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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河 ...


  •   宋朝暮的承诺在一周后无声兑现,一枚新的磁卡被许镜华放在林阳房间的茶几上。

      林阳再次走进资料室深处。新磁卡划过感应区,那扇之前纹丝不动的合金门发出低微的“嘀”声,顺从地向内滑开。门后没有书香,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通道,顶灯洒下冷白的光,空气里是精密仪器运转时特有的干燥气味。这里不像存放历史的书库,更像一个保存秘密的冷冻舱。

      他坐在检索终端前,屏幕蓝光映在脸上。输入关键词后,系统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列列密级极高的条目。他的目光扫过,最终点开一份标注为【内部参考·已封存】的文件:《关于“Magician Donald”联合观察计划的阶段性总结》,这份文件只有部分解密。

      计划始于二十七年前,一个由多方设立的绝密研究所,代号“Magician Donald”——源自一位历史上著名的魔术师,他拥有令人匪夷所思的戏法,可以让任何物品和人悬浮或消失,他也因此被称为“上帝之子”。他死后,他的日记被公开,其中提到他的能力是在9岁玩耍时意外产生。

      在计划的制定者们看来,这极可能是无意识灵力觉醒的案例。文件将灵力定义为可观测、可分类的“特殊生物现象”。但林阳敏锐地捕捉到,这份报告的核心意图并非研究那些“幸运的偶然”,而是试图系统性地探寻灵力的根源、遗传规律,乃至可控的诱导方法。换言之,他们试图在普通人身上开发灵力。

      文件附录有着部分早期研究人员名单。林阳快速浏览,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停顿。名单上的姓氏,像一张无形的网,大多与八大家族重合。虽然并非都是核心成员,有些甚至是早已边缘化的旁支或学者,但这种密度的关联绝非偶然。

      八大家族在背后主导。这个结论清晰起来。一个由最古老的灵力持有者们秘密建立,试图用某种近乎科学解剖的方式,解析自身力量本源的地方。那么,被送进那里的“观察对象”会是谁?

      他关闭了这份文件,转而调取关于Brittany的核心档案。这个组织的面目在更高权限下略微清晰,却更显森然。它成立于百年前,但真正成长为庞然巨物是近几十年的事。Brittany的核心层由一群代号黄道十二宫的人组成。最高首领代号“Aries”,其下十一位高层分掌其余星座。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代号并非个人标签,而是地位的传承。一人死去或隐退,代号便由继任者承接,如同传递一个不朽的诅咒或荣光,让外界难以追踪具体个体的生死轨迹。

      档案明确写道,Brittany与八大家族的终极目标存在致命重叠:收集宋凌尘绘制的地图的碎片。传说碎片指向的“世界起源”,是一棵树,一切灵力的源头,能实现触及者的任何愿望。

      林阳在心里猜测:Brittany对夜归不死不休的追捕,是为了找寻一样东西,那么这样东西是否就是碎片呢?如果真是如此,宋朝暮知道吗?以他的为人,若他知道,绝不会在夜归“死亡”后轻易签字了结,掘地三尺也会找到那样东西。但宋家显然没有后续动作。看来,宋朝暮的怀疑更多集中在夜归这个人及其意图上,而非某件具体的物品。

      他需要看看宋家关于夜归的最终定论。手指在终端上操作,调出了那份死亡确认报告。

      报告简洁冰冷,附有现场照片的索引以及关键信息。他的目光定格在年龄栏,因为如果夜归活到现在,他与林阳现在的年龄完全吻合,这是证明他就是夜归的有一份证据。宋朝暮之前对此的含糊其辞,此刻用意昭然。但报告底部宋朝暮的签名也冰冷地证实了至少在这份官方记录里,夜归已被盖棺定论,这一点宋朝暮确实没说谎。

      宋家认定死亡,Brittany 认定失踪。那么,近期能精准锁定他、向Brittany确认夜归再现的人,必然是一个长期见他现状的人,并且与他有不少的接触,才能做出这样的决断。

      肖柯师的脸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那个偶然相识、热情过度、在他“失踪”后频繁联系、甚至在墓园“巧遇”的朋友。

