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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步的验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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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晚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几行字。
她听过槐柳巷这个名字,不是在什么正经史料里,是她家乡县城老辈人闲聊时会提到的,县城西边确实有条老街叫这名儿,她小时候路过几次,路窄得只能过三轮车,两旁都是歪歪斜斜的老房子,可她老家离这儿几百公里。
而且梦里那条巷子,她闭上眼回想,青石板路,木结构店铺,旗幡,更像影视剧里的古代街市,和现实里那条电线杆林立、墙上刷着“拆”字的旧巷子对不上。
但“程远”这个名字,她在梦里从没听过别人喊这个名字,她去敲门时,门里人只低声说了句“来了”,然后就是交易,拔刀,离开,从头到尾没有称呼。
曾晚切回图片,放大那张族谱残页,纸张泛黄,竖排的字是毛笔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
“……祖讳远,字行之,……性孤直……庚辰年冬客寓府城,宿城西槐柳巷……”
她一行行往下看。
“……是夜有贼三人叩门,伪称故人……祖识其诈,持刀却之……贼遁……”
到这里都和梦里对得上。
再往下:
“……然自此神思有异……常言‘彼处亦有我’,或对空自语,似与人言……家人以为癔……”
最后一行字尤其模糊,曾晚把脸凑近屏幕:
“……越明年春,失其踪。觅之不得,或云入山修道矣。”
失其踪。
曾晚直起身,后颈汗毛倒竖。
这个程远,在击退贼人几个月后,消失了。
她抓起手机,给守夜人发消息:“程远后来到底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再打字:“你为什么需要这些?”
还是没回。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宿舍楼各层窗户陆续亮起灯,一格一格的暖黄,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笑声被夜风送上来。
现实的声音。
曾晚关掉图片,打开那个文本文件,守夜人做的翻译很详细,还加了注释,其中一条提到:“庚辰年对应公历约1880年。据《府城志》载,当年冬确有多起盗案,城西为甚。”
1880年,一百四十多年前。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她梦里那些场景真是1880年的槐柳巷,那巷子尽头那棵槐树,现在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
或者说,就算树还在,也早不是梦里那个样子了。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槐柳巷古树”。搜索结果大多是旅游攻略和本地论坛的帖子。翻到第三页,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县城地方志网站上找到一条记录:
“……城西槐柳巷,旧有古槐一株,传植于明,三人合抱。民国廿三年扩路伐之。”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树早就被砍了。
曾晚盯着这行字。
砍了,不存在了。
可她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树在风里摇晃,枝干粗壮,树皮皲裂成深褐色的沟壑。
那么真实的树。
手机震了一下,她抓起来看,是叶梓,“还在宿舍?一起吃饭?”
曾晚看了眼时间,七点多了,她回了句“好”。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她们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叶梓今天社团活动顺利,话比平时多,叽叽喳喳说着排练时的趣事,曾晚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菜,没吃几口。
“你怎么了?”叶梓停下来看她,“还在想那个梦?”
“算是。”曾晚没否认。
“要我说,你就是太紧张了。”叶梓夹了块肉,“期末压力大,大脑给你编故事放松。编着编着失控了,就变噩梦了,你别老琢磨,越琢磨越容易陷进去。”
“嗯。”曾晚点头。
但她脑子里在倒带:程远击退贼人,程远神思恍惚,程远自言自语“彼处亦有我”,程远失踪。
“彼处亦有我”。
像回声。
吃完饭回宿舍,叶梓去洗澡,曾晚坐在书桌前,又打开那份文件,这次她仔细看那些图片的细节,纸张的质感、墨色的浓淡,不像是伪造的。
她打开地图软件,搜槐柳巷,卫星图显示一条弯曲的小街,两旁是密集的自建房,有些屋顶盖着蓝色彩钢瓦,她放大,再放大,试图找到古树曾经的位置。
找不到,整条巷子没有一棵像样的树。她关掉地图,靠在椅背上。
守夜人说:下次门开时,看槐树下有什么。
如果树早在1934年就被砍了,那她要看什么?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除非,除非她梦里那个1880年的槐树,和现实里这棵被砍掉的树,根本就是同一棵,而守夜人要她看的,是1880年那晚,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在程远击退贼人之后,发生在他开始“神思有异”之前。
水声停了,叶梓擦着头发出来:“你不洗?”
