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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复的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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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晚是睁着眼醒来的。
宿舍窗帘没拉严,晨光照在天花板上,把空中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些缓慢打转的粒子,脑子里还残留着金属碰撞的嗡鸣。
昨晚那梦太真了。
她慢慢坐起来,床板发出吱呀声,对床的叶梓还裹着被子,呼吸均匀。
四人宿舍,暂时只有她们两个人住,一个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另一个,请了长假。
桌上乱糟糟堆着专业书、水杯、半包饼干,墙上贴着去年的课程表,一切都正常得让人踏实。
可指尖还在发烫。
梦里她握着一把刀。不是玩具,是真东西,沉,压手,柄上缠的麻绳勒进掌纹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甚至能数清对面那人衣襟上有几道褶。
曾晚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白净净,指甲剪得整齐,右手虎口有块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就这样一双手,昨晚在梦里一记横刀扫过去,把对方的兵器打飞了。
“嘿。”她轻轻笑出声。
多有意思啊,她活了二十多年,体育课连八百米都跑得龇牙咧嘴,梦里居然能当大侠,动作还特别流畅,好像那身子天生就知道怎么发力似的。
“笑什么呢?”叶梓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做了个好玩的梦。”曾晚掀开被子下床,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我梦见自己会武功。”
叶梓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眯着:“然后呢?”
“然后就跟人打架呗。”曾晚拧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激得她一哆嗦,“特别帅,唰唰几下就把对面撂倒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你。”叶梓翻了个身,“是不是最近古装剧看多了?”
“可能。”曾晚用毛巾擦脸。
但不对。
她最近根本没时间看剧,期末论文压得她连吃饭都在想文献综述,梦里那些街道、那些人的衣服样式,她清醒时压根没接触过。
早饭在食堂解决的,曾晚要了粥和包子,和叶梓挤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下午近代史纲要,别忘了。”叶梓戳了戳她的碗沿,“上周你就差点迟到。”
“知道。”曾晚咬了口包子,肉馅烫嘴。
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那股亢奋劲儿还没散,梦里腾空时的失重感,还有刀锋划开空气的破风声,都在记忆里十分鲜活。
白天课照常上,近代史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条约,曾晚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刀柄,画完自己都乐了,赶紧涂掉。
晚上洗漱完躺回床上,曾晚还特意想了想:今晚会不会接着梦?
她闭上眼。
黑暗,然后光漫上来。
又是那条街。
青石板路,两旁是木结构的店铺,旗幡在风里懒洋洋飘。曾晚,或者说梦里这个身子,正靠在一根拴马桩上,手里掂着块碎银子。
所有细节都和昨晚一模一样,斜对面酒肆门口挂的褪色灯笼,甚至空气里飘的油烟混着牲口味儿,都分毫不差。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迈步,拐进小巷,七绕八绕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叩门,三轻一重,门开了条缝,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曾晚听见自己喉咙里应了声:“东西带来了。”
然后就是拔刀。
这次曾晚像个坐在电影院第一排的观众,清清楚楚看着自己怎么动,侧身让过劈下的刀锋,左手疾探扣住对方手腕,右手的刀顺势翻转,用厚实的刀背,借着转身的力道狠狠砸在对方肘关节外侧。
骨肉相击的闷响,那人整条胳膊猛地一软,刀“哐当”脱手。
垫步上前,刀锋在半空划了个短促的弧线,却不是刺,而是用刀面连拍带压,正撞在另一人锁骨下方,劲力透过刀身灌进去,那人像被抽了筋,哼都没哼全就瘫跪下去。
等最后一个人躺在地上捂着胳膊倒抽冷气时,曾晚手腕一抖,刀尖上并不存在的血珠被甩开,反手将刀贴回身侧,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看也不看扔给开门那人。
“清账了。”
转身就走。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曾晚直挺挺躺着,半天没动,不是害怕,是惊奇,还掺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同一个梦,这算什么?大脑自编自导的连续剧?还带高清重播的?
“叶梓。”她扒着床沿探头。
下铺传来含糊的回应:“嗯……”
“我又做那个梦了。”
“哪个……”
“就武侠梦。”曾晚压着声音,但压不住那股雀跃,“跟昨晚一模一样!我都能背出下一步要出什么招了!”