      一阵难以忍受的烦躁感涌上心头,林阳有些烦躁地责怪自己。他早该想到的,那通电话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档案。关于Brittany首领和高层,尽管没有具体姓名,但零星的特征描述散落在不同情报汇总中。其中一条提及,现任“Aries”面部有一道极其显眼的陈旧伤疤,自额角斜贯而下。另一份早期行动报告里,则提到某位Brittany高层人员拥有罕见的银白色长发。

      银发,伤疤。

      这两个特征像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抽屉。不是属于林阳的记忆,而是在之前那次实验室归档室里,指尖触碰冰冷床沿时,强行涌入脑海的碎片画面中的一个模糊身影。那个在惨白的实验室灯光下,对研究员低语,然后扔掉了注射器的男人似乎就有一头垂落的银发,和面容上的阴影。

      画面与文字描述瞬间重合。

      林阳现现在的感觉不亚于发现世界的背面被翻到了阳光之下。如果那个银发伤疤的男人,就是后来的Aries,那么他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出现在那个代号“Magician Donald”的研究所里。那么那个0402大概就是夜归,他在研究所里受到了Aries的照顾,所以后来义无反顾地成为了Brittany的一员。

      绝大多数灵力来源于继承。在此之前林阳一直以为夜归的父母应当也是Brittany的一员,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出关于“Magician Donald”计划的文件。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试图寻找计划与Brittany勾连的蛛丝马迹。然而,关于计划本身的具体内容记载少得可怜,与其庞大的参与人员名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八大家族名单上的人数之多,远超一个普通研究项目所需,这更像是一次大规模的、高度机密的联合行动。而内容却被人为地大面积抹去或封锁。

      银发的Aries若在当时已是Brittany成员,却能出现在八大家族主导的核心研究所里。林阳有了一个猜想:“Magician Donald”计划,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八大家族与Brittany的某种秘密合作。至少,Brittany的触角早已深深渗透其中。

      那么,秦遗呢?林阳翻到参与人员的家族分类列表,找到秦家。名单显示,秦家共有五十三人参与了该计划,但如今资料严重缺失,仅有七人的信息还能查询到。秦遗的名字不在这个七人之列。但那个诡异的“秦不遗”依旧静静地躺在可查名单里,像一个幽魂般的注脚。

      秦遗与秦不遗是什么关系?秦遗在整件事里,究竟站在哪一边?是八大家族的执行者,是Brittany的潜伏者,还是一个知晓全部黑暗,却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挽回什么的孤独者?他拯救夜归,塑造林阳,究竟是为了赎罪,为了保护,还是为了完成某个未竟的、连林阳也无法窥知的约定?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资料库给了他一些拼图碎片,却展现出一幅比想象中更庞大、更错综复杂的黑暗图景。他以为自己在探寻夜归的过去,却无意中撞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横跨数十年、纠缠着多个庞大势力的隐秘战争,而他和夜归,都曾是这战争中的棋子,或许现在仍是。

      林阳向后靠在椅背上,终端屏幕的光映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他知道了更多,但脚下的迷雾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并且充满了更古老、更血腥的气息。他将新磁卡紧紧握在手中,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权限不是答案,而是更深迷宫的入口。而他已经走了进去,没有回头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名字和代号,然后干脆地关闭了所有界面,站起身。金属通道的冷光笼罩着他,他的背影在光下拉得很长,脚步稳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将刚刚吞噬下去的、足以令人窒息的秘密,牢牢封存在了挺直的脊梁之后。

      午后的阳光充沛得有些奢侈,透过书房敞亮的雕花长窗,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晃眼的金色。宋朝暮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指尖将那份新送来的名单轻轻推到桌案中央。桑皮纸质地挺括,上面十七个名字墨迹清晰,每个名字后都跟着简短的被捕信息和所属小队编号。

      萧景谚整个人陷在对面的丝绒沙发里,一条手臂随意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银质打火机。他瞥了一眼名单,没接,只是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动作够快的。怎么着,这回打算都清理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有一贯的懒散。

