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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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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晚决定听守夜人的话,努力正常生活。
早晨七点半起床,和叶梓一起去食堂吃早饭,粥,包子,咸菜,包子皮有点厚,馅儿咸了,叶梓在吐槽昨晚社团排练的糟心事,她听着,时不时点头。
上午的课是专业选修,讲晚清社会变迁,她强迫自己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课本上,把纸页照得半透明,能看见背面的字迹。
一切都正常。
中午回宿舍,她看到墙角那个划痕还在,位置没变,形状没变,她蹲下来又看了一次。
很正常的老化痕迹,她在心里重复。
下午去图书馆写论文,她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风里摇晃。她打开文档,开始写,写得很艰难,但她在写,在完成现实里该完成的事。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守夜人:“晚上八点,我会发给你程远日记的残页照片。你需要看,但不要全信。日记是人写给自己看的,可能真实,也可能欺骗自己。”
曾晚盯着这行字,慢慢打字:“你从哪里弄到这些的?”
守夜人:“收集。花了很长时间。”
“你也在找答案?”
“我们都在找答案。”
曾晚还想问什么,但守夜人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几秒后发来新消息:
“现在,专注你的论文。天黑之前,多晒晒太阳。”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金灿灿的。
她继续写论文。
傍晚六点多,她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校园里蒙着一层灰蓝的暮色,她走得很慢,感受脚踩在石板路上的触感,一步一步,很踏实。
晚饭和叶梓一起吃。,叶梓今天心情不错,说了很多话,曾晚听着,努力接话,努力笑。
“你论文怎么样了?”叶梓问。
“还在写。”曾晚说,“有点卡。”
“都一样。”叶梓摆摆手,“我导师今天还说我大纲逻辑有问题,得重调。烦死了。”
“慢慢来。”
八点整,手机准时震动。
这次的文件包里是七八张照片,拍的是线装本的纸页,纸张焦黄脆弱,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救出来的。
字是毛笔小楷,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
曾晚放大第一张照片:
“十月初七,晴。抵府城已三日,宿槐柳巷。此地僻静,合吾意。”
很平常的日记。
第二张:
“十月十二,阴。巷口酒肆酒劣,胜在无闲人聒噪。饮三杯,微醺。归时见古槐森森,忽觉此树似曾相识。怪矣。”
第三张:
“十月廿一,雨。昨夜又梦异境。高楼巨厦,铁车飞驰,男女衣饰怪异。梦中吾立街心,四顾茫然。醒时汗透重衣。此梦已是第三回,何其怪也。”
曾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高楼巨厦,铁车飞驰,男女衣饰怪异。
这描述像现代城市。
程远在1880年,梦见了现代?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日记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乱:
“十一月初五,阴。非梦。吾确信非梦。彼处亦有一我,行止坐卧皆不同,然确是吾。”
“十一月十五,雪。与彼处之我对话。她说:门已开。我问:何门?她不答。”
“腊月初三,晴。见树下刻痕。她刻的。她言:此是路标。我问:通往何处?她曰:归处。”
“腊月廿一,阴。钥匙不在门上。她说须另寻。何处?何处?”
“正月十二,雨。她在等我。得回去。须寻得钥匙。”
最后一张照片只有一行字,墨迹洇开得厉害,几乎看不清:
“二月初九,吾去矣。勿寻。”
日记到此为止。
曾晚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黑透了,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笼着她和桌子这一小片,周围都是暗的。
程远不是癔症。
他真看见了。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那个“她”。
她是谁?另一个时空的程远?还是像自己现在这样,从现代“门开”到古代的人?
曾晚想起守夜人的话:“和你一样,站在门槛上的人。”
门槛。门。
钥匙不在门上。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
程远,门,钥匙(未知),槐树刻痕,然后她画了个箭头,从“她”指向“程远”:她在等我。
又画了个箭头,从“程远”指向“她”:得回去。
最后,她在纸的角落写:二月初九,吾去矣。
程远去了哪里?去找钥匙了?还是穿过门,去了“她”那边?
曾晚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震了。守夜人发来消息:
“看完了?”
曾晚打字:“看完了。程远日记里的她,是不是另一个时空的他?”
守夜人:“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门两边的时间流动不同步,身份对应关系复杂。唯一确定的是,程远最后选择了过去,去她那边。”
“为什么?”
“日记里没说。可能对他来说,那边比这边重要。”
曾晚盯着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那边比这边重要。
如果她,如果她也有一天,觉得那边比这边重要呢?