“一会儿就洗。”曾晚说。
她等叶梓吹完头发爬上床,才拿了换洗衣物进卫生间,热水淋下来,蒸汽弥漫。洗好出来,叶梓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脸。
“曾晚。”叶梓忽然说,“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曾晚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不太对劲。”叶梓侧过身,“老走神,话也少,要真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曾晚心里一暖,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无力感。怎么说?说我每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是个古代大侠,第三天我在梦里清醒过来被捅了,然后有个神秘人告诉我那不是梦是“回音”,还给我发了古籍资料让我去验证?
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荒唐。
“就是论文压力大。”曾晚最后说,“没事,别担心。”
叶梓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那早点睡。”
灯关了。
曾晚躺下,睁着眼等,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她没开那个论坛App,但知道它就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曾晚开始觉得困了,眼皮发沉,意识慢慢往下坠。
她没抵抗。
然后,熟悉的拉扯感。
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往前踉跄一步,脚踩到的不是宿舍地板,是硌脚的青石板。
曾晚睁大眼睛。
槐柳巷,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屋脊的轮廓,空气里有炊烟未散尽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潮气。
她站在巷子口。
身体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自己动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灰布衣,窄袖,腰间束着带子,右手空着,没有刀。
没刀。她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守夜人说别拔刀。所以这次,刀根本就没出现在她手里。
她试着抬脚,能动,控制权在她这儿。
巷子深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曾晚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里走,步子很轻,布鞋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音,她经过那家酒肆,旗幡在夜风里懒懒飘着,经过那根拴马桩,桩子上拴着的马不见了。
一切布局都和前三晚一样,但又不一样,这次她是清醒的。
她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前三次,她在这里叩门,三轻一重,然后门开。曾晚停在门前,这次没叩门。
她贴在门板上听,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对,前三晚这个时候,贼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可今晚里面是空的?
她退后两步,抬头看门楣,普通的木门,门环是锈蚀的铜环,门缝里透不出光。
守夜人要她看槐树下有什么,槐树在巷子尽头。
曾晚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月光越暗,两侧屋檐把天空切成窄窄一条,她踩过那三级台阶,最上面那块缺了个角,然后看见了那棵槐树。
粗壮的树干,在夜色里像一堵黑墙,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叶子密密层层的,风吹过时沙沙响。
树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石凳,没有井台,没有丢弃的杂物,就是一片被树冠笼罩的空地,泥土地面,有几片落叶。
曾晚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那守夜人要她看什么?
她走近些,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沟壑深刻,树是活的。
然后她看见了,不是树下,是树干上,离地大约到她胸口的高度,树皮上刻着东西。
很浅的刻痕,被新生的树皮覆盖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出来。不是字,是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个交错的弧形,像三条首尾相接的鱼,上面也有两个小弧形,整体像个小电视。
曾晚凑近看,刻痕边缘已经钝了,应该是很久以前刻的,刻得不太规整,但能看出刻的人很用力,每一道都深深刻进去。
这是什么?记号?图腾?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刻痕凹陷处,那里积着一点潮湿的苔藓,冰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曾晚听见了。
她猛地回头,巷子那头,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灰衣,束发,身材修长。腰侧佩着刀,正是梦里那把。
是程远。
或者说,是“程远”这个回音的形象。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隐在阴影里,但曾晚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不,不是在看她,是在看槐树。曾晚僵在原地,呼吸屏住,程远慢慢走过来,步子很稳,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音,他经过曾晚身边,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走到槐树前。
然后他抬手,按在树干那个图案上,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曾晚站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半边脸,月光斜斜照下来,勾勒出他瘦削的下颌线,紧抿的唇。
程远的手在图案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曾晚觉得腿都麻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不是这里……”
曾晚心脏一缩。
程远收回手,转身,这次他的目光扫过曾晚站的位置,曾晚以为他会看见她,但他眼神是空的,像穿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走了,沿着巷子,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夜色里。曾晚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风大了些,槐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古代的手,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
不是这里。
程远说的是“不是这里”。
什么意思?
她还想再看那个图案,但眼前开始模糊,巷子、槐树、月光都像浸了水的墨画,边缘晕开。
拉扯感又来了,这次是往后拉。
曾晚猛地睁开眼,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手心是湿的,她摊开手,掌纹里沾着一点深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苔藓。
槐树干上潮湿的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