      叶昭英坐在他旁边,坐姿端正,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目光低垂,像个完美的背景。

      “按惯例处理。”宋朝暮的声音平静无波。

      “惯例”,萧景谚重复了一遍,打火机在他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金属表面反射着细碎的光,“啧,又是这一套。我说表哥,偶尔变通一下不行么?”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名单中后部,“瞅瞅这几个,年纪怕是还没我俱乐部里那些玩赛车的大,一看就是被忽悠进去凑数的愣头青。关一阵子,磨磨性子,说不定还能反套点边角料消息,再不济扔去西边矿上干苦力,也算物尽其用。一刀切了是省事,可传出去,显得咱们多不近人情似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质疑和抬杠,而非深思熟虑的反对。身为萧家家主,他当然明白必要的冷酷。只是对着宋朝暮,这个从小管束他、在他父母早逝、自己险些把家业败光时把他揪来S市严加看管的表哥,他总忍不住要刺上几句。或许是因为对方那永远正确、永远在替他“着想”的姿态,总让他想起那段并不自在的“管教”岁月。

      宋朝暮抬起眼,目光落在萧景谚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这个表弟天赋不差,就是骨子里那股桀骜和散漫太难驯服。早年挥金如土、荒唐度日,差点把萧家几代根基都赔进去。是他硬生生把人从泥潭里拽出来,逼着他学会承担责任,稳住摇摇欲坠的家主之位。有些习惯刻进了本能,比如看见萧景谚这副吊儿郎当、又想对严肃决策指手画脚的样子,他心头的管束欲和说教感就抑制不住地往上冒。

      “人情味?”宋朝暮的语气沉了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景谚,你现在是在跟我讨论对敌人的人情味,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不想面对必须做的决断?”

      萧景谚转打火机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捏紧,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又是这种口气。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被耳提面命、否则就会行差踏错的败家子,而不是能与他平起平坐、执掌一方的萧家家主。

      “我怎么就不面对了?”他坐直身体,声音里压着火气,“我只是在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或许更‘优化’、更少后患的方案!不是所有事都非得走你最极端、最不留余地的那条路!”

      “最优方案就是彻底根除隐患。”宋朝暮寸步不让,语气斩钉截铁,“留下他们,看守、审讯、防逃、防内应,哪一样不消耗资源?万一出任何纰漏,造成我方人员伤亡或情报泄露,你负责?还是你觉得,如今萧家的局面已经稳固到可以随意承担这种无谓的风险了?”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萧景谚的痛处。萧家在他刚接手时确实风雨飘摇,内部不稳,外敌环伺,是宋朝暮明里暗里动用宋家资源和人脉才帮他稳住阵脚。这旧事重提,尤其是当着未婚妻叶昭英的面,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难堪和恼怒。

      “够了!”萧景谚猛地站起身,银质打火机“啪”地一声重重磕在黄花梨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少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教训我!我现在是萧家家主,我知道该怎么做事,用不着你时时刻刻提醒我该怎么想、怎么做!”

      他声音不高,但怒气清晰可辨,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叶昭英轻轻吸了口气,抬眸担忧地看向宋朝暮,又看了看萧景谚紧绷的侧脸。

      宋朝暮看着表弟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沉默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界了,那份长久以来形成的“为你好”的责任感,混合着面对Brittany时不容丝毫纰漏的紧绷神经,让他没能控制好分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稍微和缓了些,但核心立场没有丝毫动摇:

      “好,不谈以前。就事论事。这份名单上的人,根据现有情报评估,继续关押的价值远低于潜在风险。这是我的判断,也是基于宋家安全做出的决定。如果你有具体、可操作、且能明确控制风险的替代方案,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需要的是切实可行的计划,不是笼统的‘人情味’或者模糊的‘优化’概念。”

      萧景谚瞪着他,胸膛起伏了两下,却哑口无言。他知道宋朝暮说得对,自己刚才那番话更多是情绪化的反驳,根本拿不出任何周详可靠的替代方案。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憋闷,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烧得他烦躁不堪。

      “行,你总有你的道理,永远正确。”他最终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疏离,重新抓起打火机,转身就朝书房门口走去,背影透着毫不掩饰的赌气意味,“反正人是你们宋家抓的,地盘也是你们宋家的,你爱怎么处置随你便。我懒得管。”

