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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外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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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正在暗下去,西边天空还有一抹橘红,东边已经漫上深蓝,路灯还没亮,校园里人影绰绰,都是赶着去吃饭或者回宿舍的。
那个论坛是什么?
老旧得像早就该被淘汰的网站,标题那句“门开了,你站在哪一边”,还有帖子里“同样的街道,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动作重复三遍”,每个字都敲在她昨晚的经历上。
巧合?不可能巧合成这样。
曾晚转身回到书桌前,手放在电脑盖上,她吸了口气,掀开,屏幕亮起来,还停在那个论坛页面,她的回复已经显示在最下方,孤零零一行:
游客8743:你怎么知道?
没有新回复,她刷新页面,浏览器转圈,然后重新加载,还是那样,她的回复下面一片空白。
她盯着屏幕,等。
五分钟,十分钟……
窗外路灯“啪”一声全亮了,昏黄的光投进屋里,宿舍楼热闹起来,各层传来开门关门声、说笑声、水房哗哗的水声。
叶梓回来了。
“你没去吃饭?”叶梓把书包扔到椅子上,从袋子里掏出个面包,“给你带了点,凑合吃吧。”
“谢谢。”曾晚接过,没拆包装。
“你还在看电脑?”叶梓凑过来,“论文有思路了?”
曾晚迅速切回文档页面,空白的Word,光标在一闪一闪。
“没。”她说,“卡住了。”
“我也卡。”叶梓撕开自己那个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大口,“我打算明天去问问导师,看他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嗯。”
“你脸色还是不好。”叶梓嚼着面包,含糊地说,“要不去校医院看看?开点安神的药?”
“不用。”曾晚摇头,“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论坛页面,浏览器最小化在任务栏,一个小小的图标。
叶梓没注意,转身去倒水:“对了,周末班里说要聚餐,你去不去?”
“看情况。”
“去吧去吧,放松一下。”叶梓把水杯递给她,“你别整天闷着,越闷越容易胡思乱想。”
曾晚接过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她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可喉咙发紧,咽下去有点费力。
晚上洗漱完躺到床上,曾晚没立刻关灯,她靠在床头,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是黑的。
叶梓在下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调得很小,隐约能听见背景音乐和笑声,一切平常得让人恍惚。
那个论坛没有再刷新,曾晚期间偷偷用手机登过一次,还是没新回复。
也许只是个恶作剧网站,也许有人随便发了段故弄玄虚的话,恰好撞上了她的经历,互联网这么大,什么巧合都有可能。她关掉手机,躺平。
眼睛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随着窗外树枝晃动微微摇曳。
睡吧。
睡着了,也许就不会梦到了。
她闭上眼,陷入黑暗,没有光漫上来。
曾晚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意识很清醒,没有青石板路,没有酒肆旗幡,没有刀柄冰凉的触感。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很好,今晚正常了。
睡意慢慢爬上来,她沉下去,沉进柔软的无意识里。
不知过了多久——
“叮。”
很轻的一声,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曾晚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黑着,叶梓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凌晨三点十七分。
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应用图标:深蓝色底,上面一道白色的门缝,缝里透出微光。
她什么时候装过这个?
曾晚点开,界面跳出来,和电脑上那个论坛一模一样,顶端还是那行字:江湖故——关于深度意识现象的讨论(非公开)
守夜人回复了游客8743: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
也不是最后一个。
门开三次,第一次是邀请,第二次是确认,第三次是选择。
你选了清醒,代价是疼痛,但疼痛证明你还在门这边。
保持清醒,等天亮。
曾晚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她打字:“什么门?”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
你每晚走进的那扇。
现实与回音的夹缝。
别再问问题。天亮前别睡。如果又进去了,记住:你是曾晚,不是她。别用她的刀,用你自己的眼睛看。
曾晚坐了起来。
被子滑到腰间,她没觉得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在墙上投出一个僵硬的影子。
“她是谁?”她又问。
这次等了一会儿。
那是回音,不是梦。
现在,放下手机。开灯。做点现实里的事。把你自己拉回来。
曾晚的手指停在虚拟键盘上。
她抬头看宿舍,黑暗,熟悉的轮廓,衣柜、书桌、门,叶梓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现实。
她放下手机,伸手摸到床头的小台灯,“啪”一声,暖黄色的光炸开,驱散了黑暗。
太亮了,她眯起眼。
等眼睛适应后,她爬下床,动作很轻,脚踩到地板,实实在在的触感,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摊着论文资料,打印出来的文献,荧光笔画出的重点。她随手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标题是《近现代城市变迁中的空间记忆》。
看了两行,看不进去。
她又拿起手机,论坛页面还开着,最后那句“把你自己拉回来”悬在最下方。
这个守夜人是谁?
