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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重视角 ...

  •   曾晚把那张旧报纸剪报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薄薄的一片纸,稍微用力就会碎掉,她不敢用胶带粘,怕损坏上面的字迹,只能让它平躺在两页纸之间,合上本子,轻轻压了压。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多,叶梓还没回来,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桠晃动时,影子也跟着摇晃,像伸向她的、细长的手。

      她打开电脑,重新调出守夜人发来的那些图片。

      但槐树上的那个她闭上眼回忆。

      梦里,月光很淡,刻痕被树皮的新生组织覆盖了一部分,边缘模糊,刻得很深,每一道都用力,三条弧线交错的角度,她试着在纸上画。

      第一笔,一个圆圈。

      第二笔,从左上往右下划弧。

      第三笔,从右上往左下。

      第四笔,从中间划下来。

      第五笔,左上角一个括弧。

      第六笔,右上角一个括弧。

      她停住了。

      她盯着自己画出来的草图,皱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这样设计?

      手机震了,叶梓发消息说今晚社团聚餐,要晚点回来。

      曾晚回了个“好”,然后继续看资料,守夜人给的文档里提到,这个图案在北方民间有“归渊图”的叫法。“渊”是深水,“归渊”,归向深处?

      她摇摇头,不能深想,一想就容易往玄乎的方向跑。

      十点多,她洗漱上床,躺着,等。今晚还会不会“门开”?

      如果开了,她得看清楚,刻痕的高度,朝向,旁边有没有别的痕迹,程远说的“不是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不要碰图案,不要跟程远说话,守夜人强调了两遍。

      她是旁观者,记录者。

      入梦了。

      拉扯感来得比之前都温和,脚踩到实地时,曾晚先低头看自己的手,是那双属于程远的手,掌心有茧,指节分明。

      她抬起头。

      槐柳巷,和上次一样,月光稀薄,巷子深处一片漆黑。

      她没有立刻动,先站在原地感受,风刮过脸颊的温度,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炊烟味,远处隐约的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她开始往里走,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经过那扇黑漆木门时,她停下来听了听,里面依旧安静。

      继续往里,槐树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树冠在夜色里撑开一片更深的黑,叶子沙沙响。

      曾晚走到树下,抬头看,刻痕在树干上,离地大约到她胸口,按程远的身高估算,她走近些,没伸手碰,只是凑近看。

      月光太暗,看不清细节。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梦里这身衣服的内袋里放着的火折子,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手指好像有记忆,熟练地晃了晃,吹了口气。

      微弱的火苗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她举着火折子,凑近树干,刻痕在火光下清晰起来。

      圆圈直径大约三寸,刻得很圆,像是用什么东西绕着画的,三条弧线交错,确实是三条。上面两条小括弧明显更短,末端有些毛糙,像是刻到一半停了,或者工具钝了。

      她移动火折子,仔细看刻痕旁边,树皮粗糙,皲裂的纹路纵横交错,在圆圈右下方,离刻痕大约两指宽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竖直的划痕,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个“丨”字,或者只是无意中划到的?

      曾晚把火折子凑得更近,几乎贴到树皮上,那道竖痕旁边,好像还有几个更浅的、几乎被树皮生长盖住的短横。

      一个“日”字?

      她屏住呼吸,努力辨认,但痕迹太浅了,而且树皮纹理干扰,实在看不清楚。

      火折子的火苗开始摇曳,快灭了,她赶紧吹熄,把东西塞回怀里。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黑暗,她站在那儿,等。

      月光重新变得清晰时,她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刻痕的朝向,不是正对着巷子,而是微微偏向东北方。对着巷子尽头那堵墙的方向。

      她转过身,看向东北方,巷子尽头是堵青砖墙,墙那边应该是别的院子,墙上爬着枯藤,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只剩下藤蔓。

      没什么特别的,或者说,她现在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身后传来脚步声,曾晚立刻听出来了,是程远。

      她没有回头,保持着看向墙的姿势,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能感觉到程远的目光,不是看她,是看她面前的槐树,看那个图案。

      沉默了很久。

      然后程远开口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不是这里。”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曾晚听出了更多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别的,更深的东西。

      她慢慢转过身。

      程远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能看清轮廓,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树干上的刻痕,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

      曾晚盯着他,程远忽然动了动,头转向她这边。

      四目相对。

      曾晚心脏骤停,他能看见她?不是说回音看不见旁观者吗?

      但程远的眼神是空的,他的目光穿过她,看向她身后那堵墙,看向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钥匙不在门上。”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曾晚愣住了。

      钥匙?什么钥匙?门?哪扇门?