      “景谚……”叶昭英低声唤道,匆匆起身,朝宋朝暮投去一个混合着歉意与无奈的眼神,快步跟了出去。

      书房门被不算轻柔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宽敞的书房里顿时只剩下宋朝暮一人。明媚的阳光依旧充盈着每个角落,但他却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和孤寂缓缓漫上心头。每一次和萧景谚这样不欢而散,都像在提醒他,有些羁绊夹杂着太多的历史负担和错位的期望,并非权力和道理能够理顺。许镜华悄无声息地走近,为他换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新茶,低声委婉地提及了关于“外界观感”和“年轻者或许可再观察”的谏言。

      宋朝暮静静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他需要离开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无解争执的房间。

      信步走到西侧花园时,午后灼热的阳光已被茂密的树荫过滤得温和了许多。草木的清气混着隐约的花香,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滞闷。

      然后他看见了林阳。

      青年独自坐在紫藤花架下的阴影里,背靠着爬满青藤的廊柱。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小臂。墨黑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深色发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松松散在颊边。

      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一本硬壳书。封面的烫金标题在斑驳光影下依稀可辨——《感官的密码:现代调香艺术与嗅觉心理学》。旁边一张小巧的白色大理石圆桌上,还放着几本书以及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铁塔趴在他的膝上,林阳时不时抚摸着它的毛发,黑亮的皮毛在光斑下如同上好的绸缎,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正熟。

      宋朝暮的脚步顿了顿,几乎未经思考,便朝着那片静谧的阴影走了过去。

      他在另一张椅子坐下,林阳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下眼睫,目光在宋朝暮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又落回书页上,仿佛来的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翻过一页,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复杂化学结构式,神情专注得旁若无人。

      宋朝暮也没开口,目光掠过林阳沉静的侧脸,落在他手中那本充满了现代科学术语和图表的书上。空气里飘着红茶淡淡的香气,还有林阳身上那股极淡的、类似冷泉混着干燥药草的气息,干净而疏离。

      他随手拿起了一本书翻阅起来,这样的氛围让他感到心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小时,也许更久,宋朝暮合拢了书,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没什么预兆地开了口:

      “刚拿到一份名单,十七个Brittany的俘虏。”

      林阳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秒,随即又继续,只从喉间发出一个极轻的“嗯”,表示听到了。

      “我下令按老规矩处理。”宋朝暮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萧景谚觉得,或许有几个特别年轻的,可以再留一阵看看。许镜华也觉得,或许该考虑一下处理方式带来的观感。”

      他陈述着,没有加入自己的评判,只是将各方的反应摆了出来。

      林阳合上书,动作不疾不徐,将一枚素色的书签夹在看到的那一页,然后把书轻轻放到旁边的圆桌上。他端起那杯红茶,凑到唇边吹了吹,抿了一小口。午后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然后他转过脸,看向宋朝暮。阳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右眼下那颗浅褐色的泪痣格外清晰。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潭,映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林阳开口,声音和他本人的情绪一样,没什么起伏,“你动摇了?”

      “没有。”宋朝暮回答得很快,很肯定,“我只是在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林阳放下茶杯,白瓷底与藤编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的一声。他的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不像好奇,更像是一种冷静的探究。

      为什么?宋朝暮自己也在想。或许只是因为,在经历了一场基于立场、历史、情感多重纠葛的无效争吵后,他莫名地不想再独自待在那种孤独里。或许只是想找个人,说点不需要解释前因后果、不需要考虑对方感受、甚至不需要得到回应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那个“为什么”,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他看着林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闪躲或迎合,“你会怎么做?”

      林阳几乎没有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简洁明了:“和你一样。”

      宋朝暮凝视着他:“不觉得或许该有别的考量?比如年龄,比如可能存在的、尚未榨取的价值,或者外界可能会有的非议?”