叶梓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魔怔了吧。”
“真的!”曾晚索性爬下梯子,挤到叶梓床边,“特别清楚,就像,就像我真的去过那儿似的。”
叶梓被她挤得往墙边缩了缩,勉强清醒了点:“然后呢?梦里打赢了没?”
“那当然。”曾晚盘腿坐着,手比划起来,“最后一招是撩腕反刺,对面刀就脱手了,哐当一声——”
“行了行了。”叶梓捂住耳朵,“大早晨的别舞刀弄枪的。你今天不是有早八?”
曾晚这才看时间,快七点了。
她跳起来洗漱换衣服,动作麻利,但脑子里还在回放,刷牙时想起梦里巷子尽头那棵槐树,洗脸时记起对手倒地时扬起的尘土,细细的,在光柱里打旋。
太细了,细得不像梦。
上午的课是专业课,老师讲得很快,曾晚强迫自己记笔记,但写着写着,笔尖就在空白处画起刀的轨迹来,弧线,折线,停顿处用力一点。
坐在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画什么呢?”
“没什么。”曾晚赶紧用手遮住。
中午吃饭时,她忍不住又跟叶梓说:“你觉不觉得特别神奇?一般做梦,第二次顶多记得个大概,我这连巷子口有几个台阶都记得。”
“几个?”叶梓舀了勺西红柿炒蛋。
“三个。”曾晚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对啊,三个。
青石板磨损得厉害,最上面那块缺了个角,昨晚梦里她还特意踩稳了才发力。
“你看。”曾晚放下筷子,“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记得。”
叶梓打量她一会儿:“曾晚,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期末论文写疯了出现幻觉?”
“没有。”曾晚摇头,但想了想又说,“可能有一点,但这梦做得挺爽的,比写论文爽。”
下午没课,她去图书馆,本来该查论文资料,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历史民俗类的数据库,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搜什么,最后输了“古代街道布局”几个字,跳出来的图片都是旅游景点的仿古街,很新,跟梦里那种旧截然不同。
关掉网页时,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望。
晚饭后她洗了个澡,热水冲得皮肤发红,站在雾气蒙蒙的镜子前,她看着自己的脸,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熬夜会有黑眼圈,期末压力大会长痘。
晚上躺在床上,曾晚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
还会梦到吗?
要是梦到了,还是同样的内容?
要是不一样了呢?
闭上眼,入睡。
然后,就像连续剧准时开播,青石板路、酒肆旗幡、拴马桩,所有布景精准复位。
身体又一次动起来,迈步,拐弯,叩门,三轻一重。
门开,低语,回应:“东西带来了。”
拔刀。
但这一次,就在手指握上刀柄的瞬间,就像电影放映机突然卡了一下,曾晚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对。
这个触感不对。
昨晚和前一晚,梦里拔刀时她只是个旁观者,感受是隔着一层的,可现在,麻绳勒进掌心的粗糙感、铜质护手冰凉的触感、所有细节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
这不是“那个大侠”在握刀。
是她在握刀。
曾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这把刀,古旧的兵器,刀身狭长,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崩缺。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对面那人举着刀扑过来。
动作和前两天一模一样,高举,劈下,刀锋在昏暗巷子里划出一道泛白的弧。
前两天,她在这个瞬间应该侧身、进步、用刀背拍对方肘关节。
可现在的曾晚僵住了,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在做梦我知道我在做梦但这感觉太真了刀好沉我该怎么用力我会不会真的被砍到——
刀到了眼前。
曾晚本能地往后缩,脚下绊到什么,踉跄着退后半步,就这半步,本该劈空的刀刃擦着她肩膀落下,布料撕裂声刺耳地响。
对方也愣了一下,梦里这个NPC似乎没预料到“大侠”会躲得这么狼狈。
但下一瞬,另一人从侧面冲上来。
曾晚想举刀,可胳膊不听使唤,刀刚抬到一半,对方手里的刀已经狠狠捅在她腹部。
不疼。
从被击中的那一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她甚至没听见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只觉得整个身子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往下坠。
视野颠倒,青石板路扑面而来。
最后一眼,她看见巷子尽头那棵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和前两天一模一样。
然后一切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