
梨枝是被手机震动声惊醒的。
凌晨三点,屏幕在漆黑的房间里亮得刺眼,是魏清繁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开门。”
他趿拉着拖鞋跑下楼时,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魏清繁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掌心里攥着半张被汗水浸软的糖纸。
“怎么了?”梨枝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魏清繁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看见身后巷子里的狼狈:校服外套被撕开一道口子,嘴角凝着干涸的血痂。他的目光越过梨枝的肩膀,落在客厅暖黄的吊灯上,喉结滚了滚:“我爸把我赶出来了。”
梨枝让他进门时,魏清繁才发现自己的校服下摆沾了泥点。他局促地站在玄关的防滑垫上,像一只误闯人类领地的幼兽。梨枝却径直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我煮点面?”
燃气灶的蓝色火苗舔舐着锅底,水汽模糊了玻璃门。魏清繁坐在餐桌旁,看着梨枝弯腰从橱柜里拿鸡蛋的背影,忽然想起外婆家的厨房。也是这样的暖光,也是这样的水汽,外婆总是一边搅着面糊,一边说:“阿清要多吃点,才能长得比电线杆还高。”
“你刚才……为什么不还手?”梨枝把盛着煎蛋的面碗推到他面前。
魏清繁的筷子顿在半空。他想起魏国民通红的眼睛,想起那句“你跟你妈一个样”。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他把脸埋进热气腾腾的面碗里:“打不过。”
梨枝没再追问。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魏清繁吃完最后一口面时,才发现梨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半罐星星。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梨枝认真地说,“我爸妈常年在国外,保姆阿姨只在白天来。”
魏清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空碗推到一边,指尖不小心碰到梨枝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根却悄悄红了:“那……我睡沙发就行。”
二
梨枝的书桌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阳光穿过落地窗,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清繁坐在地毯上,把高三的复习资料摊得满地都是。
“这个导数题,你再讲一遍?”他挠着后脑勺,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梨枝转过身,膝盖抵着他的肩膀,用红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函数图像:“你看,这里的斜率为零,所以是极值点……”
温热的呼吸扫过魏清繁的耳廓,他的注意力全在梨枝柔软的发旋上。那点毛茸茸的触感像蒲公英,在他心里落了满室的痒。直到梨枝用笔敲了敲他的额头:“喂,走神了。”
“没、没有!”他慌忙抬头,撞进梨枝含笑的眼睛里。
窗外的凤凰木开得正盛,红色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梨枝忽然想起魏清繁救他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玻璃瓶砸在南冰脚边时,魏清繁的声音像淬了冰:“我护的人你也敢打?”
“对了,”梨枝托着下巴,“你那天为什么要帮我?”
魏清繁的手指卷着书页,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想起中考后的小巷,梨枝举着板砖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像一株迎着风的向日葵:“因为……你也帮过我。”
其实还有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因为是你,所以我才敢把后背亮出来。
下午三点,保姆阿姨送来新鲜的车厘子。魏清繁捧着果盘走进书房时,看见梨枝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像一只敛着翅膀的蝴蝶。
魏清繁放轻脚步,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他的目光落在梨枝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春风吹又来,人无变,心不变,因何事为僵冰?”
他想起那天在医务室,梨枝缩在被子里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原来那些金句背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委屈。魏清繁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他伸出手,想要抚平梨枝皱起的眉头。
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皮肤,梨枝就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你干嘛?”
“没什么。”魏清繁慌忙收回手,把果盘递过去,“吃车厘子。”
梨枝咬开一颗饱满的果实,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看着魏清繁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阿清,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瞬间凝固。魏清繁的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他把脸埋进果盘里:“才、才没有!”
三
南冰堵在巷口时,梨枝正抱着刚买的漫画书往家走。她穿着一身洛丽塔裙子,脸上化着浓妆,像一朵开得过分艳丽的假花。
“梨枝,我们谈谈。”南冰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
梨枝把漫画书抱在怀里,警惕地后退一步:“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别给脸不要脸!”南冰的跟班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
就在这时,魏清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住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双肩包,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南冰看见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惊恐:“魏、魏哥……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魏清繁没理她,径直走到梨枝身边,把人护在身后:“以后离他远点。”
南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魏哥,你为什么总是护着他?就因为他是作家?”
“不,”魏清繁的目光落在梨枝的发顶,“就因为他是梨枝。”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梨枝心里锁着的秘密。他想起那个凌晨三点的夜晚,想起魏清繁掌心里的糖纸,想起书桌旁温热的呼吸。原来有些喜欢,早就藏在一次次回头里。
南冰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魏清繁转过身,看见梨枝红着眼睛看着他:“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魏清繁的心跳像擂鼓,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扯:“当然是真的。我护你,又不是为了那十块钱。”
梨枝忽然笑了,像四月的春风吹开了满树的花。他踮起脚尖,把一颗车厘子塞进魏清繁的嘴里:“奖励你的。”
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魏清繁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想起外婆说过,最好的糖要留给最爱的人。原来比麦芽糖更甜的,是喜欢的人喂到嘴里的车厘子。
四
魏清繁第一次带梨枝回外婆家时,桂花正开得满城飘香。
老房子在巷弄深处,院角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外婆的遗像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相框前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那颗被虫子咬得只剩糖纸的麦芽糖。
“这是外婆留给我的。”魏清繁轻轻抚摸着玻璃罐,“她以前总说,阿清要像糖一样,活得甜一点。”
梨枝蹲下身,看着罐子里皱巴巴的糖纸。阳光穿过玻璃,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他想起魏清繁掌心的温度,想起书桌旁的呼吸,想起巷口那句“就因为他是梨枝”。
“我会陪你一起甜的。”梨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魏清繁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晚上,他们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星星。桂花香随风飘散,远处传来夜市的喧嚣。魏清繁的手臂搭在梨枝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梨枝,等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去看海好不好?”
梨枝的手指划过魏清繁掌心的纹路,像在描摹一张地图:“好。”
他想起那天在警察局,魏清繁低着头说“谢谢你”的样子。想起十块钱的护崽协议,想起凌晨三点的敲门声,想起书桌旁的导数题。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伏笔,所有的喜欢都是注定。
魏清繁忽然坐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凤梨味的棒棒糖。他剥开糖纸,塞进梨枝的嘴里:“这个比车厘子还甜。”
梨枝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你才甜。”
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一层温柔的纱。远处的烟火在夜空里炸开,照亮了魏清繁眼底的星光。他想起外婆说过,糖纸褶皱里藏着月亮,只要轻轻展开,就能看见一整个星空。
原来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藏在糖纸里的月亮,是摊开的草稿纸,是凌晨三点的一碗面,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梨枝含着棒棒糖,靠在魏清繁的肩膀上。他看见远处的烟火照亮了整座城市,听见魏清繁的心跳像鼓点,闻到桂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流淌。原来幸福很简单,不过是喜欢的人在身边,是手里的糖足够甜,是未来的路足够长。
“阿清,”梨枝的声音像梦呓,“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魏清繁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着梨枝的发旋,声音里带着笑意:“好。”
远处的烟火还在继续,糖纸里的月亮悄悄展开。这个秋天的夜晚,没有霸凌,没有争吵,只有满院的桂花香,和两颗靠得越来越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