      林阳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一瞬,但眼神里的清醒甚至冷酷没有丝毫改变:“为什么要考量那些?”他看向宋朝暮的眼神有些疑惑,似乎想不到这是宋朝暮会问出来的问题。“他们被俘,是因为他们在敌对行动中失败了。处理他们,是因为已知情报已获取完毕,而继续羁押的成本、风险与潜在收益严重失衡。如果是我或你落到他们的手里,下场不过如此。至于别人的看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阳光下摇曳的花朵,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不是戏子,他们也不是看客,所以我不会去在意他们的想法也没有义务为他们的情绪负责。”

      宋朝暮感到胸腔里某个长久以来紧绷着、甚至有些空荡寂寥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了一下。不是安慰,不是认同,而是一种更深刻、更震撼的确认。

      原来这世上,真的还有一个人,在用同样的视角,审视这个布满血腥规则的世界。不自我感动,不寻找虚伪的借口,直面其中最残酷的必要性,并能够毫不犹豫地执行。不孤独于自己的清醒,也不恐惧于随之而来的重量。

      他看着林阳重新拿起那本《感官的密码》,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复杂的神经传导示意图和香气分子模型上,仿佛刚才那段关乎十几条人命处置方式的对话,不过是讨论了一下书中某个有趣的论点。

      阳光依旧温暖,透过花叶洒下斑驳光影。风吹过,带来沙沙的轻响,但有些东西,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午后,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宋朝暮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他就这样坐在靠椅上,任由阳光与阴影在自己身上交织。听着风声,虫鸣,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还有铁塔睡梦中无意识的咕噜声。

      直到铁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抖了抖毛,轻盈地跳开。林阳也合上书,身后的仆人们将几本书摞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

      “我回去了。”他站起身,语气平常。

      宋朝暮点了点头。

      他看着林阳抱着铁塔,身影穿过斑驳的光影,沿着小径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视野中。然后,他也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开。那份名单带来的重量依然存在,决策背后的孤寂感也未曾真正消失。但此刻,当他独自走回主楼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要略轻一些。

      城市的夜幕是一张缀满人造星辰的巨毯,铺陈在脚下。Brittany的会议地点位于摩天大楼的顶层,整层被打通,形成开阔无比的空间。四周是贯通到顶的落地玻璃幕墙,将璀璨的都市夜景毫无保留地框入室内。

      一张巨大的长桌居于中央,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抽象的几何光影和窗外流动的光河。Aries坐在首座,背后是辽阔的、灯火通明的城市背景板。他灰白色的长发在冷调的光线下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那道纵贯面容的伤疤在明明灭灭的霓虹映照下,时而隐入阴影,时而清晰如刻痕。

      空气凝滞,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坐在Aries右手边第一个的是Gemini。她酒红色的长发今夜扎得格外紧,一丝不乱,贴身的黑色作战服勾勒出精干的身形。她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直视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试图维持镇定,但紧握放在膝上的拳头,指节已然泛白。

      “所以,”Aries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带着回响,“我们不仅没有拿到碎片,还损失了一支训练有素的行动队,以及……”他顿了顿,雪茄在指尖停住,“让宋家更加警惕。”

      Gemini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失败就是失败,在Brittany,解释等同于软弱。

      “Gemini。”Aries唤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首领。”Gemini立刻应声,背脊挺得更直。

      “你对这次失败,有什么要补充的吗?”Aries问,灰蓝色的眼睛抬起,烛光在那片冰封的湖面跳跃。

      “……没有。”Gemini的声音干涩,“情报判断失误,对宋家可能采取的极端反制措施预估不足,现场指挥存在犹豫。责任在我。”

      长桌另一侧,一个身影几乎融入角落的昏暗与窗外流光的交界处。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衫和同色长裤,姿态放松地靠坐在椅子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栋不断变幻霓虹图案的大厦上,仿佛对会议内容漠不关心。直到被点名,他才缓缓转过视线。Cancer的面容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平淡且宁静,唯有一双眼睛,在接触室内冷光的瞬间,仿佛有极深的寒潭掠过微光。他朝Aries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没有出声,算是接下了任务。

      “很好。”Aires点了点头,似乎对Gemini的干脆认错还算满意,但接下来的话却让Gemini的心沉了下去,“那么,关于‘碎片’的后续追查与夺取行动,暂时交由Cancer全权负责。”