研究什么的?心理学家?神经学家?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论坛标题里“深度意识现象”那几个字,听起来像学术用语,但又太模糊。
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离天亮还早。
曾晚站起来,在宿舍里慢慢走,六平米的空间,从门到窗,从窗到门,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哒、哒声。
她是曾晚,大三学生,学历史的,住在这间宿舍,有朋友叫叶梓。
她数着这些事实,像数念珠。
走到第三圈时,她停在窗边,窗帘没拉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路灯的光晕,空荡荡的路,远处教学楼黑沉沉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了,窗玻璃上映出的,不止是她自己的脸,还有一道影子,很淡,站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
曾晚全身的血都冻住了。,她不敢动,死死盯着玻璃,影子没有动,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
是宿舍里什么东西的投影?她慢慢、慢慢地转过头,墙边是叶梓的衣柜,柜门上贴着她喜欢的乐队海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曾晚转回来看玻璃,影子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窗帘,外面的光涌进来,路灯,夜空,树枝摇晃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但窗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倒影了,清晰,孤单,脸色苍白。
刚才那个是眼花?
她站在那里,直到腿发麻。
天一点点亮起来,先是深蓝褪成灰蓝,然后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路灯“啪”一声全灭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守夜人:
天亮了。门关了。
现在你可以睡。
今天傍晚六点,我会发给你一些东西。你需要看,记住,然后等下一次门开。
记住:你是去验证,不是去参与。用眼睛,别用手。
曾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
“我要是不想再进去呢?”她打字。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有回复。
然后:
门已经开了。关不上的。
但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现在,睡吧。
曾晚关掉手机。
她爬上床,躺下,台灯还开着,暖黄的光笼罩着这一小片空间,她盯着天花板,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次,没有梦。
她睡到中午才醒,醒来时头疼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夜的钟。
叶梓已经起了,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你昨晚几点睡的?”叶梓回头看她,“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你那边灯还亮着。”
“有点失眠。”曾晚坐起来,揉着太阳穴。
“要不去开点药吧。”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她下床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才感觉清醒了些,虎口那道红印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她手机里还躺着那个论坛的App,深蓝色图标,白色的门缝。
她没删。
白天照常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文献,做笔记,纸页翻动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周围人压低嗓音讨论的声音,这些声音筑起一道墙,把她围在现实里。
但每隔一会儿,她就会不自觉地看时间,离六点还有多久?像个等在刑场的人,下午五点半,她提前回了宿舍,叶梓去参加社团活动了,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没开文档,就盯着桌面,银杏道的照片,黄灿灿的,阳光很好。
五点五十分。
五点五十五。
五点五十九。
六点整。
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
守夜人发来一个文件包。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加代码。
她点开下载,文件不大,很快下好了,解压后里面是几张图片和一个文本文件。
图片像是古籍或地方志的扫描页,纸张泛黄,边缘有破损,竖排的毛笔字,有些字迹模糊,曾晚放大看,勉强能辨认出一些:
“城西槐柳巷”“庚辰年冬”“…有侠客夜行,着灰衣,佩刀……”
她心脏一跳。
继续翻下一张,这张更模糊,像是某家族谱的残页,记录了几行小字:
“……祖讳远,善用刀……尝宿城西,夜遇贼,独力却之……然是夜后,神思恍惚,常言‘彼处亦有我’……”
文本文件里是这些古文的现代汉语翻译,还有一些注释。
最后一行字是守夜人加的:
这些是回音的背景。你看见的街道,是槐柳巷。你成为的那个人,叫程远。庚辰年冬,他在那条巷子里击退了三名贼人,就是你重复经历的那一幕。
但记载到此为止。程远后来如何,为什么会有“回音”,我需要你去看。
下次门开时,别拔剑。看巷子尽头,槐树下,有什么。
记住:你是眼睛,不是剑。
曾晚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手机发烫。
槐柳巷,程远,庚辰年冬。
这些名字和日期从纸上活过来,和她梦里那些青石板、褪色灯笼、麻绳刀柄缠在一起。
她抬头看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夕阳的余晖把云层染成橘红。
离下一次“门开”,还有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