她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守夜人又发来消息:“明天开始,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在现实里寻找标记的其他出现点,记录位置。第二,下次门开时,仔细检查槐树周围地面,特别是东北方向墙根下。程远可能在那里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日记最后一页背面有铅笔痕迹,写着墙根三寸土。可能是他留给后来者的提示。”
曾晚想起梦里那堵爬满枯藤的青砖墙。
墙根三寸土。
她打字:“如果找到了呢?”
守夜人:“先找到再说。记住,保持正常生活。今晚好好睡。”
曾晚关掉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她洗漱完躺到床上,叶梓还在下面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叶梓。”曾晚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如果你发现另一个世界,比这边更真实,你会想去吗?”
叶梓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
叶梓想了想:“不会吧。这边再不好,也是我家啊。有我爸妈,有我朋友,有我知道的一切。另一个世界,再好也是别人的世界吧。”
曾晚没说话。
“你怎么了?”叶梓放下手机,“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可能吧。”曾晚翻了个身,面朝墙,“睡吧。”
灯关了。
黑暗里,曾晚睁着眼。
那边比这边重要。
程远为什么这么觉得?因为“她”在等他?因为那边有他想要的东西?还是因为那边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她不知道。
困意慢慢上来。这次她没有抗拒,任由自己沉下去。
黑暗。然后……
没有青石板路。
曾晚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前后左右都是雾,浓得化不开,她看不见路,看不见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雾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曾晚想动,但脚像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雾的方向,心跳得很快。
一个人影从雾里浮现,灰衣,束发。
是程远。
但他看起来不太一样,衣服更旧了,脸上有胡茬,眼睛里有血丝,他走到曾晚面前,停下,看着她。这次,他的眼神是聚焦的,他看得见她。
曾晚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程远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你也来了。”
曾晚用力点头。
程远抬起手,指向雾的深处:“她在那边。但路断了。”
曾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有雾。
“钥匙……”程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钥匙在……”
话没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溶于水,曾晚急了,伸手想抓住他,但手指穿过他的袖子,什么也没碰到。
“钥匙在哪儿?”她用尽全力喊出来。
程远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曾晚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雾猛地涌上来,淹没了程远,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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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晚惊醒时,天还没亮,她喘着气,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是梦?还是另一种门开?程远看得见她,跟她说话了。
钥匙在在哪儿?
她努力回忆程远最后的口型,嘴唇动了两下,像两个音节。
第一个音节,嘴型是圆的,月?
第二个音节,嘴角向下,下?
月下?
钥匙在月下?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抓起笔记本记下这个猜测。
写完,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深蓝的夜空,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只剩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现实是冷的。
梦里那场雾,反而有种奇怪的温度,不暖,但也不冷,她躺回去,再也睡不着,天亮后,她照常起床、洗漱、上课但在路上,她开始留意周围,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接缝,食堂柱子上的划痕,操场围栏的锈迹……
没有。
中午,她故意绕路,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小道,小道两旁是旧教工宿舍的红砖墙,墙上爬满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发红,她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寸墙面,在快到尽头的地方,她看见了。
在其中拐角的一块红砖上,有痕迹,确实是那个图案。
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没课,她去了图书馆,不是去写论文,是去翻地方志,她想找关于槐柳巷附近,有没有什么跟“月”有关的地名——月湖、月桥、月台巷……
翻了一下午,没找到,傍晚回宿舍,她把今天拍到的照片发给守夜人。
守夜人很快回复:“位置?”
曾晚把大概位置描述了一下。
守夜人:“记下来。下次门开时,看看梦里相同位置有没有类似标记。”
曾晚打字:“你怀疑现实里的标记和梦里是镜像对应的?”
守夜人:“门的两边会互相渗透。程远的日记能传到这边,你手里的苔藓能带到这边。标记也可能。”
曾晚看着这段话,忽然想到什么:“如果我在梦里移动了什么东西,现实里会变化吗?”
守夜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不要尝试。程远试过。后果是他在两边都开始消失。”
曾晚盯着这句话,手指冰凉。
“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存在了。门两边都没有他了。”
曾晚没再问,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现实是暖的。她对自己说。
可她知道,那股从梦里渗出来的冷,已经缠在她骨头里了。
她转身,拿起书包,往外走。
“你去哪儿?”叶梓问。
“散散步。”曾晚说。
她下了楼,走进夜色里,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小树林。风很凉,她拉紧外套。走到那条有小道的老宿舍区时,她停下来,看向那面有裂痕的红砖墙。
夜色里,墙是黑的,裂痕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她知道,槐树上那个刻痕,也在那儿,在一百多年前的夜里,等着谁去看,去解。
钥匙在月下。
月下是哪里?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月。