      “京城,”Aries继续安排任务,他的目光从Gemini身上移开,投向窗外更遥远的、灯火相对稀疏的区域,那里仿佛藏着古老的秘密,“海老头和他的碎片,还在和我们捉迷藏。Scorpio把迷宫的地图大致画出来了,需要有人去把他带出来。Gemini,你去。”

      流放,但也是将功折罪的机会。Gemini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静:“明白。我会拿到碎片。”

      “具体坐标和已知线索,Scorpio会同步给你。”Aries说着,视线转向长桌另一端,那片光影更难以界定的区域。

      那里坐着一个人。即使在室内,他也穿着一件带有宽大兜帽的深灰色长款风衣,帽子拉起,阴影完全遮盖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精巧的下巴和略显单薄的、颜色很淡的嘴唇。他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面前几个不断变换三维图像的小型全息投影仪,光影在他苍白的指尖跳跃。听到自己的代号,他也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含糊的、近乎愉悦的气音。

      “Scorpio。”Aries又唤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不耐,反而有种奇特的纵容。

      被称作Scorpio的人这才慢吞吞地停下手中的“游戏”,其中一个全息影像恰好定格在一张错综复杂的京城老城区地图上。他抬起头,虽然依旧看不清眼睛,但能感觉到兜帽下的视线落在了Gemini身上。

      “地图稍后发你哦,Gemini大人。”他的声音年轻,甚至带着点古怪的、跳跃的甜腻,与这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希望这次,您能看得仔细些,京城的老鼠洞,可比S市的山头有趣多了。”最后几个字拖长了调子,意味不明。

      Gemini脸色冷了几分,但没接话。与Scorpio进行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尤其是在自己处于劣势的时候。

      “Scorpio。”这次开口的是Cancer。他的声音不高,平和舒缓,却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瞬间打破了Scorpio营造的那点诡异轻浮的气氛。他甚至没有看Scorpio,但简单的两个字,就让那个兜帽下的身影似乎收敛了些许飘忽的姿态,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摆弄起他的全息投影,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Cancer这才转向Aries,平静地陈述:“碎片事宜我会跟进。宋家方面,近期宜静不宜动。我会从其他关联点切入。”他没有详细说明“关联点”是什么,但Aries似乎了然。

      “可以。注意分寸,也要注意效率。”Aries点头。

      会议又快速过了几项其他议题,流程高效而冰冷。最后,Aries示意散会。

      Gemini第一个起身,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击在特殊处理过的地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消失在直达电梯的方向。Cancer紧随其后,他本就不喜欢这些沉重的会议,再加上他知道Gemini心中不快,他与她关系不错,因此也想安慰一下争强好胜的好友。

      宽敞冰冷的顶层,很快只剩下Aries,以及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滑到他座椅斜后方的Scorpio。窗外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变幻的光彩投在两人身上。

      “碍事的人都走啦。”Scorpio的声音压低了,那股甜腻的跳跃感减弱,多了几分少年人般的清亮。他依旧戴着兜帽,但姿态放松了许多。

      Aries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脚下璀璨的城市星河上。“京城那边,给Gemini的情报,把握分寸。海老头要找到,但不是由她找,也不能让她折在那里。她还有用。”

      “知道啦~”Scorpio拉长了调子,指尖在空中虚划,“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最擅长了。”保证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帮Leo吸引走所有人的火力。

      Aries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宋家最近的动静,汇总一下。”

      Scorpio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变得清晰平直,如同在做简报:

      “三个重点。第一,安防升级。过去两周,宋家在本市的几个主要据点,尤其是主宅和几处保密仓库。第二,人员调动。他们派了70个人前往京城搜捕海老头,算上宋家留在京城的人和秦家的接应,也有600个人。”

      接着Scorpio又说:“那位最近也在联系您呢。”

      Aries又点了一支烟,他说:“不用理他,还有注意安全。宋家不是一般的对手,不要留下任何可能暴露情报网的痕迹。尤其是你亲自跟进的部分。”

      “放心。”Scorpio轻笑一声,身影向后融入立柱的阴影中,“我就是干这个的。”

      话音落下,那抹身影已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顶层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寂静,只剩下Aries一人,独自面对着脚下无边无际的、冰冷而璀璨的灯海。

      夜还很长,棋局也才刚刚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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