      程远说完这句,转身就走,步子和来时一样稳,但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曾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

      她转回头,看向树干上的刻痕。

      钥匙不在门上。

      什么意思?

      眼前开始模糊,她知道时间到了,要被拉回去了。这次她没有抗拒,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图案,记住了刻痕的高度、朝向、旁边那道浅浅的“日”字痕。

      然后闭上眼睛。

      ---

      曾晚是在床上坐起来的。

      动作很急,带得床架晃了一下,她喘着气,手心都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她抓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她没开灯,摸黑爬下床,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她快速记下:

      钥匙不在门上。

      她想起守夜人说的,门槛……门……钥匙……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她找不到串起来的线。

      天慢慢亮了,她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睁着眼等到闹钟响,上午有课,她去了,但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梦里的细节,程远空茫的眼神,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课间,叶梓碰了碰她胳膊:“你昨晚又没睡好?”

      “嗯。”曾晚揉着太阳穴。

      “我说真的,你去看看吧。”叶梓压低声音,“你这样下去不行,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上课也老走神。”

      “过两天吧。”曾晚说,“等论文初稿写完。”

      叶梓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中午吃饭时,曾晚收到了守夜人的消息。

      守夜人:“记录发给我。”曾晚把笔记本上那几条打字发过去。

      等了大概五分钟,回复来了:

      “那不是刻痕,是标记。钥匙不在门上,这句话程远说过不止一次。在他失踪前的日记里出现过三次。
      下次门开时,仔细看墙,东北方向那堵墙。
      另外,注意你醒来后,现实里有没有出现类似的标记。

      曾晚盯着手机屏幕。

      现实里出现标记?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眼睛扫过路边的一切:树干上的告示钉痕、墙上剥落的漆皮、地砖拼接的缝隙。

      没有。

      直到她走到宿舍楼门口,准备刷卡进去时,目光扫过了门边的墙壁。

      那里贴满了各种通知、社团招新海报、失物招领,层层叠叠的纸张边缘,露出底下墙面原本的颜色。

      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大概到她膝盖的高度,墙皮脱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水泥。脱落形成的形状……

      有点像树上的刻痕。

      曾晚蹲下身,凑近看,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裂痕上方,没碰。

      心跳得有点快。

      是巧合吧?宿舍楼是老楼,墙皮脱落很正常,裂成什么形状都有可能,但她还是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她该写论文了。

      打开文档,盯着空白的页面,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

      她开始打字,打得很慢,一句话要删改好几次 ,注意力无法集中,脑子里总冒出槐树的影子,程远的声音。

      写了半页,她停下来。

      钥匙不在门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点开和守夜人的对话记录,往上翻,找到之前他发的那段关于程远的资料:

      “……常言‘彼处亦有我’,或对空自语,似与人言……”

      与人言。

      程远是在跟谁说话?

      她打字问守夜人:“程远失踪前,除了‘钥匙不在门上’,还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这次回复得很快:

      “门后有光。”
      “她在等我。”
      “得回去。”
      这些散见于他最后几个月的日记,家人以为他癔症发作。
      你下次进去,注意听全。

      曾晚看着这几行字。

      她在等我。

      是谁?

      门后有光。

      是字面意思,还是比喻?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下午的校园,阳光很好。可她知道,另一个世界就在她闭上眼睛后等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守夜人:“保持正常生活。写你的论文,上你的课,和朋友吃饭。你需要现实作为锚点。否则会分不清哪边是梦。”

      曾晚盯着这句话,慢慢打字:“我已经有点分不清了。”

      守夜人:“那就多看现实。看阳光,看树叶,听人说话,吃热饭。梦是冷的,现实是暖的。记住这个。”

      梦是冷的。

      曾晚想起梦里槐柳巷的夜风,确实冷,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现实是暖的。

      她现在站在阳光里,能感觉到透过玻璃照进来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文档。

      写论文,写关于近现代城市空间变迁的论文。写实实在在的历史,可查证的史料,逻辑清晰的论证。

      手指放在键盘上,她开始打字,这次快了一些。写了两段,她停下来,拿起笔,在本子上随手画下那个图案。

      然后,在圆圈旁边,她无意识地写了个“不”字。

      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页。

      她盯着那个字,愣住了。

      为什么写“不”?

      是程远那句“不是这里”的“不”?

      还是她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说“不”?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砰砰砰,规律而有力。

      现实的声音。

      她放下笔,继续写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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